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是天》云中宣

7、第三章 还魂 （下）

　　她惊叫一声，忙死命挣脱，可闹了半天也没有用。

　　老僧对众人说：“你们不要过来！她此刻什么都做得出来，莫要逼她！”

　　他又扭脸冲向桑氏：“女施主莫要惊慌，我看您女儿并未完全疯掉，许是一时受了刺激。您若是信得过老衲，就容我和她说几句话！”

　　桑氏早已泣不成声：“真……真的吗？大师？她还有救吗？”

　　“施主尽可放心！”老僧胸有成竹，“老衲一生见过大小怪事，这个不算什么。”

　　这时，旁边的小僧也开口说：“女施主尽可放心，我师祖是位高僧；别的不敢说，起码不会诓您。即使治不好姑娘，也不会让她再出乱子。”

　　桑氏听罢，遂与潘氏面面相觑。她无奈得很，只得依老僧所言：“那就劳烦大师了。”

　　老僧遂告知小僧照顾屋内众人，又嘱咐桑氏不要跟来，便拉着惠爰出去了。

　　刚一出了院门，老僧便松开了惠爰的胳膊，双手合十：

　　“小施主，多有得罪。阿弥陀佛！”

　　“少来这套！你这假人儿！”惠爰此刻已是气急败坏。

　　“老衲不叫假人儿，老衲法号劫空。你母亲和邻人现在那边的厢房歇息。施主若有什么话尽可讲来，或许……我能否帮你参透一二？”

　　惠爰听罢瞧瞧这老僧，见他样子还算谦和——尽管也是“假人儿”，但比起刚要绑她的那个可强多了！且仔细想来，现已得罪了屋里的人，再得罪眼前这位，到头来受苦的恐怕还是自己。

　　想到受苦一词，她又顿觉诡异：这里既是虚构之所，人也全的假的，却为何在这里感受到的一切，声音、疼痛、难过……全都这么真实？

　　她茫然地思考着，忽被老僧唤回：“小施主？小施主？”

　　惠爰回过神来来：“好吧，我不闹就是……不过，我真的没疯！我不想在这儿说话，想离她们远些！”

　　“好，那就请施主往元尊殿去！那边地面空旷，施主也会舒心许多。”老僧回道。

　　惠爰心中暗想：去就去，反正那儿有游人，他还能对我怎样？于是爽快答应。

　　不一会儿，他俩就到了元尊殿前。那宝阁看上去，还是那般绚目。

　　惠爰望着那阁，不由得慨叹：“虽是虚构，但还是觉得美啊……亦真亦幻！“

　　劫空法师便道：“亦真亦幻？施主说得好啊！这世间的一切，本就亦真亦幻，如南柯一梦。”

　　惠爰没搭理他，又见游人往殿里参观，便也想进去瞅瞅：“反正假的也好，真的也罢，俺先去转转，解解闷儿再说！”说罢便大步向前。那劫空只管跟着，并不讲话。

　　在元尊殿里转了一圈，惠爰这才发现，那天姬像后还有很大地方：这里伫立着诸尊石雕，全是动物形态，栩栩如生；仔细一瞧，竟是十二生肖！她觉得新鲜，又向前走去，发现还有狮虎、狼狐、豺豹、蛇、鸟、鱼等塑，都惟妙惟肖。墙壁上画着森林湖泊、山川河流，以及花草树木、飞禽走兽，甚至有龙有凤，连同种种神物；却唯独没见半个人影儿！

　　惠爰觉得很怪，但没说什么。只是这劫空，全程不发一言，却紧紧跟在后面，着实让人别扭。

　　又走了许久，她忍不住开口了： “大师，我看您也是个聪明人，不像听不懂话的。”惠爰开门见山：“我还是那句话，我没有疯！您也不必跟着我了！”

　　“施主既说没疯，那如何解释刚刚那番言行？”老僧仍是和悦，话却一阵见血。

　　“我……”

　　该从何说起呢，惠爰有些茫然；但又觉得无妨——反正这劫空也是假人儿，无论说什么，随他信不信呢。她现在只想找个听众，倾吐一下自己那乱麻一般的困惑。

　　她想了想便道：“是这么回事，我本叫惠爰——没错，和现在的名字一样！但我不是这里的人：我是中国人，我是中国涣城人！我是……现实中的人！现实，你知道是什么吗？怎么跟你说呢……”

　　“我当然知道现实二字。”劫空缓缓回道。

　　“此‘现实’非彼‘现实’啊！”惠爰为难起来，“好吧，我继续说！我在我那现实之中，写了本书，是一本小说。小说你知道吗？就是……就是你们平日里看的戏！对，我写了部戏！在那戏中，我创造了一个世界……这世界里有个姑娘就叫惠爰，家住缘水，母为桑氏，小瑞是她的玩伴……”惠爰细细掰扯，也不知那劫空听没听懂。

　　她尽可能地组织语言，想让劫空明白：“于是在某一天，我赶着去为自己的这部戏出谋划策；路上跑得飞快，结果一不小心，摔下了高台，被一辆巨型马车给轧死了！”

　　“谁知我死后，就跑到你们这边来了！”

　　“当然，我也不是一开始就知道的，我不记得生前的事了！直到来娑婆寺，看到你们这个……天姬，我才想起来的！因为那天姬与我生前，竟长得一模一样！” 惠爰说着激动起来，

　　“但这绝不只是凑巧而已！这里的地名、人名……都和我那部戏里所写的如出一辙！所以，我应该是死后来到了自己编的戏里！于是在我看来，大师你……是戏里的人，是假人儿……”她语速慢了下来；虽说自信的很，却仍担心对方接受不了。

　　“您说，这戏里的世界……” 惠爰不紧摊开双手，“怎么能当真呢！”

　　“可是……如果不能当真，却为何这儿的一切，全都那么真实？”她说着直晃脑袋，“我好乱！真的好乱！”

　　劫空法师瞧她这副德行，微微笑了。

　　“小施主，依你所言，这里，是一场戏？”他缓缓地问。

　　“对。”惠爰随即应声。

　　“那……你又怎知，你那所谓的现实世界，不是一场戏呢？” 劫空仍旧是缓缓地。

　　他这一问，把惠爰给问住了：是啊，如果眼前的一切都这般真实，还能算作虚构；那又怎么证明自己那世……不是假的呢？！

　　可不到片刻功夫，她就推翻了疑问：“不！不对！这里才是虚构的，这里才是戏啊！因为这戏是我写的！我当然知道了！”

　　劫空大师却有些认真：“那请问施主，您母亲桑施主、邻人潘施主，以及那小瑞姑娘，她们是否知道，这一切都是戏呢？”

　　“当然不知！”惠爰不禁大声，“她们是戏中人啊！”

　　劫空听罢一笑：

　　“那既然如此，你又怎知你那‘现实世界’，不是别人写出来的戏呢！”

　　“又怎知，你不是戏中人呢？”

　　话音一落，惠爰立马怔了。

　　她真没想过这个！

　　“世间万事，皆逃不出因果。老衲不知施主你与我们这个世界，有什么大因缘？但你能来，便是奇迹！便是有前因的。你说是因你写了这出戏剧，才会生出这个世界；可又怎知不是先有了我们这个世界，后才生出你那戏呢？”劫空说得条条是道。

　　“难道你就从未想过，这世界，为何偏偏生在你的脑子里？”

　　“许是因着什么缘分，让我们这个世界，原样地照搬到了你的脑里，于是便写出这样一部戏来。这种可能，也是有的哦！”他笑了一笑。

　　惠爰被说懵了，一时竟无言以对。她从未接触过这样的思维，也从未有过这样的震撼！

　　“小施主，你说你死后，不偏不倚来到了自己写的戏中，这是种巧合。试问，若真有一娑婆世界，恰如你书中所写一般，又何尝不是一种巧合？”劫空还在继续，“这世间，就是有这么多的巧合，才因缘际会，生出许多事来！这巧合虽看似偶然，却实属必然啊！”

　　“至于你所说的现实嘛……”他讲到此，顿了一顿，“老衲觉得，就以施主对现实的定义来说：你那世若是现实，这里便是现实！你那世若是虚构，这里便是虚构！”

　　他说完了，而惠爰也听傻了：这一连串的理论，看似主观，却天衣无缝；字字珠玑，简直无懈可击。

　　惠爰无从反驳，心服口服。可这样一来，她彻底糊涂了：她那所谓的现实世界，此刻竟成了虚幻！连同她自以为真人的身份，现在听着，倒也像是假的了！

　　她现在是一脑袋的浆糊，只得先捡容易的想：“好吧，大师……先不管什么现实虚构、真人假人的……那我，我来这儿干什么啊？”

　　“这就得问你了。”劫空抬眼说道。

　　“施主的情形，不知如何解释。说实话，确有天姬显圣的传说；但像您这般，自称天姬，还非说天姬是编出来的角色……老衲真闻所未闻！”他也无奈。

　　“可我不想来这儿！我不属于这儿啊！”惠爰嚷了起来。

　　“那……恕老衲也无能为力。”劫空干脆了当。

　　惠爰听罢六神无主，瞬时觉得天崩地陷。

　　“我不是做恶梦吧……”

　　“大师！我该怎么办？怎么办啊？！”她此时已完全崩溃，慌忙到去求假人儿帮忙。

　　可劫空法师却没什么反应。

　　“水中月，镜中花，一场戏，一场梦啊……”

　　他只丢下了这句话，遂转身离去。

　　而她，又该怎么办呢？

　　一声闷雷正隐隐掠过。

　　周围仿佛已成真空，什么都听不到，看不到，感觉不到……

　　唯有那句话，还在惠爰的耳中萦绕：

　　“水中月，镜中花，一场戏，一场梦啊……”

　　一口气没喘上来！她只觉脑中缺氧，随之眼前发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