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驱兄弟——致莉莉娅》明泠

6、废柴模式启动中 天下谁人不

　　德国人碰到糟糕的事情持续存在时，经常出现这样的口头禅：
　　Es koenne ja nicht mehr so weitergehen.
　　“事情不会再这样下去了。”
　　如此来勉励对方或激励自己不要遇事慌了手脚。

　　熬完了漫长的理论课，研究所开始了最后的实践培训，与其说是培训，确切地说是，完全放手让少年们自由改装车子，将理论运用到实践，能用上多少全凭本事。
　　此时，克莱尔的人生第一辆四驱车也在东拼西凑中诞生。
　　第一次上路，起跑就比人慢了一大截，克莱尔跟着跑了几圈也完全没有发现车子有加速的趋势。终于在跑到第四圈的时候，落后了第一名整整一圈。
　　后面追过超车的少年，回头带着歉意的微笑安慰道：
　　“Es koenne ja nicht mehr so weitergehen.”
　　克莱尔回以一个微笑，非常淡定。
　　停下龟速前进的四驱车，克莱尔三下五除二拆下马达
　　不就是跑得没人家快吗？我们才不稀罕那种速度咧，马达多绕几圈肯定妥妥的拿第一。

　　再次上路，没有延续上一次的颓势，车子打了鸡血一般向前冲，跑到一半却仿佛什么地方被卡住，马达忽然开始倒转，车子急速后退，与闪躲不及的后方车辆撞个正着，齐齐飞出跑道。
　　从车祸现场边绕过的少年，带着看好戏般的微笑安慰道：
　　“Es koenne ja nicht mehr so weitergehen.”
　　向无辜卷入车祸的孩子道过歉，克莱尔捡起遍体鳞伤的四驱车，努力保持着镇定打开工具箱修整。
　　“我要冷静不要激动，一定是刚才太快，马达绕线上除了问题。”不断安慰着自己，克莱尔再次拆下马达，重新绕线，来回检查了多次，确认无误后，再次安装进车里。

　　克莱尔第三次将车放上跑道，周围的一圈少年齐刷刷如同避瘟神一般让出一条笔直通路。面对这种赤果果的蔑视，克莱尔左手握拳的指甲快扣进肉里，催动车子加速再加速，努力甩开那些围观看好戏的赛车。
　　当车子以最高速冲进弯道，不负众望地轻松愉快地冲出了跑道。
　　金发美女迎面走来，接住了即将落下的车子，对着克莱尔邪恶一笑，戏谑道：
　　“Es koenne ja nicht mehr so weitergehen.”
　　末了，还抛出一个飞吻，这次，克莱尔终于开始抓狂了，周围人群默默散开。

　　Dr.Sue她在最后一次课上说的那些话，言犹在耳，“接下来有一个月的时间，我们不会在安排任何课程，实践中心、体育馆有各种制式跑道开发，你们必须努力将车子调整到最快最佳状态，月末的那一天会进行分组比赛，末位淘汰。”
　　理论课的强悍实力让克莱尔从来不用担心被淘汰的问题，站在云端里的生活完全隔绝了底层冷血、残酷、激烈的竞争。现在从云里直接摔进土里，不可谓不痛，落差不可谓不大。

　　“Es koenne ja nicht mehr so weitergehen.”
　　“休米，不要再说这句话了。”少女捂上耳朵作不愿听状，情绪低落到不行。
　　这种关心的表达根本不是准备帮助对方什么，仅仅是作出一种关心对方的姿态。就像看戏时候的那种投入，只要投入就是全部的意义。根本没有真正的关心，尤其这里全部都是敌人。
　　“我们不会成为敌人。”看到少女不开心的样子好像一只耳朵都垂下来的小猫，休米忍不住揉了揉克莱尔的脑袋。
　　顶着少女惊讶的眼神，休米赶忙转移注意力，“让我看看你的车好吗？”
　　克莱尔非常潇洒地递了过去。
　　“它的外形看上去真的很新颖。”带着四个轮子的导弹，真是新颖到能在一出场就秒杀全场，而克莱尔这种可以无视全场诡异目光自顾自跑起来的，某种程度上绝对是非常强大的存在。
　　“迎面阻力小，质量轻，稳定性也不差，我设计了很久才想出来这种外观的。”
　　“导弹大部分外形设计是为了隐蔽雷达，是为了隐蔽或者装载储物，并不是想达到最高速的最佳选择。”
　　“其实，我模拟的是飞机……”
　　“飞机也一样，这种设计的最大缺陷在于弯道，很难保持平衡。”克莱尔点点头，暗道自己考虑的果然还是太少了。
　　“怎么选了海绵轮胎？”
　　“又轻，抓地力又好，这样才能发挥最快速度吧。有水的场地我会换掉的。”
　　“这里，齿轮直接选最小号没问题吗？”
　　“我计算过，再小一点也没问题。”休米看着克莱尔自信满满的样子，没有继续质疑下去，齿轮太小，速度会大幅提升，但是同样对底盘和马达的要求也非常苛刻。
　　“车轮轴承的旁边还应该加上一个六角轴，防止轴承弯曲。”(⊙o⊙)没有书上提到过这个配件！
　　“上课的时候，Dr.Sue特别提示过。”克莱尔忧郁了，自己最后的那些讲解赛车的理论课明明很认真听、很认真记笔记了，原来只是自己的错觉吗，其实自己有在自己的不知道的时候出差一趟。
　　“你很重视速度？”
　　“我也是为了拿第一才站在这里的。”克莱尔觉得被小看了，自己怎么着也应该是冠军的强有力争夺者才对。
　　“再把车体的各个部分连接看一下，刚才跑起来的时候，总觉得车身左右不平衡。”
　　克莱尔接回自己的车子，来回检查，终于在龙头的与滚珠导轮连接的地方，发现了违背杠杆原理的错误。
　　看着完全没有平日懒散作风、斗志满满的少女，休米忽然非常期待那辆新车的诞生。
　　那种一大串基本违背常规的选择加搭配，组装在一起真的能发挥出车子最快的速度？休米觉得自己今天真是大开眼界，不过，结果如何恐怕还需要继续观察一阵子才能下定论。

　　第二天，带着自己的新车出现在报道上，克莱尔和她的车无疑又收到无数热切目光的洗礼。克莱尔把这些全部想象成对于爱车的赞赏加羡慕。
　　大海之中的速度霸主——旗鱼，时速190公里，夸张的背鳍是它的标志。
　　克莱尔模仿的很成功，但也仅仅是指外形上非常像，细长的车身，车体上夸张的鳍，后轮加上凤尾完全符合旗鱼怪异的尾巴，就连长剑般的突吻，克莱尔毫不迟疑地安装在车上，好像完全不认为这是极具潜力的破坏性武器。
　　车子跑起来的时候只能用一团混乱来形容，鱼靠摇摆尾巴前进。车子表示很郁闷了，难道我要摇摆后轮？
　　捡起摔惨了的旗鱼车，克莱尔的烦躁情绪快要抵达临界点。
　　回头看看自己竞争对手们的车，都已经是非常出色的完成品，在跑道上携风飞驰、流畅过弯，有着矫健轻捷的美丽。

　　密封的体育馆嘈杂得让克莱尔根本无法静下心来，一边拿着钳子把旗鱼车可笑的背鳍从车身上夹下来，一边计算自己叔本华附身实施的可能性，一定要把这群该死的没事只会大叫“冲啊！”的小鬼，一个个拎起来扔进体育馆外的水沟里，然后潇洒地关上大门，嚣张跋扈地告诉他们：“敢打搅我思考，杀无赦！”
　　克莱尔正幻想的不亦乐乎，体育馆的门被人轻轻推开，像风吹过树林，轻微的摆动层层叠叠向着远方传递出去，最后恢复永恒的宁静，几个眼神的示意，几句唇语的交流，嘈噪声瞬间停歇，只听得见跑道上马达转动带出的声响。
　　突兀的改变，克莱尔惊讶地抬起头，一下看见了带着国王般的骄傲神情巡视他领土的米海尔。虽然被周围人对比衬托的显得格外小巧，也无损他的威势，这个少年本身会发光呀。
　　如摩西分海，米海尔一路走过，人流自动分开两边，无论是平日飞扬跳脱的还是本就老实单纯的孩子，此刻都只有一种表现，沉默、戒备地注视米海尔的一举一动。克莱尔悄悄瞄了一眼不远处的休米少年，连他也一改往日的优雅镇定，紫色的眼睛里迸发着浓浓的斗志与战意。
　　天下谁人不识君啊。
　　克莱尔满脑子都是这样一句感慨，心下的震撼无以复加。她一直不认为世界上有贵族存在，这早就是人人平等的时代，德国人很喜欢在自己名字里加上Von以示区别，除了是摆设没有任何实质。然而世界上真的有一种贵公子，天生就应该高高在上，人们不会觉得不对，因为他的骄傲乃是天经地义，理所应当的。

　　“克莱尔，跟我来。”
　　直到被米海尔拉出门，克莱尔还处在一个奇幻世界里。
　　“米海尔，你不是这里的学生吗？”
　　“我没说过我是呀，我只是过来拜访Dr.Sue。”米海尔原来和Dr.Sue认识？
　　“她是我的表姐。”米海尔很好心地解释道。
　　“嗯。”克莱尔暗中点点头，果然是一家人，长得像，也是一样恶劣的性格。
　　“我们今天去哪里玩？”漫无目的地走在马路上，米海尔思索着最适合的场所。
　　“我要修改车子，今天不能陪你去玩了。”想到这里，克莱尔有些低落。
　　“要修改车子的话……我带你到一个地方。”
　　米海尔神秘一笑，于是少女又很没有原则地点点头答应了。

　　“你觉得这里怎么样？”米海尔站在城堡入口的吊桥中间得意地询问。
　　克莱尔觉得自己最近惊讶的频率有点太高了，这是一座建在悬崖峭壁间的城堡，因为年久失修，只剩下断壁残垣，克莱尔靠着想象，依稀辨识着曾经的恢弘雄伟的一切。
　　“挺有趣的。”城堡与山体的连接仅靠着一个一边护栏腐烂掉的吊桥，克莱尔一踏上吊桥，身体的每一处都叫嚣着危险，不受控制来回晃动的桥身让人很难保持平衡，透过木板间的缝隙目力尽头好像就是深不可测的崖底。
　　克莱尔觉得的身体被分成两半，一半因为恐高而颤抖，另一半又因为这种恐惧而兴奋，带着征服意味地跳两下，吊桥两侧的铁链立刻发出沉重的抗议声。
　　“你这样跳，桥会断的。”没让少女继续跳下去，米海尔觉得自己在看着实在觉得惊心动魄，果断将人拉走。
　　“果然，这样的城堡才是城堡。”少女意犹未尽地感慨。

　　城堡的通道还保持着它的完整性，站在大厅就可以看到头顶的落日，带着一种苍凉而盛大的美丽。杂草长了半人高，已经将大部分侧室的遗迹淹没，鲜花从墙根的废墟里盛开，轻柔地在晚风里摇摆。
　　绕着城堡一周，碎石被人打扫过，还有明显的四驱车轮痕迹。
　　“米海尔，你在这里练习赛车？”克莱尔不得不说，这真是极具情调的跑道。
　　“我喜欢这里，安静没有人打扰，又能听见悬崖间穿行的风声。”

　　克莱尔好不容易爬上一处高墙的顶端，拿出旗鱼车开始参详，米海尔的毛绒脑袋就凑了过来。
　　“不介意的话，可以给我看看吗？”
　　“完全不介意。”
　　有一半是炫耀心态的克莱尔大方地递上旗鱼车，于是车身独特的造型，即使是米海尔也忍不住了，“哈哈，你是怎么想到的，太有趣了，你想让车子摆动他的后轮向前游吗？”然后，脑袋就挨了一下。
　　“你居然用海绵轮胎？”米海尔恢复正题，开始质疑时间。
　　“因为又轻，抓地力又好。”克莱尔郁闷，怎么又是这个问题？
　　“如果你想在最后的比赛得倒数第一的话，就留着好了。”
　　“原因？”被米海尔毫不留情地指出问题，少女仍然觉得疑惑。
　　“直觉。”这点倒是难住米海尔了，认真想了半天，只能得出这个答案。看到车子，摸一摸触感，然后想象一下，就觉得会特别慢。
　　“直觉不一定准的。”同样被难住的还有克莱尔，讲了等于没讲嘛，我辛苦计算过的产物，就被你们一个个质疑过去。
　　“那你要怎么验证？”
　　“把你的车也装上海绵轮胎跑一次，再和现在这样的比较一下。”
　　“可以，但是我有什么好处？”米海尔弯起翠绿色的眼眸，露出甜美的小笑容。
　　“如果变快了，你应该感谢我。”
　　话虽如此，看了看米海尔变换莫测的神情，少女还是妥协了，“说吧，你有什么要求？”
　　“昨天的导弹车和今天的旗鱼车都送给我。”米海尔继续维持着甜美的小笑容，毫不犹豫地狮子大开口。
　　“你要他们有什么用，而且我今天没带……是飞机，不是导弹。”
　　见少女松口，米海尔趁胜追击，“你可以明天带给我，我明天也去找你。”
　　“行，你开始跑吧，我帮你计时。”克莱尔从高墙上一跃而下，找到跑道，示意米海尔可以开始。

　　两圈跑完，米海尔愉快地收回车子，抢过记录的数据本，“我的直觉还是比你的计算准确点。”记录数据的克莱尔本人没接话，自己骄傲的计算比不过人家的直觉，被狠狠打击到。
　　米海尔不知道怎么安慰全身冒着绝望气息的少女，有一点慌乱，“车子再让我看看，克莱尔，这里龙头的角度有问题，太小的话虽然速度很快但是十有八九要冲出跑道。”
　　熟练地拧下螺母，转动龙头到适宜的角度，再瞄一眼克莱尔，整个人已经正常起来，于是专心手里的活。
　　“全靠直觉？”克莱尔有点不死心。
　　“嗯，有直觉就够了。”米海尔继续打击。
　　“克莱尔，我昨天在巴伐利亚歌剧院看了萧伯纳的《千岁人》。”克莱尔抬眼，有些意外少年为什么特意要提起这个，“里面有句台词，‘抛开那枯萎的宗教和乏味的科学吧，掌握自己的生命，我们可以尽情地在花园中嬉戏，直至时间让我进墓园。’”
　　克莱尔沉默，上述这类台词她看了不知有多少，半句也不信。
　　仅凭直觉做事还能成功的人，那都是怎样得天独厚的存在？现在想来虽然不多，似乎也不少。
　　例如，十八世纪作为宇宙真理的欧几里得原理，其创立全凭直觉，除了点、线的概念，所有假设都是证明；
　　无论是对电磁场、还是对电磁感应定律的描述，法拉第依靠的基本就是惊人的直觉想象力，后来被麦克斯韦用纯数学严谨地证明了，但他本人可没这样的能力；
　　狄拉克基于抽象数预测正电子，以及提出了一个电子运动的相对论性量子力学方程，即狄拉克方程，后来被试验证明正确。
　　…………
　　拥有这样的直觉的家伙真是气死人类了，他们通常被称作，天才。
　　克莱尔跺跺脚，抢过旗鱼车，打道回府，珍惜生命，远离天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