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霹雳]归去来兮辞》嘉意自若

94、幕四、 前尘已逝

　　十五过后，这个年就算过完了，小镇居民又开始了新一年的劳作。石头镇地处偏远资源贫瘠，自然景观人文建设一概欠奉，好像没什么值得龙宿停驻的。龙宿对她也不隐瞒，表示石头镇外的岷山之上，有一洞穴常年风声如雷，百里可闻，人称风穴。而风穴中自然生长着冰魄。此乃天下至阴至寒之物，龙宿前来，正是为此。
　　“风穴？冰魄？”
　　紫渊喃喃自语，不知道龙宿为何要寻此物。
　　“恩～？西陵小姐可有兴致与吾一道？”
　　龙宿珠扇半掩面，幽幽看着她。不归如今的根基不弱，龙宿对她的实力有点在意。
　　“这嘛……鸠盘？！”
　　紫渊正打算开口，迎面走来两人。一人头顶海藻般碧绿的头发，张扬跋扈的样子，一人僧者装扮，却是衣着精细，且并不落发。
　　正是鸠盘神子和一莲托生。
　　“大、大小姐？！”
　　那海藻头看见她也是傻了眼，还是一莲托生当惯了神棍足够淡定，口中呼了声佛号，表示大小姐重获新生，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和尚就不打扰两位叙旧了。
　　而龙宿此时也很上到，纵然心中千言万语，面上依旧是一个完美的男伴模样，体贴地表示“对面有家书店吾去看看”，便也主动离开了。

　　龙宿凑在她耳边低声说话，喷出的气熏得她耳朵有些发烫。不过紫渊也顾不得这些了，赶忙鸠盘究竟拉到了一处茶馆坐下。
　　鸠盘靠过来跟紫渊坐在一个板凳上，拱了拱她的肩，左眼写着八卦，右眼写着好奇：
　　“哎，这回又是什么人？长得不错啊，不比万圣岩的和尚差！不愧是大小姐，好眼光！”
　　“哎呀你胡说什么？那是我学长！”
　　真是不靠谱，紫渊一拧鸠盘的手臂，用力把他往外推。
　　鸠盘坐回原位，悻悻摸了摸鼻子，知趣地没有再问，心底暗道见鬼。
　　——这么娇羞的大小姐，假的吧？
　　“好了，麦废话。先跟我说说，吾父皇降世后发生了什么？吾兄长如何？道境如何？魔界又怎样了？”
　　“哎呀，好多问题，要吾先回答哪个好呢……”
　　“一个一个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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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偏远小镇的书店能有什么书卖？不过是些烂大街的论语四书罢了。龙宿心不在焉地挑挑拣拣，大半心神都落在对面。
　　啧，谈什么了这么激动。靠那么近，你们只是好友么？
　　大小姐、海藻头。这个绿头发的异域狂人是何身份，龙宿也并不是一无所知。
　　那个迷乱的雪夜，少年口中的故事，原来真的不仅仅是故事。
　　龙宿的心情很微妙。
　　他以为笑不归就是萧九郎，不过换了个性别而已，却没想到还有前世今生这么一出。
　　而属于银鍠紫渊的一切，与他无关。
　　这种感觉……怎么说呢，就好象捡到一只迷路的小兽，费了无数心思，好不容易把它的伤养好，可以一起愉快地玩耍了，原主人忽然跳出来说这是我丢的宠物，我要把它领回去。
　　若不归真是雪球这般的小兽，龙宿会毫不犹豫强词夺理巧取豪夺。可惜笑不归是个活生生的人，而龙宿也没有理由没有立场替她决定她的人生。
　　这种心塞，着实不足为外人道也。

　　“和尚一莲托生，敢问阁下名姓。”
　　一莲托生来到龙宿身边，如是自我介绍。
　　龙宿眯了眯眼，眼神闪烁。
　　“疏楼龙宿，好说了。”
　　一个是笑不归的好友，一个是紫渊的友人，说起来是朋友的朋友，但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一莲托生却好似没有察觉龙宿有意无意的抵触，笑眯眯自来熟的模样。
　　“不知檀越与紫渊是何关系？”
　　“紫渊？”
　　龙宿挑了挑眉。
　　“错了。是笑不归。”
　　“不归？呵，归去，或是远离，终究是一体两面，殊途同归。”
　　对于龙宿略带挑衅的话语，佛者不以为意，视线转向对面，也不知是在对他说话，还是自言自语。
　　“很困扰吧？她总是这样，什么都放不下，什么都想保住，最后却是什么都留不住。”
　　龙宿微微皱眉，不知、或者不想接话，就干脆沉默着。

　　对面，那名为鸠盘的海藻头不知说了什么，不归忽然变得很是激动，一脸不敢置信。
　　一莲托生叹了口气。
　　“痴儿，回不去了啊。”
　　“不。学海无涯还在等她回去。”
　　龙宿薄唇微抿，不动声色打着机锋。
　　一莲托生笑了笑，眼中是看破红尘的睿智与超然。
　　“檀越有此决心，想必往事不至重演。”
　　说完也不待龙宿有什么反应，行了个佛礼，结束了莫名其妙的对话。
　　对面的谈话也已经结束，这一僧一魔也就此离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笑不归孤身坐在茶馆中，两眼呆滞而无神，周遭人声鼎沸沸反盈天，越发显得她孤单无依。

　　魔龙遭天雷击断，兄长舍身护住鬼族，袭灭天来——一步莲华的恶体——则立于空间乱流中拉住滑向深渊的魔龙残躯。
　　魔界遭受重创，九祸与旱魃决定集结全部力量攻打封云山，务必功于一役攻占道境。
　　玄宗开启封印大阵，又因四奇之二的出走及伏婴师的设计，不得不将总坛也封印其中。至此道境地气尽失，玄宗和魔界一同封印入异空间。
　　更有甚者，九祸甚至宣布银鍠紫渊勾结玄宗万圣岩，自此逐出魔界。
　　虽然这是为了尽速安定人心收拢兵权的权宜之举，紫渊心里依旧是一凉。
　　道魔和谈之时，魔族邪族受创过重，正需要休养生息，是以九祸和旱魃才任由她带着鬼族与玄宗斡旋，即使后来和谈成功，所有台面上的兵力皆出自鬼族，九祸和旱魃则出工不出力。
　　她知道的，他们一直在等，等她犯错，等道魔之局破裂，等一个合适的机会反扑。
　　他们像看一出闹剧一样看着她上窜下跳，然后在她失败的时候一脚踢开，居高临下的嘲笑她的天真——看吧，我就知道你会失败。
　　他们始终、不曾真正信任她。

　　紫渊微微垂下眼，视线无神，茫然看着桌上一滩污垢。
　　她觉得自己该愤怒，该怨恨，该委屈，然而脑子里混混沌沌，竟是一片空白。
　　“如何，启程前往风穴吗？”
　　紫渊吃了一惊，一抬头，才发现龙宿已在一旁等待多时。
　　“啊，好，走吧。”
　　紫渊想，就让她再任性一回，再逃避一会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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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前往风穴的路上，龙宿不动声色地向她讲述了他寻找冰魄的原因。他有个小学弟生命垂危，急需万年红莲续命。红莲长于火山口，以岩浆热力为生，找倒是不难找，可惜只是一朵小花苞，等它开花没有千年也有百年，龙宿无奈只得以自身为媒介，引火山炎气催生，这么一来他的经脉也不可避免受到烈焰灼烧，因而需要冰魄中和炎气。
　　他还别有用心地向紫渊讲述了自家小学弟的故事，表示学海师长同窗以及他这个学长都费尽了心力，那小子却这么一走了之，实在令人伤心。
　　“西陵，汝说……他还会不会回来？”
　　龙宿幽幽看着她，意味深长，意有所指。
　　“吉人自有天相，我想他会没事的。”
　　紫渊随口敷衍着，心里沉甸甸的。
　　且不提那些烦心的往事，她也想回学海无涯，可是换了个躯体，谁会相信她是笑不归？若要把前因后果都解释清楚……一家之言不足为凭，难道要让一步莲华出来作证？
　　“呵，又或者是祸害遗千年吧。”
　　龙宿看她心不在焉的模样，心中升腾起几分的恼怒。
　　他以为不归只是换了性别难以启齿，却原来根本是要抛下属于笑不归的一切。
　　这算什么？
　　学海无涯，江南世家，还有他疏楼龙宿，都算什么？一场游戏？
　　龙宿面色微沉，转念之间，心中计议已定。
　　被动等待不是他的风格。儒门龙首想要的，那就不计代价要得到。

　　紫渊没有注意到龙宿默然转移的态度。他们已经进入了风穴。
　　四周是比墨更深沉的黑，寒风如刀刮过，耳边风声如雷。为免走失，紫渊一直紧紧握着龙宿的手，生怕他的伤体撑不住。
　　这样封闭幽暗的环境，紫渊一个人是不敢进来的。她会害怕。幸好交握的双手传来一点热度，抚平了她的不安。
　　越往前走，风力越大，饶是根基超凡也寸步难行。也不知走了多久，龙宿忽然拉了拉她。
　　紫渊停下脚步，感受到龙宿摊开她的手，在她手心写了个“左”字。
　　恩？这是向左还是小心左边？
　　正要相问，忽然又是一阵飓风刮过。龙宿此时只是松松握着她的手腕，而紫渊也因为手心要摊开写字没有握住，只一刹那，紫渊手中便是一空！

　　——龙宿！

　　紫渊顿时慌了神。他们此时已经深入风穴，凄厉寒风及隆隆风声几乎闭塞五感，若是被风卷走撞上岩壁……
　　不，不可以！
　　“龙宿！龙宿！”
　　眼前一片漆黑，紫渊运气真力大喊，声声呼唤却转瞬被风雷吞没。
　　紫渊陷入了无边的恐慌，这感觉比当年无定河之变还要糟糕。毕竟道魔一局本就如履薄冰，随时都有崩盘可能。可龙宿……
　　怎么可能？怎么可以！
　　天塌地陷般的绝望攫住了她的心神，紫渊脚下一踉跄，险险就要被风刮走。
　　忽然间，一双有力的手臂揽住了她的腰，微微一用力，让她的后背陷入坚实的胸膛。
　　耳畔传来熟悉的声音，并不响亮，却字字如雷敲在紫渊心底——

　　“终于想起我是谁了吗？笑、不、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