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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四章 从命 (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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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凉意让她骤然清醒。
她睁开眼,觉得脸湿湿的。而那个曾要绑住她的婆娘就在眼前,正呲着牙,一副惊喜的神情。
“醒了醒了,终于醒了!”潘氏咧嘴在乐,兴奋似的。
“爰儿!”随机是桑氏的声音。
惠爰这才发现,自己又躺在之前大闹过的那间厢房里了。
她觉得鼻下难受,才依稀记起刚才的事:仿佛是被掐了人中,接着又迷迷糊糊看到了那劫空的脸;之后好像是被谁背着走了,觉得头晕,便没意识了……
“多谢大师,还劳烦了其他师傅把她送回来。”桑氏转身,向劫空道谢。
劫空法师连忙还礼,又道:“我去拿水的功夫,笑施主就晕过去了。估计是天气闷热,加上她心烦气躁,所以受暑。”
桑氏连连点头,而潘氏则插话道:“说的是呢,无奈这雨闷着不下,否则也能舒服许多。”
劫空随即把桑氏请到一边,低语了几句。那潘氏瞧着好奇,也凑过去了。
劫空与桑氏谈完,便又回来,对惠爰说道:“小施主,勿要想得太多。有时候顺其自然,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我……”惠爰急着开口,却不知怎么回应。
“阿弥陀佛!一切随缘吧!”
老僧微微笑道,便向众人一一告辞,出屋去了。
四人赶着回去,收拾了下也出去了。惠爰被桑氏看着,什么也不想说;桑氏倒很配合,什么也不问。而潘婶这会儿也变了性情,不再絮絮叨叨。小瑞则一旁跟着,似乎还有些惊魂未定。
寺院门口,杜家人早已等在那里。杜老汉嘴里直念:“怎晚了这么久?我倒没什么的,只是让杜仁老弟等着,过意不去!”桑氏忙赔礼道歉。上了车后,娘儿四个都没有话说;这让本想听些新鲜事的杜老汉,着实有些失望。
傍晚,一切都黯淡下来,可岬晟府热却闹依然。酒肆饭庄之内满是人声鼎沸。天还没有全黑,大小灯笼就都挂了出来,映着那夕阳的余晖,照得大街如白昼一般。
惠爰心情不好,只觉憋闷;她瞥眼扫扫周围,才发现这岬晟府虽表面光鲜,实则污秽不堪:街角的土框里满是垃圾,甚至散落出来,弄得遍地都是;而这青砖大路,虽瞧着痛快,却满是痰渍,令人恶心。
她觉得反胃,不禁干呕;突听到“噗”的一声。
原来是个过路的人,又朝街上啐了一口。
惠爰看着来气:“岬晟岬晟!真是假盛!”
“哪里‘盛’了?真是恶心……”天气干燥,烦得她嗓门也大了起来。
桑氏听这一嗓,以为惠爰又要发疯,忙一把扶住了她。
“爰儿,有什么话,咱回家再说。”她安抚道。
“干嘛?”惠爰却更来气了。“你又以为我疯了?”
“没有,没有!你也累了,咱省点气力,一会儿就到家了。”桑氏紧哄着她。
这潘婶却又来了:“早说绑住,你还不听……”
但她很快便住口了;而旁边的杜老汉见状不对,刚想开口询问,却被潘婶拦住。只有阿守还是那样,头埋得低低的——他睡着了。
惠爰听了潘婶那话,紧张起来,心想这几个人现在不动,那是因为路上不便;一会儿到家,估计就该整治她了!于是左思右想,觉得怎么都不能回去;可如果想要逃跑,又该往哪儿跑呢?
“去哪儿也比那破地方强!这岬晟已算是繁华之地,还这么肮脏!那缘水县,还不知多吓人呢!”她这一比较,觉得回家更恐怖。
“怕什么!这世界是我编出来的!还能没我的容身之所?”
“横竖最糟的也就是饿死!反正都死过一回,再来一次也无所谓!”惠爰此时犯了楞,望着天冷笑了一声,觉得它不公平——而且还总拿她找乐儿——于是越想越气,打算鱼死网破。
主意已定,她开始打探周围:见潘氏和小瑞在翻包袱,桑氏则与杜老汉说着什么;附近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混进去或许有戏。
机会来了,惠爰转身就是一跳!把那点体育课上学过的本事都用上了!下车后她撒腿就跑,拼了命似的!只听有人在喊:“快抓住她……”
惠爰不管那些,只顾一个劲儿地向前冲!她腿跑得飞快,脑子却没转弯儿——这两条腿的哪儿跑得过四条腿的!骡子车顷刻间就追上了她。眼看直路没法走了,她便下意识地往饭庄里窜;但没跑几步,就被抓住了。
回头一看,抓她的正是桑氏,而此时杜老汉也赶了过来。惠爰发疯般地反抗,却没有用。挣扎中,她摔倒在地,脖上那刚请的护身符也摔了出去,不偏不倚,正落到一个人的脚边。
遂听惊呼一声。
惠爰应声去看,才发现这护身符甩到的不是别人,正是白天戏楼前见过的那个尤物——那个身材高挑,害她被桑氏嗔怪了一番的绝美男子。
这男子满目好奇,正不错眼珠地盯着她瞧。他身旁,还坐着个身材略矮的少年。惠爰一瞧,这人也曾见过——是戏楼前的另一个尤物——那个面容娇娇,好似女娃儿的男子。
杜老汉抓着惠爰,桑氏则快步走去向男子赔礼。她俯身捡起那符,又对一旁的掌柜躬身:“不好意思,打扰贵店生意!孩子有些发狂……我们这就走!”
惠爰眼瞅着要被他们带走,顿时绝望起来。
“怎回事啊?好吓人的!”有人说话。
是那个娇若女娃的少年,突然来了一句。
只听他的同伴安抚说道:“没事没事,疯子而已……也怪可怜的!”
这男子的声音很低,但惠爰不知怎的,听得极真。她本就无助,这会儿却还被人说成疯子,更加愤恨起来。
她于是恼羞成怒,狂躁起来:“你说谁疯?你才疯呢!你这假人儿!”
“你哪只眼睛瞧见我疯?你认识我吗?你有证据吗?你凭什么这么说?!”惠爰只冲着这高挑的尤物发飙,也不理他旁边那个”假姑娘”。
“你这假人儿,你才疯呢!长了张俊脸而已,就敢持美行凶?”
此时这罪魁祸首——那个尤物,已完全僵住,一脸错愕。
可惠爰已被拽上了车;她嘴里仍在嚷嚷,耳朵边夹杂着桑氏的道歉声。而眼前那两个尤物,还在那儿一动不动地怔着。
细雨绵绵地落下,浇得惠爰心凉。她坐在车上,被那“母亲”紧紧搂着;而另一边,潘氏则握住了她的一只胳膊,使她动弹不得。而那杜老汉,此时已明白了个大概,便催着杜仁快点赶车。阿守早已醒了,正呆呆地望着她,不明所以;而小瑞,一旁默默地坐着,受了惊吓似的。
她绝望,她纠结;于是带着愤怒,带着悲催,回到了那令人生厌的家。
潘婶他们寒暄了几句便告辞了,但惠三已察觉出了异样。桑氏眼瞅着惠爰回房,才算松一口气。
惠爰不想再生波折,佯装听话坐回房中;可还没有坐稳,门就被锁上了。
只听那“娘”在门外嘱托:“爰儿,你早点休息!房中水盆、马桶什么都有……有事,尽管喊我。”
“妈的,我被囚禁了吗!”惠爰满腹憋屈。但折腾了一天,她也累了。反正这会子黑灯瞎火,也没处去;逃跑的事,还得从长计议。
她躺在床上,悲催着自己的命运;但悲催得更深的,是她今后的命运。
“这书是我写的,那我岂不是——可以预测未来么?”她想着想着,忽然蹦出一句。 “对啊!白天光顾着闹,这么关键的事竟然没过脑子!”
说来也怪,惠爰明明已经想起了自己的过去——按理说,这记忆该恢复了。可小说中的情节,她竟半点儿没想起来!
“靠!”她一拍床铺,“这难道是传说中的……‘选择性失忆’?”
明摆着就是。
“选择性失忆……”惠爰默念一句,“咋就选择忘记小说了呢?”
是啊,这是最不该忘的啊!死前的那一年,她天天和这小说死磕——刚开始时,写得还挺起劲儿的;可到后来,她写得都想吐了!不是夸张,不是比喻,是真的想吐!写得她直反胃!可就这么拼命,书照样不火!
她觉得,这小说和她有仇!
她甚至有种怀疑:只要沾它,就没好事! 没错,好好一间游戏公司,虽说规模不大,怎么就面临倒闭了呢?而她,怎么就在去公司的路上,死了呢?
所以惠爰裁定,若说真是患上了选择性失忆,那也全然不怪她的大脑——对于让自己厌恶的东西,还是选择性失忆的好!
可情节记不起来,书名总知道吧。
“奈何是天?”她想了半天只想起这个。
似乎是书的名字——虽然也不确定;不过脑海中这四个字,浮现得比任何词汇都要频繁。
“那这书的主角,是天姬咯?”惠爰随之推断。
但说到‘天姬’——这创世之神,她又纳罕起来。
“如果这世界真是天姬所创,换言之,是我创造的……那么我来之前,这里应该不存在啊!可事实却是……这里的历朝历代都有存在,地球转得特好,太阳照样升起!”
她不解:“是呀,我若真是天姬,怎还会呆在这个破院儿里?怎么着,也得住个园林里吧?”
“呸,什么园林!那座宝阁——那元尊殿,才应是我栖身之所啊!”
惠爰越想越觉得乱,怀疑之前的思路错了,并开始对那劫空的话深信起来。
“或许如他所说,我和这世界……有什么缘分?或是受了什么感应,才把它写了出来?”她开始朝另一方向思考。
“那这里,就未必是我创造的了! 或许,真就有这么一个世界……真就有这么一个惠爰?”
“那……我是借着这同叫惠爰的女孩子的身体,才活过来的?”
这似乎才合逻辑。
“那我就不是穿越……而是,借尸还魂?!”
惠爰顿感阴森——原来这不是穿越剧,而是恐怕片儿啊!
不过除了恐怖,还有一些怜悯。
“唉,若真是如此,这惠爰也够惨的!”她对这身体的前任主人,颇有些悲怜之意。
“这么小就死了……还因两个恶女当街斗战而死!”
“冤!”
“嗯,她应该是死了……否则,她到哪里去了?” 惠爰挂念起惠爰来了;并叹息这个惠爰,和自己一样倒霉!同样是死,死得可比她早,而且比她还冤。
“唉……富二代铁蹄下的牺牲品啊!”
想到这儿,惠爰忽又觉得,自己挺幸运的。
“好歹我还活着!起码还能在这儿胡思乱想!她呢,已经没地儿发呆了……”
“我是借着人家的身体才活过来的啊!” “我还嫌这嫌那的!”
她觉得挺不应该,但又很是不甘:“惠爰姑娘,我真不是嫌贫爱富!你说说,这好容易又投生了,偏偏投在这个地儿!各种原始不发达的不说,还生在这么一家儿……”
“还不及我那一世呢!”
“人生啊,有点儿盼头儿没有?” 她越想越糟心。
就这么纠结着,反复着……不知不觉中,她睡着了。
再一睁眼已是晌午。她试着推门,发现锁已卸了。
听到桑氏喊她吃饭,惠爰应了一声便出去了。因念着自己借了人家女儿的身体,她今日老实许多,说话也客气起来。
“我自己来,您快歇歇。”她接过了桑氏递来的筷子。
她本想先漱口的,但这里的“牙刷”,着实令她无语:一根说不清是用竹还是木造出来的东东,在头部钻了毛孔,植上马毛,便当作是牙刷了。这玩意儿据说还挺贵的——惠三说过,在前朝,这牙刷还只是富豪才用得起的——这也是本朝歌颂之时,常提到的一件典型事例。不过惠爰瞧着它,还是不太敢用。
她吞吐了几口盐水,算是刷过牙了;夹起饭就往嘴里塞,实在是饿得发慌。可吃着吃着,她又想起了自己的事:
“可若说我不是天姬……那撞脸这事儿怎么解释?”
“可我若是天姬,那惠爰这事儿又怎么解释?”
可能是想得太专注,惠爰不小心咬到舌头;她这一疼,方才回过神来,察觉出周遭有些异样:小桌前只有她一人!桑氏和惠三都没有吃,而是在屋里嘀咕什么,还关着门。
她端着碗,溜达起来,悄悄地跑到他们房前。
幸亏这房子隔音不好,惠爰便偷听到了两人的对话。只听惠三愤愤说道:“你说说你,带孩子去省城一趟,回来就成这样!”
“你跟神仙都说啥了?”他嚷嚷着。
桑氏满是委屈:“我……我啥也没说呀!我只是求天姬娘娘,保佑咱女儿别再记不起事……希望她,精神一点。”
“呵呵,这下倒精神了!”惠三嘲讽似的, “精神过头儿了,整个人精神一圈儿……疯了!”
他稍后又问: “还有,你昨日咋不听潘婶的,把她绑起来呢?真跑了咋办?!”
桑氏无奈至极: “到底是自己女儿,绑着她多难受啊!这身子才刚好些!再说了,娑婆寺里的那位高僧也嘱咐我,不可强行逆她心意。”
“况且后来,她不是也安静了?”桑氏又说一句。
“女人见识!”惠三没好气儿地,又道:“不行!得找人瞧瞧。”
“换个大夫吗?”桑氏忙问。
“不……”惠三很有主意,“你昨不是说,她拜过天姬,突然就失心疯了?”
“对对对,那之前,一直好好儿地……”桑氏显然还在纳闷。
“那就对了!”惠三拍着桌子,“你不是说,这孩子在天姬面前,说了好些无礼的话么?肯定是她冲撞了娘娘,所以神明在报应她呢!”
“是么?”桑氏将信将疑。
“肯定是!要不然怎会这样?她这几天都好好的,撞了脑袋都没啥事!怎么一进庙反而疯了?”惠三又拍桌子,“按理说,那是护佑人的地方,怎么反倒出了事了!”
“也是……”桑氏应道。
“通常,这种事儿不会完的。咱们得……”惠三小声起来。
惠爰急忙去听,可她真没运气——因听得太过专注,都没顾着脚边的坛子;一不小心全踢翻了。
屋里的人听到动静,急忙跑出来看。惠爰只得匆忙跑远,又连连傻笑,瞎编了几句搪塞过去。但这父母显然不信,之后却也没再多说什么。
惠爰有些没底,总觉得这里头有事儿,但又不便询问。这之后的两天,桑氏都看她很紧;而她,逃跑的念头已渐渐没了——自打她觉得自己不是什么天姬之后,就安分许多。她静下心来想想,若跑出去,出路也就这么几条:一,卖身为奴;二,给人做妾——没准儿还不够格儿;当然,还有要饭!
这显然还不如呆在家里——就是这里,起码现在,这儿就是她的家。她也慢慢地信服了劫空的话:顺其自然,不失为一个办法。
又过一日,惠爰正觉无聊,忽想起那小瑞来,便找她聊聊。刚一推开院门,就被一奇装异服的人给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