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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十六、月儿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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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学还有几日,新生已经陆陆续续报道。学海将他们暂且安顿在较外围的客房中。等新生熟悉了各部,选定了各自的学习方向,就会陆续搬离,进入六部各自的住处。
在此之前,众新生还需共同学习生活很长一段时间。
能进学海的,从来不是泛泛之辈。初来乍到,难免自视过高互不服气,又不懂“规矩”,最容易起争执。将他们安置在同一处,便是为了互相磨合熟悉。
按笑不归无风要起三层浪的性子,一旦丢到新生堆里……
“你是嫌他闯的祸还不够大吗?”
仿佛看到了接下来腥风血雨的日子,太史侯的脸色黑如锅底。
弦知音笑眯眯好似未觉。
“放心吧好友,他已答应吾,不会再胡来了。”
太史侯瞪眼。
——他的承诺你也信,这么多年书你是白教了吗?!!
“定心,定心。如此良辰美景,何必为些许小事烦心。吾欲抚筝一曲,学长,汝奏箫和之吗?”
“吾没心情!”
“那么吾奏箫,汝抚琴?”
“弦、知、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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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龙,我走后,你千万要照顾好自己。不要睡懒觉,要按时吃饭,没事别乱跑,收敛着脾气,不要和同修起冲突……”
醉颖堂门口,青衫少年拽着白衣儒生的衣袖,殷殷叮嘱。双眸水汽氤氲,修长的睫毛似有水珠将落未落,真是我见犹怜。
而另一面,曲怀觞脸色青黑,握着书简的手捏的指节发白,死死盯着被拉扯住的衣袖,恨不得直接走人。
总不让人省心的是谁啊!!你串词了啊混蛋!!
饶悲风早就憋不住,躲到一边仰天狂笑去了。
待少年絮絮叨叨念叨到“屋子里那盆君子兰要好好看顾,别再淘气给它浇热水”时,曲怀觞终于浑身一震,震惊地看向少年。
——你给他浇热水?!什么时候的事!!
来不及多说什么,曲怀觞扯回袖子转身疾走。
收回哀戚的表情,少年斜倚门口,悠悠看着伏龙匆匆而去的背影。日暮的晦暗天光下,嘴角挂起一抹悠远而朦胧的笑。
今后,怕是不能再如此胡闹了。
伏龙,不要太怀念这段日子了哦。
“抱歉,这位……额,兄台。”
出神间,听闻一声唤,少年转过头去。
来人丰姿卓逸,叉手一揖,气度沉稳,显然是习武之人。
“桐文剑儒,请多指教。”
“额,笑不归,客气了。”
桐文剑儒一身常见的青灰色棉麻衣袍,头发也是类似的藏青色,显得十分含蓄谦逊。整个人温文俊雅,气质非凡。
至于笑不归,一袭青衫飘逸出尘,身上并无太多装饰,却有种漫不经心的精致。他的手中是一柄乌木苏扇,锦缎扇面镂空扇骨,下坠极为罕见的天青碧玺石,熠熠生辉。
说了这么多,是因为两人互通完姓名后,剑儒没有动,不归也没有动。两人就这么在门口面面相觑互相打量,直到日头彻底沉下地平线。
不归眨了眨眼,心头略有些不耐烦。但是他刚刚才保证遵纪守法团结友爱,此时岂能食言而肥,只好耐心等待。
剑儒终于按捺不住再度开口。
“抱歉,吾亦住此处。不知可否让一让?”
“恩~啊,原来如此!抱歉,抱歉抱歉!”
不归终于意识到对方原来是自己的室友,连忙让开一条道。
“啊,无妨,是吾没有说清楚。”
…………
一番风波后,两人也算有了初步的了解。不归尚需前往乐部,未及深谈便匆匆告辞离去。
桐文剑儒看着少年离去的背影,不禁感叹:传言实在不靠谱。这少年谈吐风雅,姿容天然,岂会是好勇斗狠之徒,枉他提心吊胆许久。
若是问不归有何看法……
“呀,气质温文,相貌端方,虽然还比不得伏龙……也算不错了,吾勉强认可。”
少年摇晃着扇子说出这番话,好像在说“今天的菜有些淡了,下次多放些盐”,自说自话的模样要多欠揍有多欠揍。
太史侯看的直牙痒,若不是在弦知音的地盘上,手边砚台都能丢出去。
——你以为曲怀觞这种资质,是地里的大白菜随手就能捡一颗吗?
“不归,不得放肆。”
弦知音筝曲已毕,抬眼就看到不归与好友大眼瞪小眼。
心中默默叹了口气。这曲子谁也没听到,真是白瞎了他的一片心。
不归偷眼一瞧,连忙挪了挪地方,十分狗腿地倒了杯茶,双手奉上,马屁狂砸。
“《月儿高》本为琵琶曲,乃古曲中描摹月色之上上佳作,老师将此改作筝曲,竟是天衣无缝完美无缺。从海岛冰轮初转腾,直至斜月沉沉迷海雾,一波三折,华丽缠绵,令人迷醉!学生有幸听得如此仙乐,真是身形通透,如饮甘醴,简直要羽化登仙,抱月而眠了!音乐之美,竟至于斯,实在是妙不可言!”
一番作态,弦知音也没了脾气,嗔怪地看他一眼,接过了茶盏。
不归偷偷抹了把汗,躲在袖子后面做了个鬼脸。
太史侯看他俩师生和谐的模样,只觉心中块垒积郁,堵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亲手将自己的学生逐出学海,太史侯绝不好受。但他理亏在先,再怎么憋屈也只能自己忍着。
何况弦知音是真的生气了。
——好友,此事……还望你给个交代。
清冷的语调,好似冰蓝的火焰,无声微凉。
能让那么温吞的性子动了肝火,他是不是该赞这三个学生有本事?
弦知音从来不会咄咄逼人,但太史侯仍是着了慌,当机立断将三人除名逐出学海。如今回想起来,真觉得自己窝囊透了。
至于笑不归,那天之后就再没管过他。一来礼部因此人少了三名学员,太史侯心中不忿。二来……
面子上实在过不去。
不论有何前因后果,少年毕竟是在他礼部出了事。自己执教多年,从没出过如此大的纰漏。三个混帐学生鬼迷心窍,连带自己在好友面前也不好说话了。
以笑不归的心气,受了如此委屈,定然不会善罢甘休。可是看眼下的情形,弦知音应当已温言劝解过,少年分明是为了好友,才心甘情愿放低姿态。
——跟一个学生闹腾,最后要靠好友的面子才消停下来,这叫个什么事!!
礼执令心里憋屈,笑不归又会痛快到哪里去。
太史侯是执令,自己是学生,所以斟茶递水伏低道歉就是理所当然的吗?
虽说飞鸿亭之事是他刻意为之,但若不是为了避免礼乐起冲突,他至于如此忍气吞声忍辱负重吗?!
可太史侯呢,他做了什么?
在笑不归的观念里,所谓除名、驱逐实在是微不足道的惩罚。此地不留人自有留人处,到了别处他们不是一样蹦达得欢。
若让他下手,不玩个千夫所指生不如死,都对不起御执令亲自制作的暗器!
更何况太史侯给他安排了那么可怕的课程,少年实在不想再去上了。不论多日来的苦练是多么强身健体卓有成效……每天像条狗一样沿着镜湖狂奔逃窜实在是太不华丽了啊啊啊!!
千不甘万不愿,最后却因弦知音轻飘飘的一句话屈服。
“他能听到吾之筝乐。”
老师是好的,所以老师的知音,也必然是好的。
那么再多委屈,也是值得的。
夜风轻拂月高悬,气氛颇有冷场。弦知音把玩着茶盏不动声色,不归只好硬着头皮开口。
“高山流水,知音难觅。听闻礼执令与乐执令琴箫合奏乃学海一景,不知学生是否有此荣幸,听闻礼执令仙乐?”
“曲由心生,今日却是无此等心情!”
对方给了个台阶,太史侯不想踩也得踩下去,可话到嘴边仍是生硬。
不归扁了扁嘴,委委屈屈看向弦知音。
弦知音叹了口气。
“好友……”
——何必和小孩子计较。
太史侯偏过头去不看他。
弦知音无奈转回头,表示无能为力。
笑不归眼角一抽。
——老师,点子扎手,学生搞不定啊!
乐执令温和的眼眸饱含鼓励。
——你可以的,为师相信你!
笑不归深吸了两口气,勉强保持面部肌肉不再抽搐。
——遇上这么个软绵绵的老师,他只能认命!
青衫磊落洒然而起,礼节周全仪态端方。少年再度斟茶,双手奉上。
“学生轻狂无状,多有冒犯。还请礼执令宽宏大量,莫要责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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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文剑儒在小院里走了一套剑法,又收拾了一下自己,不过小半个时辰,就看到笑不归少灰头土脸回来了。
“不归,汝回来了。乐执令寻汝何事?”
不是桐文剑儒多事,实在不归这副模样……
少年唉声叹气,随手把沾了一身茶渍的衣衫丢到一边。
“没事,老师只是请我听个曲。”
“那你怎么……”
“顺便请了礼执令。”
“……”
没注意到剑儒一瞬间僵硬的神色,不归自顾自碎碎念。
“我都降尊纾贵给他奉茶了,天知道他又在别扭什么,一拂袖打翻了茶盏,气呼呼走了,还搞得我一身茶水……”
不就是闻到些酸味,问声他是不是吃醋了,至于那么大反应么?
无所谓的语气,让剑儒一阵无语。
不归少年与礼执令的恩怨,即使是新生之间也有耳闻。得罪礼执令这种事,换了谁都得心惊胆战,可在他眼中……额,这个……
未免太不算个事了吧?
抬眼看到剑儒一脸吃苍蝇的表情,不归噗哧一笑,上前去拍了拍他的肩。
少年身高不够,拍肩的动作做起来颇为别扭,剑儒无心理会。
眼眸含笑,他完全不觉得自己的言辞有多么惊心动魄。
“哎呀,麦慌麦慌,太史侯虽然脾气臭了些,还是讲道理的。他针对的是我,不会牵连到你身上的。”
似乎怕对方不信,又补了一刀。
“要是他敢动你,我就加倍讨回来!”
…………
少年,你是不是太无法无天了点?
剑儒终于明白之前那个被称为伏龙的学长临走时,看向他的一眼究竟有何深意。
——亲爱的学弟,节哀顺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