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廿三、伤情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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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明草木身，却作金石音。洞箫声不比曲笛清亮，想不到以低沉音色奏高亢曲调，会是如此决绝刚烈！”
“短短一曲，三转四调，起承转合竟是浑然天成。此等技法，吾闻所未闻。”
“说起来奏乐之箫似乎也非比寻常，音色比之寻常洞箫高了几分，音域也更宽，否则无法承载四调的跨度。”
“不谈技法，演奏者情绪之转变才真的是神乎其技，令吾等之心情也随乐曲起伏转折，仿佛身临其境。音乐之妙，竟至于斯！”
“姑苏邹叙生箫曲冠绝天下，号称天下第一箫。吾曾有幸闻奏一曲，与今日之曲相较，技法固然高上几分，各中情思却有不及。想不到学海无涯，竟藏有如此箫曲大家！”
“曲乐聊以抒怀。奏此一曲，乐者必然是个多情人，亦是伤心人。”
…………
终于回过神来，众人顿时七嘴八舌议论了开，说了没几句，不约而同看向太学主，然后齐齐看向弦知音，最后又看回太学主。
是说学海无涯藏了这么尊大神，怎么不放出来见见人？想必是乐部的人吧？太学主，好东西可别藏着，拿出来和大家分享才是啊！
可是太学主也不明就里，看向弦知音，对方也摇了摇头。
自己的学生他很清楚，就算有了那么一支极品箫，也吹不出如此绝世之作。
执令都不清楚，场中的□□学子就更云里雾里了。光凭这一曲，此人称霸乐部不是问题，怎的从来没人知晓？
学海糊里糊涂不明就里，早有爱乐成痴之人按捺不住，表示要亲自入学海找寻。
太史侯立刻反对。学海威仪，岂容汝等随意进出！何况此时夜幕深沉，乐部多有女学员，你们这么进入成何体统！
不让我们进去，那你们把人叫出来！
派人把镜湖绕了一圈，莫说人影，鬼都没有找到半只。太学主万般无奈，只得表示一旦找出此人，绝不敝帚自珍，定然告知诸君。好话说尽，才终于安抚下三教众人，而夜已深，众人回客房
的回客房，辞别的辞别，一场宴席就这么乱糟糟落下了帷幕。
好好的一场宴席，最后被一曲箫乐抢了全部风头，六部学员倒没有嫉恨，更多是好奇。直至宴席结束，他们都在搜肠刮肚，猜想自己身边究竟有何神人，会有此能耐。
所有人皆是一头雾水，唯龙宿心中有几分猜测，表面上告辞离开，趁着众人不注意，一个闪身没入了暗夜之中。
醉颖堂卧房，不归抱膝缩在卧榻一角，愣愣地望着地面。屋中并未点灯，唯有几缕月色清辉透过窗棂，撒下斑驳暗影。
忽然间，地砖上的阴影动了一动，下一秒便有莹莹珠光闪烁，映得屋子也亮堂几分。
察觉到有不速之客闯入，笑不归浑身抖了一抖，猛的抬头，见到来人面容，松了口气，便又紧了紧身子，继续团成一团缩着。
龙宿眯了眯眼，手中绫绢宫扇轻摇。
白天见面时，不归指点江山笑谈生死，卓然风采饶是他也不禁赞叹。才过了个把时辰，怎会如此失态？
苍白的面容毫无血色，眼眸满是惊慌失措，宛如受惊的幼兽。想不到对方还会有如此脆弱的一面，龙宿默默调整着心中对他的评价，同时不露痕迹打量了一遍房间。
瞥见桌上一支紫竹箫，他眼中光芒一闪。笑不归今天一直把玩着此物，似乎是清点极乐楼时所得。当时他一眼就看出此箫绝非凡品，只是碍于身份不好开口询问。如今……主人神思不属，他
这客人就不需客气了。
修长的指节摩挲着光滑似玉的箫管，握在手中的触感极为温润轻灵，简直可以感受到内里流动的灵气。细细观察，箫管末端还刻有两排小字：
『箫韶九成，凤凰来仪』
字体浑厚苍劲，笔锋桀骜不羁，本乐器精致细腻的风格不搭，却随着时光的积淀，渐渐与箫融为一体，构成难以名状的独特韵味。
龙宿不由叹了口气，不知是赞叹还是惋惜。
“九韶，果然是九韶！也只有如此神品，能奏出今夜这般动人凄婉的箫曲了。”
不归动了动，并没有什么反应，权当默认。
龙宿挥了挥扇子，继续试探。
“御神九韶，驱鬼叶二。坊间传言，此一箫一笛可通鬼神。不归，汝觉得此言有几分可信？”
笑不归默默抬头看了他一眼，点漆双眸水汽氤氲，略瘪着嘴，真是好一副委屈小媳妇样，好像在说学长你都心知肚明了，何必明知故问。
天资再怎么超凡，心性终究还是个孩子。龙宿心中略感好笑，同时不免有些失望。
“人怕三分鬼，鬼怕七分人。不归，区区鬼怪灵异，比之人心欲.望，实在是无害多了，汝不必如此惊慌。”
不归只默默摇了摇头，仍是不开口，看着地上斑驳的月影不知在想些什么。
龙宿皱眉。
若不是欣赏对方，他何必耐着性子讲半天话。哪知笑不归完全不给面子，一直这么半死不活的模样，真是不识好歹。
“夜已深，汝好自为之。”
既然不愿多说，龙宿也不强求，一甩袖，转身便欲离开。
“学长……”
见他要离开，笑不归终于开口，无助而迷茫的语调并未让龙宿转回身，却也让他停下了脚步。
仿佛遇上了极为麻烦的难题，不归咬了咬唇，努力组织语言。
“心甘情愿为你洗手做羹汤，灯下补衣衫，甚至洗净铅华，生儿育女，这是爱吧？既然是爱，为何又会因爱生恨，不惜孤注一掷，也要让你身败名裂一无所有？若是恨之入骨，关键时刻又怎
会不忍下手，不愿对方有任何伤害？既然不愿伤害，又为何要激对方出手，最后心满意足死在他怀里？这究竟……究竟是怎样一种感情？！！”
话到最后，少年越发激动，双眸水汽氤氲，简直要落下泪来。
书中的爱情不都是甜蜜的吗？爱一个人不就是要让他幸福快乐吗？明明相爱，却又为何互相伤害？
人世中有那么多美好，为什么会有人心甘情愿选择痛苦，选择死亡，只为让深爱之人一世孤寂，独自品尝悔恨的苦酒？！
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疏楼龙宿恍然大悟，转过身来看向不归。
他心中早有疑惑，箫曲中缠绵激越、决绝哀切的情感如此细腻逼真，不像是什么都不懂的笑不归能吹出来的。现在他明白了，真正奏曲的，其实是九韶唤醒的那缕魂魄。稍一思考便能猜到，
故事的主角恐怕就是怜照影。
至于笑不归，毕竟年岁尚小，又一直不曾接触人群，未曾经历人世浮沉，面对如此爱恨交织的情感，一时接受不能，失态至此也情有可原。
可这么尖锐复杂的问题，饶是儒门龙首，亦感头大。
沉默良久，他干巴巴吐出六个字：
“很复杂的感情。”
不归愣愣地看着他，好像不相信，这近似白痴的回答，是出自堂堂儒门龙首之口。
龙宿苦笑，扬起宫扇半遮面容，掩饰尴尬。
“人类的情感复杂而多变，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若汝一定要吾给一个答案……大概，叫做女人吧。”
不归愣愣眨了眨眼，一字一顿跟着重复。
“女、人？”
“是了，女人。女人，乃是这世上最复杂的生物。”
听得此言，少年皱巴着脸不知在思考些什么，然后猛然摇头。
复杂，意味着不可复制，意味着彼此缺少共性。个体性的案例，又岂会是整个群体的共同情况？
“女人，都是一样。”
不归的脸皱的更严重了。
一样，什么叫一样？一样的复杂？既然大家都一样又岂能说是复杂？难道所谓“复杂”是指明明大家都不一样，偏偏还能找到相同的特性，这才是女子最复杂的所在？那么……
“好了！”
疏楼龙宿连忙打断，迫不得已祭出终极武器。
“不归，汝年岁尚小，日后经历人事，自会明白。”
“可是……”
“夜已深，汝当歇息了。”
笑不归刨根问底的书呆脾气又犯，哪知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龙宿堵了回去，满腹疑问憋在喉头将出未出真是销魂。可是学长态度坚决，好学宝宝张了张嘴，几句话在嘴边滚了又滚，最后还是
不清不愿应了下来。
“……好吧。”
离开醉颖堂，龙宿长舒一口气，只觉应付这小子比应付儒门一帮老头子还要艰难。
堂堂儒门龙宿，大半夜不睡觉，跟个小学弟争辩何为女子，这叫个什么事！
那时候的龙宿，意气风发，踌躇满志。他看着耸立在前方的几座前辈高山，心中所想就是要超越他们，登上极致的最高峰。
所以，其实，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究竟跟不归说了些什么。
——直到多年后想起，才知道，何谓一语成谶。
若是时光倒流，他一定狠狠抽自己两巴掌。
至于不归？
他还什么都不懂。
他躲在黑暗的一角，苦思冥想。
不明白死亡究竟有何诱人之处，让丁一、让怜照影，让无数人前仆后继。
后来他明白了，或者说，想起来了。
又怀念起当初什么都不懂的时光。
人生若只如初见……
…
…
…
…
…
不如不见。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廿三、伤情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