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第四十二章 ...
-
“排捭阖，沦天门，幽水汤汤，山癸巍巍，断。”
昏昧的幽林中碧色如光如电，斩断了黑影。浓郁而死寂的血腥幽幽荡开，吸引了黑暗中更多不可言状之物。
“诶！这些东西随手砍了就是，怎么还学那些无能的法师念起咒语用这种鸡都打不死的法术刷怪？”
林中卷起金色旋风，所有黑影都在金色风暴中利落的一刀两断。当旋风停下，只听见流水似的声音，还有树叶飘落的沙沙声响。
月光下白如细瓷的两根手指缓缓收回，指间尚未凝结的法阵在虚空中缓缓散逸，只留下眼膜上几道残留的美丽弧度。
“小声些，别吵到孩子。”
那指节分明白皙圆润的手指竖在淡色唇前，所有|露出来的皮肤都白的不似常人。隐没在厚重的黑色中，虽然美丽，可叶南星还是心头一跳。
有些东西不是习惯理解了，就不会再有畏惧。
有种东西叫做童年阴影——
叶南星仰望着天上明月，心中有种淡淡的忧伤，小时候每天睡前她缠着哥哥讲睡前故事，而她亲爱的哥哥却只会讲鬼故事……从最老旧的聊斋志异，到后世各种层出不穷花样翻新爱恨情仇的人妖情未了，她的幼年就是在叶安息温润的声音中听着恐怖故事长大的。
这个弱点几乎从没人知晓，因为她非常重面子，绝对不允许自己在外人面前表露出一丝一号的怯懦。
眼前的叶安息，美丽温和的就像是人面桃花画中人一般，连带着这鬼域一样阴森可怖的密林都变得美好起来。只是他身周的气氛太过安静，过分鲜明的黑白对立，那双眼睛里她看不懂的东西叫人心头微凉。
“没事，那小子睡起来比猪还沉，天塌不惊的。”
叶南星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地挥动手中重剑，赤红剑身经过血水洗濯映着月光越发寒彻人心。
她回头看了眼，云层散开被遮蔽多时的银月洒落清辉，密林的荫翳之中如同地狱。到处都是残碎的肢体，似人非人的怪物血液涂满了整片土地，沿着地面深深浅浅的沟壑缓缓流淌，就像是林间潺潺的流水——
“这些到底是什么怪物？看他们似人非人的，除了肤色，头面五官与人无异，只是身上……啧，真够恶心的。你这几天晚上出来就是干这个？”
夜色里，燃烧的金瞳倒映出叶安息的影子。
叶安息弯腰俯身将一具较为完整的怪物尸体翻过来仰面朝天，指着怪物青黑肤色与如同佛陀般的大耳垂指点道。
“大荒东经记载：有神，人面、犬耳、兽身，珥两青蛇，名曰奢比尸。奢比尸人都是半人半尸的怪物，受伤不痛，也不会流血。”
“可他们的血——”
叶南星指指脚下成河的血流，质疑不言可知。
“奢比尸人与常人不同，自然也有意与常人的本事，他们灵感极强，善于与外物感应。”搓动手指，幽幽灵火无声燃烧，徒留下看不明的血液缓缓沉入泥土。“血肉俱腐，筋骨外露，已经魔化成为妖物。当年我便有预感，如今看来，浊气对上古遗民的伐害可谓无穷。”
“可我看那些凡人都活的好好的啊？”叶南星眼神望向废墟草屋，那里面的两名凡人幼子没有丝毫受到浊气侵蚀的表现。“还是说仅仅是龙渊如此？”
叶安息伸手摘下叶南星头上的草叶，于指尖捻转。月辉倾洒，深黑若潭的眼底银波轻晃，寒气逼人。
“一个吃惯了白粥青菜的人，如果突然大鱼大肉，顿顿油腥，你说他会如何？”
“定然会觉得不适啊，他肠胃又消化不了……啊！”叶南星一拍手，“对啊！上古遗民祖先多是山川草木中灵气所化，虽有血有肉，但体内多是灵力清气。如今凡人是娲皇大神于灾变后用泥土塑成，体内浊气浓重与外界浊气平衡自然不会觉得不适——”
“正是如此。”叶安息点头赞同，“何况浊气本非善物，一切阴晦污浊追其本源，便是这浊气。上古之民岁寿长久，轻易不染病症，而这些新造之人岁寿不过百年，一生生老病死，苦难不断，根源就在于此。只可惜就算是女娲本人也无法改变已被天道承认的定数，这些凡人就像是当年你我一般一生因果难断，无从更改。”
叶安息忽然长叹，望向叶南星的眼神冷厉，不如平日温柔。
“这些人虽然魔化，魂魄却未能脱身而出，与□□融合。你方才将他们碎尸万段，就如同将他们魂魄割裂，唯有魂飞魄散一途，连化为荒魂的机会都不会有。阿星，别说你没有看出来。”
叶南星握剑的手松了又紧，掌心一排整齐的鲜红月牙。
转过头去，纤影上银辉斑驳，暗影重重，金色晦明。
“当初你与苏苏姐去了浩气，我去了恶人。你当初也不曾过问我游戏中过得如何，现在问这些又做什么？”视线相对，对方星眸中眼底一线血色腥气弥漫。“在我们的世界，虚拟与现实还有多少分别？恶人谷中能有几个好人？我能走到那一步，走上高位，手中剑不知斩过恶人几何侠士几何……这些，你都没有在乎过。”
带着几分粗糙的小手摩挲着男人俊雅圆润的棱角，叶南星脸上苦涩甜蜜参半。
“哥，我不是你，我不能容忍别人欺诲。人伤我一剑，我定然十倍以偿！这世上哪里没有争端呢？这世上没有你希望的理想乡的，哥，你现在这样子，难道伤的还不够多、不够重吗？！？”
眼前纤纤手指几乎要戳到他鼻子上，叶南星柳眉倒竖。
“我的哥哥是绝对不会放人任何一个人死的，只要那个人曾经是人！——可是，现在的你根本不会阻止我，或许不只是我，换做任何一个人在你面前对于你无关的人出手，你也会如若未见吧。我不知道过去我不在的时候你经历了什么，但是那个时候为什么你不阻止那人铸造始祖剑？”
所谓百鸟朝凤，除却天视地听的神明，凤凰血脉为飞禽中最为尊贵的神兽血统，只要有心，世间一切大小消息都能知晓。
当年她忙于平复凤凰离去造成的骚乱，没有参与神明之间暗流汹涌的争斗，而当她注意到叶安息时，叶安息已经隐世不见了近千年。当他在一次流星般出现，随之而来的是天裂地陷的无穷灾劫。
此后数十年，再无叶安息形影踪迹。谁想到他竟一直隐居昆仑玉山中休养生息？兄妹终于得见，叶南星心中不胜欢喜，可她虽从未变过，高傲一如既往，但对面的人却早在不知不觉里变了，变得冷漠，变得对那些温度无知无觉。
那是她最害怕的。
却已经发生了。
叶安息并不奇怪叶南星为什么知晓，当年榣山之中草木百兽受灵气熏染，多半生出灵智。襄垣那般凡人千百年来进入榣山者中唯此一例，记忆不深刻都不行。想来是事后那些多嘴的鸟儿将消息四处传开去，诸神之中亲近牲畜草木者唯有神农。
神农自然是不会将这些说与他人，一切都理所应当。
“……你怎知道，我不曾阻止？”
叶安息仰望星空，浩瀚银河中，那些太古原初的星辰深深里暗藏着无匹的伟力——恒古的，寂寞的，孤绝的散发着或冷火热的光芒，不随世间变幻而有丝毫改变。
只是俯瞰着人世沧桑，枯荣流转……
冷漠得令人绝望。
“你知道世上何来四季更迭？”
“生死轮回，枯荣流转……冥冥中自有天定，是自然的法则。这些事情，刚上学的小孩子都知道。”
叶南星脚下一勾，挑过几支干柴，温暖的橙红余温烟煴。
“现在确实是如此，但在天灾之前……那并不是作为自然的现象存在的。”
黑眸中倒映爆开的火星，如夜空绽放的烟火，昙华一般。
“北地有神鱼，名为鲲，鲲居住于极北冥寒之地，每至苏醒时，万里鲲群在同一天出水，仰首对月嘶吼，释放出玄寒之气，寒潮南下，天下为冬。南方云梦泽，每年释出青木之气，地底沼火常年不息，暖热北上，寒热交汇抵消。一来一回，冬夏而生，间隙之中便是春秋。
而如今，北方鲲群几近灭绝，云梦泽下地底浊气流过，沼火已熄。世间本不该再有四季，但天道运转，一失一得，始终持恒。鲲群灭绝，尸体中玄寒之气沉入地下，地火沉积，往来地下。二者于地下循环，每年互有爆发之时，长风浩荡，为天地带去四季变幻的气息——”
“一切早有注定。”
黑眸中沉淀着时光斑驳，暖火与寒光交织，如同四季阴阳轮转。
“襄垣不是唯一的工匠，也不是唯一一个制作武器的人。
我最初见到龙渊安邑族人是在南方草海，那时他们还不叫这个名字，甚至连部族都算不上，只是一群未开化的愚民聚居在一起。我看到他们的猎人用尖锐的石头做武器，就像是你我所学的那样。很快，他们就开始尝试将石头磨尖，就像是短匕一样。这是开始，很快，石矛，石斧都被造了出来。他们在伏羲的教化下渐渐学会了记事、捕鱼种植等等。武器也在飞快的更新换代。
人与其他任何种族都不同，不纯粹——不是纯善，也并非纯恶。第一次，我看见他们将武器刺入毫无反抗之力的俘虏胸中，我阻止了。最富创造力的工匠尝试打造更锋利更可怕的武器的念头，被我抹去了。女娲创立嫁娶之仪后，第一次出现肮脏龌龊之事我以天罚之威惩处了他们。狩猎者为贪欲对弱小妖类亡族灭种大肆捕杀，我将妖族带入榣山……”
叶安息摊开手，笑容无辜。
“可是现在，有什么不同？有什么被改变了？什么都没有。”
“可襄垣要是死了，蚩尤不会成魔，就不会有天灾，不会有那么多人白白死去，人间何至于此——”
“你是要我在一个人什么还没有做的时候，因为他未来会犯下的过错而杀了他么？”叶安息错愕，随即苦笑。“照你这么说，我们何必来找长琴？他未来会掀起无边杀戮，无数人因他而死，家破人亡，魂飞魄散！万死难辞其咎。可你陪我来找他，甚至也同情他怜惜他……你想杀他么？”
“我……”
她犹豫彷徨，在这道选择题上迟迟无法作答。
“……我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