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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榆钱落尽槿花稀(一) 其实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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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之后,师父收起这阴郁百年的画卷,御剑飞去千里之外的陈国,将它埋在高祖皇帝冢前,临走之时,我偷偷瞄见,那画上的落款,赫然只有两个字——褚洵。
看来,我们未瞧见的那些年月,他们也必有着更多惆怅无边的故事,不知她为他跳过几次倾国舞,不知他为她作过几幅诗与画,但却始终未做成白头会上人。
这事也就此告一段落,县太爷恭恭敬敬将我和师父送回了七芝堂,可惜那小姐却舍不得师父走,结果没两日就被八抬大轿吹吹打打送进了婆家,真可惜了一位秀美佳人。
从马车上飞奔下来,直接冲到七爷爷的脖子上,多日未闻的慈祥声音,在我耳后笑道:“看来县衙门照应的真周到,爷爷掂掂,阿灵起码长了五斤的精肉。”,回头对着欣喜的老人家实实在在地香了一个,然后冲着一旁看热闹的师父又一记傻笑。
接下来的几个月,又回归到之前那番场景,师父永远笑得那么温和,日日面对成群结队的求医者也不觉烦,我也附和着四处奔跑得热火朝天,好似医馆里总是人手不够用一般。不过,我们待在那儿的半年多,医馆里原来那些大夫掌柜倒也乐得清闲。
有些事情就好像晚上无聊看闲书一样,当时只觉得是消磨时间,并无什么可在意的,但是日后不知何时,就会发现,有些生偏的事物和学问,你竟莫明信手拈来。
当年在小师叔那儿没少受欺负,如今在医馆呆了半年,也净做一些打下手的事,可是,很多年以后,不知不觉,我竟发现,自己在医术这方面,竟可以称为一名大家......
说实在的,做徒弟的时候,我不是什么用功的好徒弟,后来做天女的时候,也不是个称职的天女,至于皇后,就师父的话说,只求能有个皇后的样子也是好的,不过可惜,就是没有......
所以,我这种人,最后名留了青史,实在是对不住那些刻苦用功,寒窗苦读十余载的莘莘学子。这样说来,死得灰飞烟灭倒也是好的,真留了灵魂转世,说不定十八层地狱,我得轮上个一整圈......
在清河城待了半年多,从当时的八月烟雨,到腊月的轻雪长堤,再到现在的阳春三月。江南着实是个好地方,这里的春天才是诗里画里诠释的春天,草长莺飞,鸳鸯水暖。自打开了春,师父就很少能捏到我的小辫子,总是天不亮便已溜出去没了踪影。
一如平日里那般,跟着街头巷尾的野孩子,一大早便跑去河边的深草丛里掏野鸭蛋,一溜出去就必得到天黑。每每灰头土脸地回去,就被师父一脸鄙夷地说道:“莫不是为师没管够你吃喝不成?”。
可今日一进门,却不见像往常一样跑出来提醒我要挨揍的七爷爷,更不见一脸寒霜拿着戒尺,端坐在院子里等着逮我的师父。医馆的后院里出了奇的安静。
小心翼翼钻进正堂,还是不见人踪迹,莫不是师父气急,想了什么新奇法子来治我?不对不对,一般爱做这种缺德事的只有百里小师叔,而今他是真远在百百里之外,魔掌再无边,也管不着我了。可这人究竟哪里去了?
心里煞是疑惑,把院子从里到外翻了一通,直至摸索到最深的一处小角落,仿佛听见说话声,那里竟还有间小房子,整院的漆黑,唯有那儿灯火通明。
屋里声音听着有些耳熟,却又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凑上前去,准备趴在门旁边听墙角。还未等我走到跟前,师父温润的声音在门里响起:“阿灵,进来。”
识趣地低头走了进去,努力用眼角的余光瞟向那个陌生人,咦,怎么看起来这么熟悉,却又想不起来。
“怎么,小公主不记得我了?”,陌生人看着我爽朗一笑道。
叫我小公主,这称呼可是许久没有人用过了,乍一听,竟没反应过来,听他这么一说,我对这貌似相识的男子更好奇了,可惜师父站在跟前,而我目前还是偷跑出去的戴罪之身,心里一百只蚂蚁爬,却不敢张口,一颗朱砂痣在眉心挤得左转右转。
噗嗤一声,眼前的陌生男子竟一时没忍住,捧腹大笑开来,对着师父说:“王爷,想不到你对付孩子竟这么有一手,想当初多机灵精怪的娃娃,现下憋成这样都不敢开口。”
还未等我张口反驳,七爷爷却突然厉声喝道:“长齐!休得无礼!”
长齐......原来如此,不正是四年前将师父带至我面前,那位沁玉姑娘的恩客。说到底,他也算是对我有恩的,不过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师父和煦浅笑,对眼前两位道:“七公莫生气,长齐倒是难得这般随意,我是乐见他这样的。”
师父话刚落音,七爷爷便对他恭谨一拜,十分认真说:“我祖孙二人蒙王爷救命之恩,怎可容他如此放肆。”
接下来又是一番寒暄,我最不乐意听这个的,不过那天晚上总算把一些事情屡清楚了,长齐其实叫齐常,师父口中唤的“七公”原来一直都是“齐公”,齐常便是七爷爷一直心心念念的孙子。
和齐礼师兄一个姓的,那是秦国的皇族。皇家的恩恩怨怨之多不是世人可以比拟的,九年前一场政变,七爷爷这一宗被判了抄斩,当时还是太子的师父与他算是忘年之交,于是偷梁换柱,将他与孙子救了出来,从此七爷爷隐姓埋名,来到这清河城避世,而齐常则改名长齐,追随了师父。
故事听到这儿,像所有小孩子一样,我们总是好奇一些有的没的稀奇古怪的事,睁大水灵灵的眼睛,抬头甚是不解地问师父:“偷梁换柱的话,不是还会有人死的吗?”
眼前一直温润如玉,俊逸如仙的师父忽然怔住,停顿了很长时间,从未见过的牵强笑意浮在他面上,满眼流光闪烁,不似以往的清澈平静,似在闪躲,看向我说:“阿灵还小,这问题留待以后,为师再回答你。”
其实多年以后,他也没有告诉过我,因为我再也没问过。不是不再好奇,而是在问这问题之前,双手沾满鲜血的我,已然不需要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