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幕三、汉有游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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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对于自身性别的认识，来自于对父母的认识与模仿，来自于周遭环境的潜移默化，来自于生长发育时期，与同龄人的互相对比与区分。
但这些笑不归都没有。
他在与世隔绝的书楼中孤独地长大，大概知道自己是男性，却不知道自己为何被称为男性，与之相对的女性又是何种模样。书中的文字再怎么详尽，图画再怎么逼真，终究不如身入其中来的直观。
模糊的性别意识导致行为举止与社会群体相异，自入学海后笑不归表现出越来越多的男性化的行为特征，但他的举动是发自内心的无意识行为，还是为了融入群体而进行的刻意模仿，就不得而知了。
不过习得总是从模仿开始的不是么？装得久了，自然就成了真。对于笑不归有些“不大正常”、“不太爷们”的举止，熟悉的亲友都是听之任之，等他慢慢长大，不知不觉就会自行自行纠正了。
比如说，笑不归对龙宿的思慕之情。
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人类皆有情感需求，需要被关爱，也需要关爱他人，并不拘于男女或者亲属之间。笑不归幼年情感空白，再怎么心有七窍，于人情依旧单纯似稚子，对于在意的人或事，情感反而比成年人来的更加浓烈。心底缺乏安全感，如小兽般喜欢挨挨蹭蹭，也没有什么好计较的，甚至说龙宿还会兴起逗逗他。
不归也喜欢弦知音，喜欢曲怀觞，大部分时候太史侯也算一个，龙宿也只不过比这些人稍稍更亲近了一些而已。华丽无双的儒门龙首，这点亲近不能当得？
直到有一天，笑不归突然成了女孩子。
当初的萧九郎性别意识模糊有一客观原因：他的身体尚未发育完全就已经停止生长。而眼前这姑娘身姿曼妙，虽然不知道是何原因，但怎么看都该发育成熟了才是。
女孩子是长得很快的。生理成熟了，心理的成长也指日可待。
龙宿显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当然这也怪不得他，毕竟熟悉的好友突然换了性别，能冷静接受已属难得，要说瞬间转换心态……
连不归自己都没做到，还指望别人吗？
不过龙宿很快就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因为笑不归对于陌生姑娘的热情大胆的求爱，表现出了十分明显的不快。
这种行为，社会心理学、认知关系学、行为认知理论，辩证历史唯物主义，都给出了非常明确的定义——
吃醋。
吃醋：比喻产生嫉妒情绪。多指男女关系方面。常用于女性。
龙宿：…………
龙宿的心情很复杂。
他对着佛牒发誓，起个跟西陵对应的名字只是为了表达对不归假装陌生的不满，略显亲昵的举止，也只是习惯使然，绝没有什么别样的想法！！
——才怪！
尼玛，说出去他自己都不信！！
龙宿忽然变得很不对劲。
一脸复杂地看看她，表情十分奇怪。
紫渊心里咯噔一下。
看样子不像是后悔对小美人太冷硬，难不成……是自己哪里露了马脚，让他产生了怀疑？
心念一转，笑不归计上心头。
“公子～游玩许久，西陵有些乏了。我们、可能歇息了？”
努力模拟着曾经的美人们欲拒还迎、如嗔似怨的眼神，紫渊无限娇羞地抛了个媚眼，语调柔的能滴出水来。
哼哼，我也来一出求爱，看你还怎么怀疑我不是妹子？而且有清儿姑娘的前车之鉴，自己一准也会被无情拒绝，这样就能完美脱身了。哦呵呵呵，我真是太机智了！
紫渊低眉敛目，微垂螓首，心里十分得意。
龙宿整个人晃了晃，暗夜掩盖了他又白了几分的神色。
如果拒绝的话，笑不归一定会伤心，不归伤心了的话……不说学海无涯，佛牒和古尘也会亲切问候的吧？
但是不拒绝的话……
要性命，还是要清白，龙宿心里天人交战。
最后他一咬牙，做出了艰难的决定：
“夜路难行，吾便送姑娘回转吧！”
紫渊：………………
紫渊：！！！
说好的承蒙厚爱呢，说好的请自重呢，你不是喜欢矜持的妹子吗？导演，剧本不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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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客栈还有空房，龙宿与紫渊两人心底均是松了一口气。
两间房隔着一丛竹林遥遥相对。作为小镇上唯二的两间“上房”，其实也不过是比普通房间稍微大了一点、装修稍微好了一点、稍微清净了一些、拥有独立卫浴并全天候供应热水而已。出门在外，紫渊也不计较那么多，自去洗漱沐浴。
洗个澡费了不少时间，紫渊出来一看刻漏，已是将近子时。推开纱窗，但见圆月低垂，夜露风寒，对面房间还亮着灯。
龙宿的毛病颇多，出个门需要下属提前打点。儒门天下房产众多，龙宿基本都会住在自己的别院里。但是外面终究没有自家来的舒心，所以大多数时间，龙宿都宁可呆在疏楼西风不出去。所谓宅男，莫不如是。
这客房的条件对于龙宿来说可称为简陋，阴差阳错委身与此，倒也真是难为他了。
“该不会整夜失眠吧？”
紫渊这么想着，心底有些幸灾乐祸。
一路以来的殷勤与暧昧，暂时没有给紫渊造成太大的困扰。
“龙宿对我有意”这句话，有两个意思：一是“龙宿对一位陌生女子有意”，一是“龙宿对笑不归有意”。在紫渊看来，当然是前者成立。
萍水相逢的邂逅，遇到一位合意的异性，度过了一个愉快的夜晚，然后分道扬镳，各奔东西。跨越人山人海，只为与你擦肩而过，这样是另一种美，不是么？
可能尚未完全脱离男性的思维模式，笑不归并不觉得这微妙的关系有多么危机四伏。
更何况，道魔一战的后续才是更令她挂心的事情。
真是……令人烦躁啊。
取出九韶，紫渊有心排遣一下抑郁，岂知曲不成曲，调不成调，只得无奈放弃。
最后看了眼窗外，笑不归阖上纱窗，吹熄了烛火。
她没有看到，对面窗口的烛火，在片刻后也随之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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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宿的感觉糟透了。
想要酿酒，一不小心发酵过了头酿成了醋，这样的心情实在难与外人道。
他确实很欣赏笑不归，或者说很喜欢她。但这种感情与性别无关。甚至说正因为当时的笑不归是男性，他才可以毫不顾忌地表现出自己的赞赏与喜爱。
他只是察觉到不归隐藏于深处的女儿心，却从未想到有一天她会成为一个完完全全的女性，更没想到自己会陷入这样的情义两难全。
酒酿过头了可以重酿，醋也可以将错就错用以烹饪。但是感情又哪里经得起将错就错？
情到浓时情转薄，寻常人百十年的寿命就已经足够将曾经的热忱消磨成老旧的灰，又何况是岁月无止境的先天人？不归还年轻，对热烈激烈的情感还满怀热情与希冀。她尚且不明白，细水长流的平淡才更长久。
思前想后，龙宿最后决定，就让她继续误会下去吧。
青春年少时，心思萌动为色相所迷，也属正常。终有一天她会自己醒悟过来。
他认为她还不够成熟，他认为她的爱慕之情不过是一时冲动。他以为岁月漫长，终究会埋葬年少的热烈与莽撞。
那么在此之前，作为一个过来人，少不得要成熟一点、宽容一点，维护这份单纯热切的小心思。
对面的姑娘似乎心中惆怅欲借箫曲抒怀，可惜心思忐忑不成调，只得无奈放弃。龙宿觉得这样的小心思十分可爱。或许事情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糟糕。
见不归熄了烛火，龙宿这也才跟着吹灭烛火，一夜好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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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
恢复记忆才不久，紫渊睡的并不安稳，也不知做了多少梦，又梦见了多少人多少事，待她恍恍惚惚醒来，已是日上中天。
梳洗罢推开房门，龙宿正捧着本书坐在竹林的亭子里，石桌上几碟清粥小菜，看样子是注意到她醒来，算准了时间摆上来的。
“汝醒了？先喝口水吧。”
龙宿阖上书本，很自然地给她调了杯蜂蜜水。紫渊恍惚想，如果每天醒来都有这样的美色温柔问候，她就是一辈子困在此处也甘愿啊。
“嗯～怎么，还没睡醒？”
见她有些发愣，龙宿浅笑着问道。
饶是早就见惯了这张妖孽脸，紫渊仍有些面颊发烫，只好低头吃早饭掩饰尴尬。
龙宿也不去戳破，眼含笑意看着她，悠悠摇着扇子。阳光透过青翠竹叶洒落点点细碎的光芒，显得十分温情。
一夜过后，龙宿待她似乎更殷切了些，并且丝毫不加掩饰。
但这份关切又有了些不同。他浅浅笑着，左眼写着宠溺，右眼写着温柔，好像看着天真莽撞的晚辈，成熟而宽容地任由她犯着年轻人都会犯的错误。
紫渊心底微微发窘，觉得自己好像成了只家养的小奶猫。
虽然不知道是为什么，但这局面是紫渊乐意见到的。且不说她自己有没有这样的心思，龙宿谈情说爱的模样也实在无法可想，尤其对象还是自己……两人是在太熟了，熟悉到好似左手握着右手般习以为常，毫无胡思乱想的余地。
这样也好，紫渊松了口气，言谈之间更加坦荡而自然了起来。
阴差阳错的误会，导致了龙宿与紫渊各自的尴尬，又因为彼此之间的体贴与关怀，鬼使神差般滑向了另一层误会，就此心照不宣地揭过前篇。两人间莫名升起的微妙的小暧昧，似乎即将消弭于无形。
若没有接下来的变故，他们或许会继续保持着君子之交，又或许会因江南之地反目成仇，总之不会再有更深切的纠葛，也不必承受生离死别的痛楚。
回忆往昔，龙宿亦不知该是悲还是喜。
作者有话说
第92章 幕三、汉有游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