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冥之中》九尾狐公子

10、相思成疾

　　在这片林子的里围没有机关，我可以自由出入。
　　在这儿住了十余日，也和不遇熟络起来。他说了好多柯夙以前的事情给我听。比如，他因生来就是练武的奇才，欧阳沧海从他会走路时就开始教他习武。他在十五岁那年，就已经可以打败自己的爹了。因为他练成了《镜花水月》。也就在那一年，欧阳沧海退出江湖，不知所踪了。有人说他云游四海去了，有人说他参透红尘，遁入空门了。更有甚者说，是柯夙拿来祭剑了。欧阳沧海是当朝唯一一位异姓王爷，才貌双绝，更是远近闻名的“剑痴”。三任夫人都美若天仙，但是有一个没人敢提的共同点：都神似江婉，婉昭仪。当然这话是宫女太监偷偷传的，毕竟同时见过她们的人并不多，也就无从考证。他对自己孩子并没有太多溺爱。柯夙在那之后就根据秘籍中提供的地图，找到了我这里。这里最有助他提升内力的就是寒潭。
　　我有到寒潭去过，在五里之内便可感到寒气刺骨，如披冰雪。再走进，则如置身冰窖。我试着去探那寒潭的水，手冻得几乎没有知觉。柯夙可以全身进去泡几个时辰，当不遇告诉我这些的时候，心没有防备地疼了。“刚开始很冷，后来就会暖了。”
　　你究竟还受了哪些苦，跨过哪些坎，才成为今天别人看来风光无限的柯夙？
　　住在柯夙曾经住过的小屋里，躺在他躺过的床上，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想着他也曾经如此，听雨入眠，就不自觉弯起了嘴角。
　　此生，此情，此人，都付与了那个人，我已覆水难收。我管不了那么多了，就算我们都是男子又如何？什么伦理，什么性别，全部去他的。为了他我甘愿忍受天下人的辱骂。包括我的皇帝老子。我只要一个柯夙。
　　“主上曾经带来一幅画，上面画了衣蛾妍妩绝美的女子。应该是从他爹手上得来的。和你长得一模一样。”“怎么可能？”“我见到你才是真的吓一跳。”不遇顿了顿，又道，“现在仍在这里，我带你去看。”说着我们一路小跑到沁墨阁。
　　这里是柯夙的书房。小小的屋子（相对于明月山庄和华容殿），绘了腊梅的屏风，极为逼真，空气中似有若无的清香。简单的漆黑木桌和椅子，有蔷薇花盏。一壶清酒，玉质杯身，玲珑剔透。几张宣纸叠放在一起。几支不同型号的毛笔搁在藕段形状的笔架上。雕纹砚台。汗牛充栋，我翻了几本，很多都是秘籍。整体看上去清幽雅致。不遇在抽屉里捣鼓了一会儿，抽出一张纸。因为时间久了，纸张有些泛黄，角有些蜷起来了，但是画上的人还是栩栩如生，不曾衰老，仿佛还会轻轻地呼吸，心跳。我瞬间呆在那里。这是……？照镜子吗？只是画上的是女子。明黄色的裙摆像绽放的花朵，弱风扶柳兮颜若雪。黛眉如画，一双杏眼含波欲语，眼角微微上扬，更添妩媚。琼鼻皓齿，如花瓣一样柔软光泽的双唇，笑得天真无邪。如春日暖阳一样的明媚，让人快融化进她的笑里。——“这个人，莫非就是我娘，江婉？”“原来是你娘。”不遇低头笑了一下，但是他的笑马上消失在了沉默里。许久，他才说。“真好啊，你还可以知道自己娘亲的样子。”我想起了他说的那个故事。
　　其实，不遇，你是个很缺少人疼爱的孩子吧。

　　在大年初二的晚上，我披着貂裘坐在草地上。明天是我的生辰。往年，也只有阿肆会一本正紧地说“少爷啊，恭喜你又长大了一岁！光阴如梭，今年阿肆也为少爷准备了贺礼。”然后蹦蹦跳跳地给我演一出自导自演的节目或者买了我爱的小糖人给我。
　　不知道什么时候不遇坐到了我的身边。
　　“睡不着？”
　　“不是。”
　　“那为什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发呆？”
　　我打哈哈说：“我有些想家。往年，这个时候家里都很热闹。不过是怀念有人给我过生辰，其他的，印象倒也不很深。”“生辰？什么时候。”不遇的声音仍旧那么波澜不惊。“哦，是明天啦。”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
　　“明天，我帮你过生辰吧。”我听见他的声音，坚定，平稳。不遇说完以后从我身边坐起来，头也不回的走了。不容拒绝。
　　我怔怔的望着他的背影。其实，他也不是那么难以相处。

　　次日清晨，我从睡梦中醒来，天寒欲雪。裹了厚厚的貂裘，踱步至院中，一直未见不遇。正觉奇怪之时忽然发现地上有用碾碎的红梅绘成的图案。是一个的箭头。我循着箭头箭头走了几步，来到凤凰林旁。又有同样的一个箭头，我又顺着走了一会儿，来到初见不遇的那片浅滩。有许多彩色的贝壳被排成了箭头。大约走了一公里，我终于找到不遇要带我来的地方了。

　　这儿像是神遗落在人间的一座花园。一颗几人才能合抱过来的老树，开着雪白馨香的花朵，发着微微的光，褶褶生辉。像长在树上的星星。空中还有雪花打着旋飘落起来，混杂着花瓣，像恋人脸庞上钻石一样的眼泪。我一下子被迷住了。不遇满面春风迎着我走来。“喜欢吗？”我一个劲点头：“好漂亮！这是什么花？竟然在冬天盛开。”“这不是花哦，是叶子。”说着，他“咻”地抓住一片晶亮的叶片给我看。是六菱形的叶子，纯净得有些透明，散发出微小的光芒。“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植物，是什么？”我一边赏玩那叶子一边问他。凉凉的，玻璃似的质感。“这是万年藤。千年长成一朝开花百年结果。”我走近一些，好奇地打量着它。“它的果实可以使人延年益寿甚至起死回生。推算一下现在它应该处于结果期。”我回头看看不遇，正撞上他的视线。不遇慌忙躲开我的眼睛，像个做了错事怕被发现的孩子一样。粉粉的小脸低下去，长长的睫毛垂着，嘴唇是淡淡的红色，好可爱。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说：“我做了长寿面，你要不要吃吃看？”脸上满是期待的神情，忽闪忽闪的琉璃色双眸在对我说“答应他吧答应他吧”。“好。”我欢欢喜喜地随不遇走到厨房。他将做好的一锅面盛了一碗给我。是炸酱面的样子，整体呈现出酱油色，闻起来有些葱香和醋味。我吃了一口，不知为何觉得比从前吃过的任何一次都要美味。“好好吃！”我一面又塞了一口到嘴里，咬着面说。不遇的脸上浮现出满足的笑容。不轻佻也不邪气，这时的他看起来仿若真的只是个寻常十来岁的少年。因为他的眼睛也在笑。“别光看着我吃，你也吃啊。”我嘴里塞得满满的说着就挑起面条往他面前送去。不遇没有料到我会这样，迟疑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咬过我筷子上的面，细细嚼起来。接着我又连喂了他好几口，直到不遇摆手求饶为止。
　　酒足饭饱，外面已经下了好几个时辰的雪。我跳入这个银装素裹的世界，一下来了兴致。“不遇，我们来堆雪人好不好？”“堆雪人？”“咦，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那是什么。”不遇今天真的和平时不太一样呢。我上前去拉住他的手，往外走。然后我蹲下来，用食指在雪地上画出一个8字形，抬头对不遇说：“基本上就是这个形状。两个雪球，然后装饰上眼睛鼻子。”“切，我知道了。”表面上还要装作不感兴趣的样子，其实心里早就跃跃欲试了。不一会儿，我们就堆了一个，嗯，长得不算太标准的雪人。捡了两颗石子当眼睛，一根红辣椒鼻子。“哈哈哈哈哈！”不行，我快笑死了。好喜感的雪人！“你笑什么？”“难道不好笑吗？”我看着不遇一本正经的样子，笑得肚子都要痛了。
　　然后我突然不笑了，对上不遇那双琉璃色的眼睛，我听到自己声带轻轻发出的声音：“不遇，谢谢。”“其实我才该说谢谢。”少年低了低头，昏暗的苍穹映着他的侧脸，雪光荧荧勾勒出柔美的线条。纤长的睫毛投下长长的阴影。“我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
　　不遇，愿我的出现，是你生命的一件礼物。

　　傍晚的时候不遇来小屋找我。“主上那边来了消息。他拿出一张小纸递与我。我一边问写了什么一边忙抢了去。
　　三日内归来。
　　短短的五个字，我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是有些潦草的行书，如他的人一样飘逸隽永。
　　三日内归来。
　　我日夜思念的人，就要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