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居》神木银杏

14、第 14 章

　　经这么一折腾，酒是喝不了了，余瑾嘻笑着要送先生回家，年轻的先生红着脸微不可察的点了下头。夕阳红得散着暖意，余瑾拉着先生的手慢慢往回走，先生拗不过他，也只能任他拉着自己，然后小心翼翼的让两人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直到两肩相碰，长袖遮住相握的手。
　　年轻的先生总是很温柔，余瑾不想说的他就不会问，余瑾想知道的他就会说。他不问余瑾的家，不问他为何独自来到这个边远的小镇。每日每天，只要微一侧眼就能看见他站在窗前，狭长的眼眸认真的看着自己，英俊的脸上噙着三分戏谑七分认真的笑意。心底一阵发烫，眼睛便慌得不敢再去多看一眼。隔了会儿，又不经意的看过去，那人仍旧是刚才那副神情，只是笑意更深了几分。
　　回家的途中，余瑾总是拉着他的手，两人慢条斯理的走着。到家时，夕阳总是正好落下，隔壁的大婶端着一大碗热乎乎的饺子走过来，笑着说到：“刚刚煮好的，端来给先生尝尝。”转眼又看向余瑾：“余公子又来找先生吹箫了啊，来来，我再多端一碗来给你。”。大婶又端了碗来，在两人面前坐定，“余公子是到这个地方来玩的吧？我看余公子一定是京城的哪家公子吧？”。余瑾笑笑，不回答也不否认。大婶也不在意，又接着说下去：“唉呀，看余公子长得那么英俊又那么有钱，可能已经有几房妻妾了吧？你看虽然这地方看起来边远了些，不过姑娘长得还是很漂亮的！我有个女儿啊长得可漂亮了……”。年轻的先生默默吃着饺子，任身边的两人在那一个说得天花乱缀一个轻笑着不语。
　　终于，饺子吃完了大婶也走了，到门口时又转过身来说到：“余公子有时间就到我家坐坐啊，记得啊。”。余瑾看着大婶，嘴角挂着笑。直到大婶走出了园落，余瑾才转身走回屋。身旁的人已经走进了屋里，捧着本书坐在窗前。余瑾走过去，从身后双手一环就将那人轻轻环进了怀中，“在想什么？”。
　　先生将手中的书放下，眼睛看向窗外，“在看书而已。”。
　　余瑾抬起先生的下巴，直直看向那双亮似星辰的眼睛，“你骗不了我。”。
　　屋里静默良久，先生才微微叹气，“你认为我会在想什么？”。
　　屋里一时又静极，余瑾的眼中有千万种情绪在波动，最终也只是低头在那张唇上狠狠的咬上一口，喑哑深沉的声音霸道的说到：“什么都不要想！”
　　先生的眼神微微黯淡，“……好。”。一如开始时般，先生仍旧温柔的说着好。
　　宁静的小镇最近有些开始不安宁了，听说是战国将军带的兵队马上就要抵达小镇了，于是，人们闲暇之于又多了一个谈论的话题。
　　“你说，这战国将军会长什么样啊？”。“能什么样，肯定是高大威武啦！”。“不过我听人说这个战国将军叫做锦羽，是个翩翩美公子啊！”。“切，将军都是威武勇猛的，长得好看干啥！”。酒铺的生意一早就好得不得了，几个围成一桌七嘴八舌的就开始说起来。
　　靠窗的位置，两个公子悠闲的安坐在那里听别人谈论，许久后，锦服蓝衣的公子手执酒杯，唇边略带戏谑意味的问坐在自己面前的先生：“你说，这战国将军会长什么样？”。温文如玉的先生抬眼看了下面前的人，“只要不是个愚昧暴殄的人就行。当然，能是个英勇善战的人更好，毕竟……结束这场战争也好……”。余瑾的眸光闪烁了下，不再开口。
　　最近私塾里的孩子们都没什么心情上课，眼睛时不时的就往窗外瞟，可无论怎么瞟，都看不到常常站在那儿的人。下课后，几个胆大的小孩终于上前去问正在收拾书的先生，“先生，余瑾哥哥最近怎么都不来玩了？”。温柔的先生慢慢收着书，脸上的神情藏在了阴影里，“……他回家了吧……”。天真的小孩不懂先生的话，更不懂先生的悲伤，仍固执的问：“回家？他的家在哪儿？他什么时候再来啊？”。先生收书的手微微一顿，片刻后才将不厚的书抱在怀里，转过身来看着几个孩子，唇边笑容浅浅，眉眼弯弯，“先生也不知道啊，他……不会和别人说这些的……”。几个孩子更疑惑了，“别人？先生是别人吗？”。年轻的先生笑得更温柔，眼睛习惯性的看向窗外的那棵樱树下，“或许……连别人都不算吧……”。
　　如果算得上别人，那至少也该有个道别吧……可是他，连个道别都没有给自己，他就如来时般，无声无息的消失了，没有预兆，没有话语。其实，从一开始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所以才会不问他为什么，才会……那么小心的爱……可无论怎样小心，自己，仍旧是爱了……一但爱，便注定是要受伤。
　　边远的小镇今天很热闹，因为战国将军的军队已经到达小镇了，正驻扎在离小镇不远处的平地上。一上午，就有几个穿着军服的人来小镇买干粮，不过不管大家怎么盼，都没有盼到战国将军的出现。还是给军队送东西的人回来才说，他们只看到了一眼，印象最深的就是战国将军插在腰间的那只箫，听军队的官兵们说，这战国将军通晓音律，吹箫吹得特别好。于是大家对这战国将军终于有了点印象，一个爱吹箫的将军。
　　年轻的先生听着酒铺里人们的议论，默默将杯中的酒饮尽，然后起身走出了酒铺。
　　许久没有来无回崖了，先生看着天边的落阳，微一垂眸，眼底便是万丈深渊。不禁就想，若跳下去，是不是一切就能解脱。不会再去神伤，不会再去思念，若从此消失，也不会有谁为自己落下一滴泪吧。身子略向前倾些许，再倾些许，只要微抬脚，便可一切解脱。
　　“你做什么？！”脚还未抬出，便被一道力大力的向后拉去。身后是再熟悉不过的温度，腰上是再熟悉不过的力度。抬眼，熟悉的脸庞就在眼前，离自己如此之近。嘴角不再有那戏谑的笑，眼底满是伤心。原来，还是会伤心的。
　　余瑾看着怀中人突然的笑，手收得更紧。刚才，只差一点，再迟一步，便再无法见到这个人，再也不能！想到这，心又是一阵抽痛，连带着出口的声音都不住的颤抖。“为何？”。
　　他问为何，先生看着身后的人，看向那双满是隐忍的眼，只这一个眼神，便让自己跌入深渊，摔得粉身碎骨，万劫不复。起身，站直，年轻的先生直直看向眼前的人，“你又为何？余瑾，锦羽，将军大人，平民愚钝，一无所有，担不起将军大人的这种游戏！下次，还请将军大人饶过平民。”。
　　眼前的人那满脸不屈，生生将自己快要出口的话堵住。一向面对多少生死都不曾怕过的人，却在面对着面前人那拒人千里的态度时感到害怕。锦羽有些无措的避开先生直直看过来的眼神，踌躇了许久也不知该如何开口解释。
　　许是等得累了，先生叹了声气，从锦羽身侧走了过去。走了许多遍的路，今天走起来却觉得格外空寂阴冷，即使被身后红得似火般的夕阳烤着，也丝毫赶不去这种感觉。先生走得不快也不慢，身后的人也跟得不急也不徐，两人的脚步声，就这样在空寂的巷子里回荡。
　　走至家门口，先生推门欲进屋，一直跟在身后的人却更快一步的上前挡住了去路，眼神定定的看着身前的人。眼底的情绪太多，以至于让人无法分辩，先生微叹口气，“将军想怎样？”。
　　锦羽捏着掌心的手越发用力，“……对不起……”静默了许久，也只说出了这几个字。
　　“……将军，平民只是认清了一个现实，将军没有对不起平民。”先生垂下眼帘，声音淡漠得透着丝丝苍凉。侧身走进院落，推门准备进屋，却被拉住了手，相同的温度，相同的力道，此次再被握住，却已是另一种心情。
　　“原谅我好不好？……只此一次！”近乎哀求的话语，不再复往日的霸道，甚至带着些许乞求。
　　先生累了，每次都回答好，若回答了不好，又会是什么样呢？“将军……你的军队还在等你，你的妻子……也在等你。”。先生永远都有自知之明，他没有忘记现在的战国将军，在回朝后就要迎娶本国的临安公主为妻的事。万金之躯，又怎是自己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平民能比的。
　　“原来……你都知道。”。
　　“这个小镇虽然边远了些，可这些举国欢庆的消息，还是能传到的。”先生笑得温和，一如三月的春风，“恭喜，能娶得倾国倾城的临安公主。将军真是好福气！”恰到好处的笑，恰到好处的恭贺，再恰到好处的礼仪。一声将军，便将一切情愫打回原形。他们之间，本该如此。
　　他在恭贺我，呵，他竟然在恭贺我！。“将军将军！你就不能好好唤我一声吗？！就算你撇清了我们之间的关系，也撇不清我们纠缠的感情的！”锦羽几近暴怒的捏紧先生的肩，眼里满是一触即发的怒火。
　　“好……锦羽……”先生看着锦羽突然呆滞的脸和僵硬的手，又唤了一声：“锦羽……”。
　　锦羽终于从刚才的吃惊中回过神来了，像小孩一样即开心又有点不知所措，他没想到先生真的肯叫他，手无措的抬起，“我……”。
　　“锦羽……我叫了你的名，只是想要正式的告诉你……我不爱你。爱你……不好。”先生眼里一片淡薄，说得那么理所应当。
　　锦羽愣住了，半举的手在空中停了许久才猛的抓住先生的手。紧咬的唇昭示着他的不相信。他听到了什么，他说他不爱他，他不爱他！不！不！他一定说错了！锦羽紧紧盯着先生，可先生半点解释纠正的意思都没有。从刚才见面到现在，先生就是这个眼神，淡薄得仿佛自己是个陌生人，甚至是……连个陌生人都不如……心一但坍塌，悲伤与绝望便再也掩盖不住，从眼角肆意流出。锦羽颤抖着手将先生的左手移至胸口，“梵音……别这样对我好不好……我这里……好痛！”
　　穆梵音仍旧沉默，抵着胸口的手却止不住的抖。心里在抽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强烈！从他走的那天起，就一直以为自己已经痛得麻木了，可是当看到他的眼泪掉下的那一刻，竟又痛得难以呼吸，痛到极致。学不会争取，卑微的自己永远都是无奇的尘埃，英俊的将军永远都是会发光的星星。从一开始便知道，两人中那太大的距离。可永远也想不到，他是将军，这距离，根本无法跨越。正因为无法跨越，才更逼迫着自己这样！“我穆梵音爱的，只是余瑾，而不是战国将军锦羽。所以……我不爱你！”。我不爱你，穆梵音在心里又对自己重复了一遍，每念一次，心就死一分，直到，全部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