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廿二、声声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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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貂的动作极快，不归追了几步便失了形迹，心中颇为懊恼。
举目四望，他发现自己来到了个陌生的地方。
不同于前殿的喧闹，学海深处依旧是一派静谧，不曾染上世俗的尘埃。
大片碧翠繁茂的草甸，生机盎然。数尺见方的沙图什静静铺陈，看似不规则的纹饰好似远古图腾，带着神秘的宗教气息，却又与这诗情画意的空间浑然契合。
斜斜躺坐其上的男子，眉心龙纹吞吐乾坤，紫金瞳眸流光溢彩，凤眼淡扫夺人心魄。薄唇微抿，梨涡若隐若现，真是好一个天人之姿，华丽无双。
——疏楼龙宿。
他束着鎏金高冠，龙纹缠丝繁复绮丽，正中一颗硕大的透明金刚石，在阳光照耀下流光溢彩。发髻用两支白玉发簪交叉固定，头尾镶珍珠，颗颗皆是滚圆走盘珠，在阳光的照耀下反射出银白的光华。
头饰华丽，衣衫更是华贵。身着白色浅染漫紫锦绣袍，细看可以分辨出大朵大朵的牡丹，华艳秾丽，雍容华贵。肩膀腰封处均垂着珠链，肩头直接两片网状珍珠用作肩铠。一身珍珠宝石闪烁耀眼，更是衬得本尊锋芒毕露，气度恢宏。
反观不归，因着今日学海盛典，他一个新生不好太过高调，只穿了身学海最常见的学子儒衫。一大早太史侯还特意跑来检查了一遍，连些个玉佩腰扣都取了下来。如今的他，浑身上下，实在是一片素净，毫无半点装饰。
饶是如此，也掩不住少年天生丽质，如芝兰宝树，熠熠生辉。
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面如桃瓣，目若秋波。眼角眉梢藏秀气，骨骼清奇非俗流。
嘴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笑，杨柳堆烟，韶光潋滟，却都在刹那失了颜色。
夭夭桃李花，灼灼有辉光。
儒门两大传奇人物的初次会面，外人想来当是多么惊艳辉煌，荡气回肠。然而多年后回想当日情状，不归才发现自己的注意力……
全在那些个衣服头饰上了。
半开玩笑般向那人提起，岂知龙宿先是一愣，蓦地梨涡浅笑，风情万种盯着她看了半晌。眼眸含情，好似无底深渊，一旦陷入便万劫不覆。
不归哪里受得住，脸颊飞红，偏过头去不敢与他对视，同时按了按心口，暗道“妖孽”。
至于刚才还想说些什么，一早就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心猿意马间，腰肢忽地一紧，身躯陷入坚实温暖的胸膛，裸露的脖颈可以清晰地感受到背后男子温热的鼻息，不归顿时浑身僵硬，不知所措。
始作俑者眯着眼得意地品鉴了对方艳若桃李的侧脸片刻，才又紧了紧手臂，凑到她耳边，轻声细语，几乎咬着耳垂。
亲昵的举动着实令人脸红心跳，可堂堂华丽无双的儒门龙首，说出的话似乎有那么点煞风景。
——其实，当日吾之大半心神，也都在赞叹汝那枚九节紫竹箫，镶金带玉，古意盎然，真乃箫中神品！不归，可愿与吾白玉琴一换？
…………
说了多少遍了我绝不会把九韶送人你再怎么色.诱我都不会动摇的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视觉系生物与移动珠宝匣日后将如何掐架，在此姑且不论。至少眼下，华服男子斜倚翠草甸，珠玉少年春风挂笑意，天人之姿，美玉温良，两人皆似从画中走来。
眨了眨眼，不归从骤然的惊艳中回过神来。挂着标志性的浅笑，他洒然一礼。
“学海无涯笑不归，见过儒门龙首。”
“哈，不归。吾亦曾在学海进修，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多礼。”
“是，学长。”
少年从善如流，立马改口。而龙宿凤眼微眯，闪烁着比春日更灿烂的华彩。
“韶光将逝，吾不忍轻负，故寻得一僻静处，闲听花落。汝既来的此处，不妨同观时序轮转，红尘迢递？”
这话似乎藏着什么玄机，不归不禁执箫敲了敲手心。
“学长有邀，笑不归，莫敢不从。”
脱了鞋，少年从善如流，踏上了柔软轻盈的绒毯。
屹立万年鼎盛不衰的儒教，绵延百世未曾断绝的史册，掀开了崭新的一页，等待两个最华丽耀眼的名字，画出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笑不归，疏楼龙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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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部演礼，盛况空前。
对于前来祝贺的三教之人而言，新生如何并非他们所在意的事情。幼苗资质再好，未经风雨、未曾修剪之前都不应该、也不值得太过关注。相对而言，六部演礼的优秀学员才更值得关注。
每次演礼过后，学海被挖墙角的学员不计其数。学海六部由儒家六艺衍生而出，兼容并蓄各有所长，并不仅局限儒门之学，因而教出的学员，也并不仅仅投身儒门，释道乃至三教之外的门派，也能挖到不少人才。
一旦六部考核结束，便会有无数新鲜血液，自学海无涯注入天南海北各组织门派，是所谓桃李遍天下。
教书育人，教化万民。学海无涯，当不负儒门第一学府之名。
至于这一代学员，最受瞩目的毫无疑问是曲怀觞。
六艺之冠的名头绝非浪得虚名，无数组织门派争先恐后伸出橄榄枝，曲怀觞却是无心功名，再度婉言谢绝全部邀请。
众人见他铁了心要留在学海，也并不太过执着。毕竟学海教出了那么多学生，留一个两个自己用也无不可。最好的果子大家都摘不到，下面的果子也要赶快抢，免得被别家争了先。
饶悲风当然也是被抢的果子中的一员，不过他对学海之外的组织并没有兴趣。何况伏龙都还没有离开，他凭什么要先一步走出学海。
至于月灵犀，身为乐部高足，又是御执令义女，自然也吸引了不少属意的目光。奈何姑娘家不好抛头露面，东方羿也舍不得养了这么多年的女儿便宜别人家，演礼结束就让她退了下去，并未参加随后的宴席。
男人的场合，灵犀本就不愿多掺和。得义父首肯，她如蒙大赦，离开了喧闹的人群。
学海今日来了不少贵客，及至晚间，宴饮仍未结束。
大部分学员都去了前殿，内院反而是少见的清净。月灵犀独自一人走在镜湖旁，抬眼看到湖对岸灯火通明欢饮达旦，心中莫名有些不甘，又觉几分惆怅，不由叹了口气。
其实并没有什么烦恼的心事。只是似她这般年纪的女子，情怀如诗心如桑叶，有些个莫名心绪强作愁容，那也是理所应当、值得抚慰疼爱的了。
对着水中月影出了会神，耳畔忽然飘来一曲离殇，音色似笛似箫，曲调低徊婉转，如泣如诉。
月灵犀心中讶然，身体已是先于意志，循乐声而去。
未行几步，夜风凄寒，暗夜无人，耳畔唯有箫声呜呜然不绝如缕，独身的女子难免心生怯意。四下一看，心中不安之感愈甚。
她本身处镜湖畔，有粼粼波光倒映月色灯火。而此时灯火皆寂，夜幕沉沉，四周竟是漆黑一片，连圆月也不见踪迹！
来不及思考，耳畔离殇之曲陡转凄怆，哀鸣悲切，恰似洞庭秋波寒风瑟瑟，孤魂一缕无处归依。
同一时分，脚边一盏烛火幽然亮起，惨绿的火光在寒风中跳动，十分渗人。月灵犀乍然一见，不由掩唇惊呼，连退数步。
未曾站定，脚下又浮现出一道神秘阵法，玄水底色，繁复的咒文不知来自何种远古文字，闪烁着银白之色，瞬间将她笼罩在其中。
夜路遇鬼，秘阵封路，月灵犀惊魂未定，忽觉脑中一痛，昏死过去。
阵术之外，青衫少年执箫而立，双眸澄澈琉璃也似，冷眼注视着阵中浮现的一道青灰鬼影。
飞仙髻，流云袖，眉间朱砂痣鲜红似血。纤弱身形冷然而立，宛若傲雪寒梅。
仰天一声长啸，无边恨意，震动四方林木簌簌而抖。
——太、史、侯！
“咔—！”
宴席之上，太史侯忽觉心中一痛，下意识握了握拳，手中蟠龙凤纹犀牛角杯顿时一道裂痕，上等的西域葡萄酒从裂缝中溢出，缓缓流到了手背之上。
一手的酒液好似鲜血，太史侯不禁皱了皱眉，莫名的心绪不宁。
众人的注意力大多被儒门龙首及太学主吸引了去，唯身旁弦知音察觉些许异样，偏了偏头，询问的眼神满含关切。
太史侯不动声色擦干了手，换了只酒杯。
“无妨，吾只是一时失神。许是近日太过忙碌所致。”
走神走到捏碎那么硬的犀牛角？骗谁呢这是。
弦知音自知有异，却也不点破，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
“六部演礼以及三教来客诸多事宜，皆由礼部主持，这几日，确实辛苦你了。待此间事了，礼执令也需好好休整才是。”
“哈，能者多劳，汝不必担心。”
弦知音含笑摇了摇头，正欲说些什么，耳畔捕捉到一缕箫乐，顿时正了脸色。
太史侯正想询问，却被对方一抬手止住了话头。
不止弦知音，大殿之上的众人也察觉到了曲声，喧闹渐息。
一片寂静中，幽然洞箫声穿破夜空，回响在每个人耳边。
初时悠扬婉转，如二八少女心中私语。片刻后缠绵热烈，好似夏花灿烂夺目。奈何好景不长，曲调转作低徊哀婉，却又连绵不绝，宛若深闺怨妇苦候良人，一日思君十二时，彩笺鸿雁无从寄。
感受到曲中绵绵情意，殿中人尽皆动容，箫曲却是再转，顿时秋气凛冽寒风吹彻。
最后一律，洞箫作商调夷则音，绵延数息，层层渐高，竟似沙哑怒吼，叩问苍天！
丝毫不予喘息之机，乐声攀至顶点。随着一声长鸣，凤凰折翼、琴瑟断弦，万千风华，戛然而止！
痴心错付，命运无常，红颜薄命，声声悲切。
乐曲已停许久，大殿上却仍是沉寂，显然众人还沉浸其中无法自拔。
太史侯只觉那箫曲声声皆戳中心中最隐秘最脆弱的所在，虽尽力保持面色如常，手中却是止不住颤抖，堪比金石的角杯已化作齑粉，手心道道血痕，浑然不知。
弦知音也好不到哪里去。
以他在乐理方面的造诣，如此悲切之曲给他带来的影响，甚至不亚于太史侯。
沉默良久，乐执令终是忍不住，偏过头一声长叹。
“痴儿！”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廿二、声声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