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冢狐之亡命徒》虞美苡儿

7、岁岁无年年

　　对于亡命徒而言，最重要的还是安全，不知道是因为曾经因此吃过大亏还是怎么的。进到内室的时候参汤味比药味更先飘进我的鼻子里，四个小碗重叠在一起放在床边，还有一碗参汤没来得及喝已经冷了。这么虚弱的时候灌这么浓的参汤进去吊命，无非是对伤情有很严重的影响，但是刺陵还是那么做了，只为了问出一些有价值的东西。但是最后问出唯一有价值的东西，就是这个女子叫熹染。
　　托泠崖的福，迟月两个月都留在了纯阳宫，我寻了好几个觉得万无一失的时间偷溜去马房，可是泠崖总能从各种地方跳出来拦住我的脚步。虽然是在外面，可是他守夜的习惯并没有改变。直到迟月受了风寒被送下山，我奉命陪熹染相送。熹染闯进亡命徒的范围内，为了万一，她被要求留在我的身边做丫鬟。因为礼数的原因，迟月就算身体已经虚弱也只得靠在马车边等待我的到来。
　　“泠崖和清风脾性不好，你别太放在心上。”斟酌了许久，出口的却是听起来不知是为了谁的辩白话。
　　“筱雨。”他喃喃，摸了摸我的头。命碎如玉，却忘记十年人养玉，百年玉养人，如果整个世界忘记了我，只有这个名字能让我记得我是谁。见我愣住，他冻裂的嘴角勾勒出一丝宠溺的笑容，在这寒冬里如温水灌进了彻寒的心扉“连我都能认出来，你这么多年是如何骗过刺陵的？”
　　夺眶而出的眼泪，如雪模糊了山峦的险峻，模糊了我本以为会有多么丰富的情感，紧绷的神经被感动冲破后，随之而来的不是更多的喜悦，而是紧紧锁住我的恐惧，我抬起手来狠狠敲在熹染的后脖处，却只是敲在了迟月的手背上。我往后退了两步：“你们是谁！为什么要来接近我！你们是谁！”
　　满是冻疮的手紧紧抓住我的肩膀，直到我安静下来。雪风呼呼的在我耳边扫过，我颤抖着抚干你脸上的泪。
　　“筱雨，叫我的名字。”
　　“迟月！”我扑进迟月的怀里，所有的力气像被抽干了一样，孤军奋战的三年，我不过也想要一个只属于我的依靠“哥哥死了你知道吗，他们都死了，南音不知道去了哪儿，其他人都死了，公主死了，我害死了！”
　　在最后一句时，他显然受到了很大冲击，他将我从怀抱里微微推开些，一脸认真地看向我：“你说，蔫婳已经死了？”
　　“我不想的，我没想要她死……”他的眼中流露出的悲伤，让我只想要为自己辩白“她为了救我自己吃了毒，然后，然后……然后亡命徒的医师并没有把她救过来！”
　　“筱雨你小声些。” 熹染拉住我的胳膊，四下看了看。
　　也许真的印证了好人不偿命，坏人遗千年的古话，有些人走了，却被那么多人念着，有些人留下，却是岁月一个结痂。“我听说了亡命徒血洗家里的事情便从边外赶了回来，以为一路上有会有除淤的杀手，然而我一路走来并没有发觉有。我有些奇怪，这拖泥带水的事情绝不是亡命徒的作风，便想着干脆进城中打听，听说了纳兰筱雨给公主下毒的事情，纳兰筱雨被泠崖杀了，我就知道事情肯定有误。直到那日在你坐花车游城的时候，我叫人将一个小孩推到车队前惊了马，你却连看都不下车看一眼，蔫婳公主的脾性定是会叫人上来看伤的。再加上公主游城时一般会对外面对她表示喜爱的人报以微笑或是打招呼，你端正的坐在车里有些哀怨的眼神，我就知道你和公主被掉包了。”他伸手摸了摸我的脸“后来几次试探，更是验证了我的想法，特别是那日有刺客时，你惊恐之下挡刀用了我纳兰家的‘气术’。我只是没想到，这脸做得这样真。”
　　“是泠崖做的，他给我换了脸，将公主葬在万行山上。我能拜托你回去的时候去看看公主吗？她一个人孤零零的，怕是顶着我这个罪人的名字，不会有人肯为她上一柱香的。终是我对不住她。”我无奈叹道。
　　“那毒真的是你下的吗？”
　　几声仙鹤的清音穿透云端，潺潺雪水随着山盘旋，短暂的沉默里，透过雪过滤的他的笑容，那么苦涩，在你的眼里，我是不是已经面目全非……
　　“你没有错，是纳兰家对不住她。”有情的安慰，深深刺在了我的心上。“筱雨，这个亡命徒比你想的复杂，不管是我还是你哥哥，我们都只想要你能安稳生活，没有什么家恨的，没有什么愧疚的生活。至于其他的东西，两个养子，大哥没了，我就是长子，一切都交给我。”
　　“你的意思将一切仇恨是非交给你，而我自己享受荣华富贵吗？”我有些愤怒和不可置信：“纳兰家的女儿不是那么没用的，不是因为女儿没用才养了你们！”眼泪源源不断地往下落，迟月皱起了眉头，我想说对不起，却愧疚得无法开口“迟月……”
　　很快，他松开了眉头，换上了温柔的笑容：“在亡命徒步步都是万丈深渊，你要学会独善其身，就像最开始公主那样，别去想要解开谜题，参透错对，救所有人，就像最后公主那样。我和纳兰家得到的苦越多，就代表你得到的宠爱越多，你也越是安全。你能信任的，只有泠崖，万事都要听他的话。他一定不会伤害你。”
　　“可是……”
　　“泠崖毕竟是男子，有时候多有不方便的地方，特别是刺陵，从前大哥在的时候就说过这个人不管是武功还是脑子都太好用了，生性多疑，你千万小心。熹染是我两年前在火里救下的，我将她安排到你的身边，多少能陪伴你。”
　　我摇摇头：“你将熹染带走吧，亡命徒这个地方，我呆得够了，也不想别人再进来。”
　　迟月将我和漆染的手放在一起：“从黑衣人那儿开始，熹染就根本不可能走掉了。好歹她受过我两年的训练，多少能帮你出些主意。你们俩万事小心，最重要的是自己的性命。熹染，拜托了。”
　　亡命徒甚至连车夫都不肯给他，马车摇摇曳曳，只留给我短暂的车辙。熹染握着我的手捏捏我，我转头看她，以为会是安慰的笑容，却是坚定的目光“我会陪着你。”
　　这样的真诚目光，是真实的给了我，而跟这个身份一点关系都没有，我转神抱住她：“你放心，我会保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