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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共作白头会上人(四) 褚洵,从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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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玉一样的手指,轻抚怀中无比珍贵的爱人,躺在她怀里的男子原本俊朗的脸上血污与泥灰混成一片,却丝毫不影响他在红姬眼中的完美无缺。女子绝美的面庞不施粉黛,星星点点的泪水映着皎洁的月光,满心满眼全是怀中人,声声轻喃:“纵是一事无成就,共作白头会上人。”
有些人可以共富贵,有些人可以共患难,而有些人则从不在意你贫穷还是显贵,一直以来只在你一路苦苦追寻之时于背后守望你,在你一蹶不振之时,张开怀抱,说她只求与你死生契阔,白首不离。
痴痴看着眼前的一对怨偶,当时的我甚是不解,为何从前毫不相干的两个人,会为彼此这般肝肠寸断。去了便去了,不是生身父母,不是兄弟手足,更不是一手将你养大的师父,不过一位心上人,如今没了他,日后总会有别人的不是吗......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甚理解什么男女之情,知道是知道的,只觉得喜欢了便只是喜欢了,但戏本子里那些殉情的男男女女,为了这莫明而生的虚物枉送性命,实在痴傻。
但其实,懵懵懂懂之间,看着那被唤作褚洵的男子,与红姬的姻缘纠葛,内里深处已然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
就在我心底纠结着不清不楚的时候,周围又变了样。宽广高大的殿堂,华灯初上,数十个身着宫服的乐师立在大殿两侧,奏着盛世之章,重重高阶之上,熟悉的男子一身明黄,神采奕奕,手握酒杯,微醺浅笑。
变了的不只是他身上的衣服,衣服上的飞龙金纹,还有脸上并不是单单岁月就可以烙印下来的沧桑面色。
突然殿门微开,一个宫人唯唯诺诺地移步进来,低头卑躬报道:“下一个是琼羽乐坊的舞姬。”
座上的男子正欲往口中送的酒霎时顿在那里,一丝浅笑瞬间凝结,即刻转为深沉的神色。空荡荡的大殿之上,鸦雀无声,一室庄重。良久之后,高高在上的帝王缓缓张口,一成不变的声音说:“宣。”
话音刚落,一抹熟悉的红色闯入视野之中,展展红绸于空中飞落,在金殿之中飘荡,清脆的铜铃声,一同落入的还有那绝美依旧的人。
一如多年之前楼阁之上的男子,一如多年之前楼阁正中的女子,一如多年之前随风而起的红色纱幔,没变的只有彼此,变了却不再只有彼此。
即便是第二次看她的舞姿,却依然不能移开双眼片刻,还是那一如曾经的掌声在高台之上响起,将我拉回,可他口中的话却不再是深情呢喃的“红姬”,或许尊贵的人皆是这么惜字如金,数年之后,今日的他只说了一个字眼:“赏。”
被重重台阶隔开的女子,跪在下方,当年的倾城一笑不再,我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始终未抬起的头,和一头如瀑倾泻而下的黑发与红衣红绸混成一片,直至消失在大开的殿门外。
华丽的殿堂随着之后乐师的声声吹奏,而越变越不真切,灯火通明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当空的一轮美满皓月,月朗星稀,修建精致整洁的花园,无论如何都找不到那日空山烟雨的清灵。
一袭红衣未褪,她站在九曲廊桥之上,并肩而立的还有身着耀眼龙袍的男子。
“与我一起白首与共可好?”,男子如明月一般浅笑,向她伸出修长的手,那夜无风,衣袖安安静静,与话语一起停滞。
对面的美人,颔首一笑,倾城依旧,朱唇轻启,道:“那你要封我一个什么妃?”
男子的浅笑愈深,说:“红姬喜欢什么,便是什么妃。”
“可我不喜欢妃字。”女子那不似凡间的面容,笑得越来越让人迷乱。
男子笑容一滞,随即却又恢复过来,悠然道:“皇后也无甚不可。”
凌雪红梅一般的笑容绽放出最后一抹绝美的光影,眼神灼灼,她望向那情牵数年的人笃定说:“褚洵,从你决定你想要的那一刻开始,我想要的就已然不会在了。”
盛夏的夜寂寥无声,情深入骨的两个人相对而立,良久无话,好像当年初见那般。
树上的蝉趁虚而入,对着月光鸣起。很长一段时间后,那抹红衣转身,彻底消失在清凉的夜色之中。
沉浸在这不悲不喜的结局里,我始终抽身不去,牢牢包着我手的掌心传来一阵阵温暖,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于头顶响起:“阿灵,要回去了,握紧。”
呆呆看着师父月光下的面容,用力将他的手攥得更紧,无言的感觉在我心里滋生,从此以后再也挥散不去。
淡淡的青烟再次燃起,越来越浓......待浓雾散开,之前的房间又回来了。师父缓缓起身将小炉收进袖中,我却不知为何,颇没眼力见地钻进他怀里,团子一样的手紧紧拽着他月白的衣服,硬生生扯出了皱褶。见我如此反常,温暖的手抚向怀里的小脑袋,一下......两下......三下......
“那后来呢?”干哑的声音从我口中冒出。
隐约可以感受到头顶的师父必是悠然轻笑,道:“没人知晓,但人人皆说,当年离京不远的山路上,有一辆误坠悬崖的马车,车上除了车夫,还有一位至死不愿放开手中破雨伞的红衣姑娘。”
“她不是放开了吗?为何百年之后还有这么深的执念?”抬起满眼迷惑的脸,望向笑得云淡风轻的师父。
那双好看的眼睛,比平日还要幽深,轻轻道:“只是离开了,哪里是放开了。”
师父温暖的手掌捧起我的包子脸,无比认真严肃地对着我说:“阿灵记住,日后无论何事,不可执着。”
师父算得一向很准,连一时的忧虑都这般准。日后的阿灵,与今日的红姬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使得崇明年之后的百姓皆知纵身殉国,以死明志的天女洛灵,却逐渐淡忘了先前数不尽的痴情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