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冥之中》九尾狐公子

9、镜花水月

　　我做了一个梦。我看着月色下的柯夙泛着柔波的琥珀色，里面有个明澈如水的少年，是我。他的长剑在夜空中画出荧光，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我看得如痴如醉。可是突然，他的剑刺进了我的胸膛，一寸一寸，我的衣裳迅速被染红。我感到自己正在往下沉，像落进了万丈深渊，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抓不住。随即眼前出现的是柯夙温柔宠溺的笑。下一秒我发现我倒在血泊中，看着趾高气昂的柯夙，他轻蔑地笑，一只脚踩上我的胸膛。我感到自己骨头在嘎吱嘎吱的响，好疼，疼得我说不出话来。只是深深的望着柯夙……猛然间惊醒，发现自己出了一身汗，枕边泪水涟涟。被我仍有柯夙的余温。回头看见窗前一道单薄的身影，只穿了一件亵衣，及腰的长发如纸鸢纷飞，负手而立。我走到他身边。
　　“澈儿，你都知道了？”
　　“嗯。”
　　他没有说话。寒风钻入骨，我打破沉默：“你会杀我吗？”今夜月色不好，松柏的影子影影绰绰，看不真切。我看着他，琥珀色的湖底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荡漾。“无影教从来不失手。”我不由得后退了一步，想起了刚才的梦，刺目的鲜红，真实得可怕。其实我心里赌他不会杀我的。可是我拿什么当赌注！感情吗？还是那一夜？我觉得好冷。心里嘲笑自己真是个跳梁小丑。是啊！他凭什么护着我！他喜欢我吗！他在玩弄我吗！我心动了吗！
　　“你以为就算我放过你，别人肯放过你吗？”
　　“你太久没有练武了，澈儿。”
　　“我们切磋一下如何？”
　　第二次和他打架。柯夙没有半点犹豫，招招致命。我看着他左肩上的牙印，还没有完全褪去呢。可是站在我面前的这个人……渐渐我感到自己心力交瘁，体力不支，他扼住我的喉咙。脖子上的手越收越紧，这只手曾抚摸我的脸颊，曾轻抚我的肩膀，曾绾过我的发丝，曾为我戴上木芙蓉……我看着他，我只是嘴硬，我早知道，在第一次看见这双眼睛的时候，我就已经万劫不复。
　　醒来不知在何处。谁在一堆茅草之上。四周云雾缭绕，以为自己进入了太虚幻境。有个白衣胜雪的少年手中挎一竹篮，里面是些绿绿的叶子。走近了才发觉这少年貌似天人，脸带着病态的白，眉如墨泼,鬓若刀裁，琉璃色双眸明净无暇，唇瓣微微勾起，风中翻飞的发如泣如诉。“你醒了。”凉凉的声音，不热情也不冷淡。“我这是在哪儿？”“活死人墓。”“啊？”我吓了一跳。“哈哈哈哈。”少年银铃般的笑声有若天籁。“有人暂时把你寄养在我这儿。”他挑了挑眉，一双桃花眼笑得弯弯的如月牙。昏过去之前……我在明月山庄。柯夙！忽然感到胸膛中一紧，有眼泪涌上来。少年扬着下巴，说：“这儿是欧阳倾城习武的地方，四处环海，极为隐蔽，以前除了他，不曾有别的人来过。你小子是什么来头，居然能被带到这儿来。”我这才发现他说话有些阴阳怪气的，不觉有些慎人。“好奇我是谁么？”他看出我的疑惑。“我是守岛的人。我们家族，世世代代，守着一片海，这座岛。只有修炼成《镜花水月》的人才配成为我们的主人。你别看我看起来和你一般大，其实我已经早过了而立之年。”我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不相信？是吗？”少年凝眸，深处白净的左手，摊开手心，掌纹清晰，手指修长，很美。但是上面有一条红色的线，攀着他的生命线。我伸手去抹，原来是抹不掉的。
　　“这是噬心蛊。配合我练的武功，自练成之日起，外貌不再衰老。武功也突飞猛进，但是每月十五会散功。当这根红色占据整根生命线的时候，就是我绝命之日。”我不寒而栗，世上竟有这等古怪的功夫。“怪人。”“呵，你这样没见过世面的毛娃娃当然不懂。世上想练这门武功的人可不少。但是噬心蛊是致命的毒物，若是没有秘籍，无异于自寻死路。而唯一的一本秘籍在我们家族祖先带入这个岛以后一直都在这里。外人很难寻岛，就算是找到也多半没有力气抢秘籍，再说这儿处处有机关。所以，你别乱跑。”
　　接着他饶有兴趣地说：“你叫什么？”
　　“淳于澈……他把我送来的时候，有说什么吗？”我别过头问他。
　　“没有。”少年细长的手指抵着尖尖的下巴，若有所思地说，“但是他说，除非他接走你。否则，你不可以离开。”顿了顿，又补充道，“他抱你来的时候，右手受伤了，我劝了半天也才让我缠上几块纱，简单包扎一下，鲜血还是汩汩的渗出来。谁可以伤得了他？除非，这是他自己弄的。与你有关，是不是？”我有点不敢相信，难道是，因为自责？内疚？我一时不知所措，抓着少年的手臂问：“那他人呢？还在这里吗？”“走了。说有比较棘手的任务。”我呆呆地坐在那里，心乱如麻。
　　“在海水涨潮以前，走吧？”俊美的少年向我伸出手，是邀请的姿势，太阳在他的身后散发出柔和的光。
　　“你叫什么？”我问。
　　“不遇。”终生不遇。如果不是柯夙，我想我们是终生不遇的。但是没有如果。我相信，就算重来一次，也一定还是这样。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不遇带我来到大片的凤凰竹林边，因为是冬天，所以是一番萧条的景象。我踏上那些铺在地上枯黄的层层叠叠的落叶，感到脚下软绵绵的。“不遇，你一直都在这里吗？”“嗯。”“这里还有其他人吗？”“我爹，三年前他去世。还有主上会来。自他十岁，到弱冠之前，一直在这里。”“嗯……你没有其他亲人么？”我顿住脚步，转过身来望着走在身后的不遇。忽然觉得他有些单薄。或者他本来就是这么单薄的。“没有。”呃，不知说什么才好。他却兀自说下去：“不遇，无法遇见爱，无法遇见恨，无法遇见一切除了这片土地以外的地方。”“可是你遇见了我啊。”我跳到他面前，握住他凉凉的手。不遇甩开了我的手，又说：“你又不是……哎，我说那么多干什么。你是主上的客人。”他刚刚一瞬有些嫣红的脸颊低了下去，眼神中有一丝落寞。我们一路走到凤凰林的尽头，那里有一座矮矮的小茅屋。小茅屋前有石凳和圆桌。
　　“你从来没有想过离开吗？”我问。
　　他坐到石凳上，随即示意我坐下。“我给你讲一个故事。”
　　从前，有一个守岛人。他生来就知道他要守着这个岛。他的父亲，祖父，祖祖辈辈……世代都生活在这个岛上。他们都有过家人，女人。但是这只是一个小小的岛，没有大千世界的富足，亦没有新鲜的事情发生，日子日复一日。所以这座岛留不住他们的家人和女人。他们固守着这个岛。即使练成了绝世武功，即使青春永驻，也没有了意义。当终于有一天他们想要离开。却发现自己已经成为了这个岛的一部分，一粒细沙，一块礁石，扎根在土地里，再也无法离开。所以他们只能世世代代地，留在这里。
　　“这是一个悲伤的故事。”我说。
　　“或许是吧。”
　　不遇，其实你一直很寂寞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