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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浮沉已做他世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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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永远没有办法想象,你醒来的时候是在你最恐惧的人的怀里的感觉,做错了事情在父亲怀里醒来的情况不算。马跑得很快,我却在刺陵的怀里靠得很稳,裹着毛毯有些热,不舒服地动了动,他察觉后竟立刻拉紧了缰绳停下。“公主。”他唤了一声,我忙把头缩进他的胳肢窝。我知道我现在长着公主的脸,可拜托能不能别让一个刚拿到武器的妇女,呸,你才是妇女,你全家都是妇女。刺陵抚了抚我的头,明显的感觉到他笑了。
“怎么了?”泠崖的马跟了上了来停在旁边。
“公主刚才动了,看来那个药师的确厉害。泠崖,果真有你小子的!”
“某些人啊,还怪我杀了纳兰筱雨呢……”泠崖故作叹气。
“行了你,谁让你搞得那么神秘,我还以为你被那个女孩迷住了呢。”
“得,我们这些没人疼没人爱的就是老被嫌弃。快走吧,公主毒刚解,别又染了风寒。”泠崖的马重新跑了起来,越来越远了。
比起刺陵的冷漠,我反而更害怕起你的故作从容……
回到公主殿,我又在床上装睡了几日,皇帝在这期间来看过我,见我没醒,要么问了医师几句便走了,要么留在这儿吃过饭再次看过我才离开。老人做的人皮脸很真,我曾尝试过自己摘下来,却完全找不到痕迹。所以我只要一直装睡下去,就不会有人发现我的真假。但是今天,我真的必须“醒过来”了。因为我在枕头里发现了一个信封,我有很强的预感里面会有有价值的东西,然而下人们来回走动,我根本不可能在装睡的情况下看完。可是我的声音……
“公主!”玲声惊呼了一声,我的思绪也猛地抽回。宫殿里开始热闹起来,大概是在践行奔走相告这类的词语吧,我好像又一次整蛊了自己。这就跟你站在笼子面前想着如果笼子打开而自己无法杀死里面的怪物该怎么办的时候,想得太久以至于太无聊掰锁玩,然后当你很疑惑地抬头的时候,发现怪物也很疑惑地看着你。
“装睡还睁着眼一副心怀天下的样子的,这世上估计也只有你。”清风神不知鬼不觉地站在了我的床头,我吓得一下子缩去了床的角落。“干嘛干嘛,我怎么你了你就这样。”他坐了下来,见我没有亲近的意思: “我说姑奶奶你这可不仗义,你为了救泠崖的小情人要是死了还叫为爱舍生忘死,我要是因为带你出去被老大乱棍打死了那叫作就地正法,替天行道,军法如山……”
我往前蹭了一步,捂住了他的嘴,试着学公主的声音说:“前一句。”他哼哼唧唧地摇头,我便有些急了: “你倒是说啊。”
“军法如山,替天行道……”
“前一句!”着急中手上的劲儿更大了。
他掰下我的手:“你要灭口啊这是。”咳嗽了几声:“你别跟我装啊,是你来跟我说,泠崖来求你救他喜欢的姑娘全族,我见你那么喜欢他还想着肯定救不下来,你正好卖他一个人情。谁想到你这么认真我说你是不是傻……”
“我……救他喜欢的姑娘……”
“不过你别担心,泠崖为了救你所做的一切我都是看到的,而且那个纳兰什么小的东西是他亲手杀死的。那晚刺陵怕泠崖被迷惑跟出去,看到了全部的过程。”
全部的过程吗?呵呵……
“公主,你怎么声音怪怪的?”他摸摸我的头。
“我现在觉得整个人都怪怪的,特别是你,什么跟什么,你说的我完全听不懂。”
“你别跟我装,我上过一次当不会再上第二次了,听到没,别用这种眼神看过,我不会上当的了……娘的,传医师!”他匆忙地跑出去。
我终于明白你眼中所诉说的绝望是什么了,此生永恒的离别,你我之间竟隔了那么多的人和事。
偷偷坐起来,按照亡命对公主的在乎,我能看完这封信的时间不会太多,然而信开头的称呼便让我愣了许久。
泠哥哥:
我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我还是否可以这样直呼你的名字,当年你们向我哥哥许诺如他般宠爱我一生,如今却宠到我们俩形同陌路。当你们告诉我,以后一定会保护我的时候,我不知怎的,只信了你一个。而如今,当你看到这封信时,却爱到了自相残杀。我知道这么多年你的伤和痛,我都还给你,可好?
筱雨是无辜的,无辜的,泠哥哥,手下留情。
婳儿,敬上。
殿外太医医箱的声音传来,我忙将信塞进了枕头里。屋子里吵闹起来,或者掰掰我的手腕,或是掰开我的眼睛查看,我却都以空洞无力的样子看着他们。不是我故作虚弱,而是人的梦魇,而蔫婳这个名字就是我永生被人称呼的梦魇。
“你们都出去!”我将床边的银针盒撂倒在地上,推开我身边围着的人。
“公主!”他们却一次又一次地试图靠近我。
“都走开!不要靠近我!走!”我大声地怒吼,用可以够到的东西去砸他们。
“都滚开!公主说话没听到吗!”一个身穿明黄衣服的人走进来,所有人跪成了两排。我退进床的最里面,抱着被子惊恐地看着他。
就这样,所有人沉默了良久。“婳儿,我是哥哥。”他眉头并没有松开,却不是刚才斥责他们时的严肃,而是满带怜惜。“所有人退下,叫几位首领去书房等我。”房间里只剩下了这个我以前只能远远叩首的君王,他伸出手来要抱我,我却不敢当做他是哥哥投怀送抱。他摸着我的头,宽厚的手掌温暖有力,眼中不免泪花,双手攥紧了衣角。“哥哥给你拿了些吃的,多少尝几口可好?”
我无法拒绝他,如同行尸走肉般吃着他一口一口送来的食物,呛到自己不停咳嗽,我只想要安静的呆会儿,一个人呆会儿。
直到晚上皇后来了,皇帝才从我的殿内离开,月色送走了皇后,却迎来了每日到来的泠崖,我在殿内听着这外面发生的一切,听着他的脚步声一步步的迈入。一声声的脚步让我更加踌躇,此时的我又要用怎样的表情用谁的身份去面对现在的他。我跌跌撞撞地走进雪地里,他穿着薄衣站在门口,手背上托着一只黑鹰。
“公主殿下。”他疏离的语气更胜往昔,比唤我筱雨时还冷。心中微微一沉,刚才所有感情都被死死压住只剩下冷。他并未靠前,朦胧得只剩下一个影子:“是否睡得安稳?”
“回到了自己的宫中怎么又会不安稳,只是可能我睡觉不老实落枕了,现在脖子还有点疼。”说着我摸了摸脖子。“本是没事的,宫中的奴婢们又太关心我这个主子,反倒不好说什么。”
“还请公主保重好身体,我已经向大哥说明,明日会彻底给你换一批下人来,这些人太晦气。”
“晦气?” 我干笑:“也是,别让我晦气了他们。”
“公主洪福,怎么可能晦气呢?”
“没人告诉过你,太刻意的礼仪会让人怀疑吗?”
“泠崖平日便是如此,公主说笑了。”
是啊,平日里你就一直是如此,伤了我的心,也伤了公主的心。他转身飞上了房顶,那只鹰发出破空的长鸣。我尝试了好多次重新去揣测那封信中的字字句句,每次都只能头痛剧烈的结果。裹着长衣睡在床上,却都是我站在镜子前,时而公主的脸,时而我的脸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