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三一、苏幕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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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部公审之后，笑不归便在学海边造了座“退思园”，号称“退思己过，闭门修书”。
江湖走跳，名声尤为重要，并不是几句道歉，闭门思过可以抹去的。太史侯要他重铸天一，也是为他往后考虑。不归对藏书楼实则深恶痛绝，回了句“不见天日，何以为书”，却是开了家书店，起名“乐知”，将默写出的书籍印刷出售。不论书籍如何珍贵，皆只收取成本价。不仅如此，书店还会帮助他人出书，书籍出版后的收益，仍是只取成本，利润皆属原作者。
江南之祸震惊世人，当时儒教中有一耆老，名唤文昌，为人最是刚正。听闻此事，欲上门一问究竟。甫一入书店，看到的便是笑不归初入学海时，那掷地有声的四句誓言：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这副字乃是笑不归亲笔手书，笔锋转承间的恢宏气度，以及字里行间的胸襟眼界，直接将这位阅尽世事老者震在当场。沉默许久，文昌一声长叹。
“如此气魄，如斯气度。笑不归或许是个心机深沉图谋甚大的野心家，或许是个坦荡磊落心怀旷远的赤诚君子，老头我，却是无能为分辨了。”
说完摇了摇头，径自离去。
自此，再无人以世家之乱，追究笑不归的罪责。乐知也因此声名鹊起，不少寒门学士拿出自己的作品交给书店出版，甚至儒教中不少高层前辈，也愿意借此渠道让自己的作品更为流传，让更多的人接受儒家的思想教化。
笑不归灵机一动，干脆每月出版一册同名期刊《乐知》，论雅有儒门乃至三教前辈的学术研讨，论俗有江湖八卦时事评论，最妙是卷末连载的话本传奇，直接捕获无数拥趸，连儒门龙首都是其中之一，甚至发展到了走后门找老板要原稿的地步。
事实上笑不归脑中的万卷诗书，以及乐知从各处搜罗来的书籍，已经足以让龙宿隔三岔五来退思园做做客了。对此笑不归真是怎么吐槽都不过分。
我们表面上不得是敌对关系吗？来这么勤快真的不会被发现吗？学长你这么大人了用不着三更半夜玩翻墙吧？什么长夜漫漫无心睡眠，那么多妹纸哭着喊着要给你生孩子，你找她们去啊。把我从被窝里拖出来默书那叫个什么事！别以为我没武功就没有起床气了！！
岂知是疏楼龙宿，学海的执令甚至太学主，也在变着法的压榨。不归想儒门真是盛产学霸，要不是伏龙游学去了，只怕自己要被压榨得更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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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十一月节。大者，盛也。至此而雪盛矣。鶡鴠不鸣。冰益壮，地始坼。
三天三夜的大雪过后，大地一片银妆素裹。一座汉白玉雕砌的六角亭几与天地一色。亭子周围垂着银白纱帐，将飒飒寒风隔绝在了亭外。也不知是什么材质制成，看上去竟是十分轻盈透薄。
亭子颇大，铺着雪白的毛绒地毯。地毯上两张楠木案几相对摆开，一张案几上摆着樱桃、草莓等绝不属于当季的水果，还温着一壶绍兴花雕。地毯正中的楠木支架上摆着一只炭炉，乃是御部特制，名唤“冰炭同炉”，炉口罩有一层雪水，压下了炭火的燥气，烧了几个时辰也不会干燥。炉中又是极上等的银霜炭，更是一点烟气也无。
雪霁初晴，疏楼龙宿轻装便衣，手中一卷诗书，正读得津津有味。对面文房四宝齐备，笑不归正奋笔疾书。此刻天地皆寂，两人相对而坐并无言语，耳畔唯有偶尔传来的翻页声，有种说不出的安宁。
不知过了多久，龙宿阖上书页，一声轻叹，竟是少有的动容。
“无人不冤，有情皆孽。将芸芸众生凡相，浓缩在这数卷文字中。金古先生，真乃古今少有之奇才也。”
不归并未给予半分回应，依旧埋头笔端，全神贯注。龙宿瞄了他一眼，晃了晃手中扇子。
“听闻金古先生为了躲避狂热的追捧者，已经藏匿了起来。既然他之行踪不变透露……不归，至少告诉吾，他的下一部书作何时出版吧？”
笑不归笔下不停，头也不抬。
“汝手中只是初稿，金古先生还需批阅增删，待最后付印发行至少要到年后。至于新书，更是连影都还没呢。”
龙宿知他心中有气，也不着恼，继续穷追不舍。
“既然如此……不归，沈三白的《浮生六记》汝才默出了两篇，剩下四篇什么时候默出来？还有那个《稼轩长短句》汝也欠了吾好久……”
“学长。”
笑不归终于按捺不住，搁下笔，抬起头，赫然一张晚娘脸。
“礼执令要的《焚书》我已经欠了三天了，学长忍心看学弟拖着病体，给汝默书，然后去礼部接受责罚吗？”
话都说到这份上，龙宿当然不好继续要求。只有扬起绫绢紫扇轻掩面容，双眸烁烁，幽幽注视着对方。
落寞的神色略带歉意，在宫扇后若隐若现，不归心肠一软，起身将纸笔递到了他面前。
龙宿挑眉，不解地看向他。
“若要吾写肯定是来不及了，学长真的想看的话……就亲自执笔吧，吾一心二用，口述原文。”
不归摊了摊手，也不管他是否同意，又坐了回去。
龙宿盯着空白的纸张，心想笑不归真是越来越没大没小了，以前卖个萌就能搞定，现在居然软硬不吃，还敢给他脸色看！若是今日动了笔，往后再要书看，岂不是都得自己动手？长此以往，学长的威严何在！不行，不能由着他，坚决不能妥协……
“听好了哦，浮生六记，卷三，坎坷记愁……”
正兀自患得患失，不归已经再度埋头书卷，口吐锦绣词句。龙宿一愣，来不及思考其他，赶忙抓起笔记录起来。
亭外寒风吹彻，亭内春意融融。疏楼龙宿埋头奋笔疾书，没注意到不归嘴边一闪而过的得意笑容。
小半个午后就此过去，不归已经写完《焚书》，龙宿也刷满了今天的阅读量。两人把书卷收拾到了一张案几上，坐在一起商议又要和觊觎江南的势力玩什么游戏。
龙宿这边没什么大问题，儒门天下由他一手创立，自然一切皆在掌控。不归手中的世家却不同，鱼龙混杂暗潮汹涌，勾心斗角各怀心思。按他的性子，不入流的算计看一眼都是浪费，更不会去管了。若是有人不自量力敢算到他头上，分分钟踩到渣渣里。
若真按不归这种放任懒散的管理，不出数月江南又得大乱，好在龙宿及时发现，耳提面命不时提点，不归这世家之主的位子才能稳坐到今天。
教导笑不归，是一件很惬意事情。学得快只是次要，关键在于他能领会你的意图，并在不久的将来，完美地呈现出你心中的期待。就像培育树木，小心地控制着阳光，雨水与风，看着竖直生长的植株在你暗中给予的影响下逐渐盘旋倾斜，其间的成就感，着实难与外人道。饶是龙宿，也不由自主愿意多花些心思，只为看看不归能到哪一步。
欣然指导的同时，内心也暗暗警惕。自己一手培养出的凤凰，绝不能，脱出他的掌控。
不归也很乐意接受龙宿的提点。对于他来说，人心，实在是充满趣味与挑战性的游戏。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弱点。小人以利诱，懦夫以威逼。刚正者以理服之，义勇者以义激之……思考他人的同时，他也在检讨自己，是否有致命的弱点。
龙宿眯了眯眼。
汝的毛病……太任性！
不归眨眨眼。
是说这世间没什么能够束缚我吗？啊哈，那岂不是很好。
——也不是完全拿你没办法。
龙宿宫扇轻摇，薄唇微启，紫金瞳眸倒映的眼眸透亮澄澈，更甚琉璃。
“以情困之。”
不归一愣。
情？
——情为何物？他有情吗？
低头沉吟之时，腰际忽地一紧，龙宿竟贴了上来。
“瞧不归如此神情……莫不是已动了情？不知对方品貌如何，可需学长为你参谋参谋？”
刻意压低的声线有种说不出的魅惑，笑不归只觉耳旁一热，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偏过头，只见男人的嘴角勾起一抹魅惑的弧度，眼中也闪烁着意味深长的光芒。
龙宿的眼眸深沉，让人不由自主沉溺其中。不归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是不露声色。
“学长在意吗？”
此言一出，紫金瞳眸中隐含的锋芒一闪而过。仿佛小兽察觉到危机，不归脊背顿时一僵。
然而下一秒，箍在腰际的手臂已经抽走，等不归回过神来，龙宿已经坐直了身，恢复了往日的雍容气度。
那凌厉的眼神，好似只是幻影。
不归眨了眨眼，看向了龙宿身后，嘴角堆起了标志性的浅笑。
“呆在外面不冷吗，剑儒？”
桐文剑儒掀开帘子走了进来，带进了几缕风雪。
暖阁中弥漫着檀木香气，还有上好的花雕酒香。剑儒看了看龙宿一眼，并未说话。
不归眯眯笑。
“有事要谈？无妨，我正好要去学海交作业。”
这么说着，他坐言起行，抱着几卷文书就离开了六角亭。
龙宿并未说话，只隔着几乎透明的银白纱帐，幽幽看着那道瘦削的背影没入天地一色的雪白。
梨涡浅笑，意味深长。
——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还强装什么镇定？
笑不归，你逃不掉的。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三一、苏幕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