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十四、金浮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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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月低垂，万籁俱寂。
劳碌了一天的人们沉入了梦乡，极乐楼的夜夜笙歌却刚刚开始。
作为方圆百里最大的赌场，极乐楼有最醇的酒，最美的女人，最曼妙的歌舞。
当然，还有最刺激的赌局。
进入极乐楼的赌客皆须蒙面。对面那个被你赢走大半身家的倒霉蛋可能是你最痛恨的仇敌；邻桌那个满嘴粗口、搂着姑娘行为粗鄙的家伙，平日里可能是个老成持重的长辈；而那个一言不合就吵架掀桌的莽汉，指不定平时是个唯唯诺诺的妻管严。
多么贴心的规矩：用层层掩饰，向深藏在内心深处的欲.望贪念发出邀请。邀你挣脱束缚正视自己、邀你抛却顾忌解放自己。
光明背后的黑暗，如此深邃，如此……诱人。
没有理由拒绝。
可是总有人，一身皓皓之白，不染凡尘烟火；还有人，身处最深沉的黑暗，却开出最纯粹最耀眼的花。
比如眼前的这两位。
少年人独坐赌桌一侧，一身墨色直裾深衣，滚边以金丝绣成繁复的龙纹，腰束四尺宽腰带，坠着一枚上等的白玉。手中一柄象牙骨洒金扇，白玉般的手几乎与扇骨同色。年未及冠，只松松扎了个总角。淡金面具半遮面容，露出光洁的下颚，嘴角一抹弧度，邪魅而又纯粹。
即使隔着面具，也可以想见这是位如何风流倜傥的贵介王孙。
而偌大的赌桌边，除了少年坐着，就仅剩他对面的鬼面男子。
巨大的鬼怪面具遮住了整张面孔，甚至遮住了脖颈后耳。忽略面目可憎的鬼面，对方从上到下，一身白。
从头到尾，除了白色没有半分杂色，纯粹而耀眼。让人不禁猜测，这鬼面之下，是怎样的遗世独立，仙风道骨。
两人同为天人之姿，却现身藏污纳垢的赌坊，众人难免揣测纷纷。
可是已经没人敢再坐下。
这一晚，六博、樗蒲、塞戏、押宝、牌九……两人几乎将赌坊的赌局玩了个遍，互有胜负，掺和赌局的赌客却无一例外损失惨重。
荷官已经换了好几波，暗中观察的眼线也添了好几倍，却根本看不出半点问题。
围观之人越聚越多，少年颇感烦恼地执扇敲了敲头。
“哈，少年人，吾等还是就此作罢吧！再这么玩下去，赌坊只怕生意都做不成了。”
白衣鬼面主动放弃，黑袍少年却穷追不舍。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把你的扇子赢过来，咱们没完！”
“此扇对吾有重要意义，吾不能舍弃。”
“真的意义重大就不会拿来当赌金了！麦以为我没看到，你和我一样身无分文走进来的！”
忘了说，极乐楼还有一大规矩，就是不收银票。
除了金银珠宝，赌坊还接受各类赌金。比如房屋契约、卖身契、乃至人命。
只有你想不到，没有极乐楼办不到。
鬼面人初来之时，就以一柄缀满珍珠宝石华丽无比的宫扇，换取了第一笔赌金。待赢够了钱，又立刻赎了回来，再未取出过。
至于少年，他只是揭下了面具。
听到“身无分文”这四字，桌边的荷官简直要泪奔。
赌.博这种事，十赌九输，剩下一个家破人亡，唯赌场是不会亏的。今天竟被空手套白狼，一来还来了两个。
损失的赌金还是小事，只怕极乐楼以后将成业内的笑柄，上头指不定怎么收拾他们呢。
鬼面人到底是一方人物，不欲再让他人为难，无奈应战。
“好了，最后一局。吾就以此扇为注，汝开口吧。”
“痛快！”
听对方应允，少年一拍桌，猛得站起，眼眸亮如晨星。
“最后一局，就赌大小！吾以己身为注，若败，此生甘为汝之仆从！”
“唉，少年人，不过一柄宫扇，你何苦……”
“闲话免讲，下注吧！”
…………
最终，孤注一掷的少年终于得偿所愿。
鬼面男子黯然离去。回想那华丽无双的好友眯着鎏金紫眸，悠悠一句『此心昭然对日月，不会何颜又见寻』，心中暗暗叫苦。
表面上一片诚诚之心，表示好友你有需要吾一定倾力相助。实际还不是说……
你丫敢让这扇子有半点损伤，提、头、来、见！
沉沉夜幕下，白毛道长孤身一人，仰头看了看天边残月，一声长叹。
“龙宿啊……”
一腔深情，天地可鉴。声声呼唤，低徊婉转。当真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另一边，春风得意的少年郎独占雅间，抱着扇子喜笑颜开，好似偷吃了鱼的猫咪。
门扉打开，极乐楼楼主钱老大亲自前来。毫无平素颐指气使一方霸主的风范，他在少年面前竟是点头哈腰一脸谄媚。
“少主，玩的开心否？”
被换作少主的少年正毫无仪态地在榻上打滚，闻言直起了身，单腿屈膝，搁上手肘，侧过头饶有兴味打量着来人。
“钱老大？”
“是，是。正是小的。听闻天一阁惊变，小的还以为少主……额。”
华丽的宫扇在眼前一晃而过，止了他的话头。
回忆着那人的仪态，少年晃了晃珍珠扇。
“汝看，是不是很华丽？”
“是，是。华丽无双！”
“哈。”不知是满意还是揶揄的一笑，少年摆正姿态，收起了玩笑的模样。
“说吧，老大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
“天一阁焚毁，长子身亡，他又只这一个儿子，其他个宗室一边趁机施压，一边又讨好拉拢，想要把自己儿子过继过去。而江南其他家族眼见萧氏内乱，也趁机联合打压……”
“就这样？”
“额……是。”
珠扇掩面，春风含笑的眸子幽幽地注视着对方。
体型圆润的楼主略躬着身，扯着不能再谄媚的假笑。
沉默打量了片刻，少年不再理睬他，径自起身走出来房间，临到门口才懒洋洋飘来一句：“干的不错，继续保持。”
直到对方离开，屋内之人才缓缓直起了腰。他一脸阴寒冷酷，与方才谄媚的模样判若两人。
“哼，乳臭未干的小屁孩！”
看着少年离去的背影，他的嘴角逸出一丝恶意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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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隐约飘来的梆子声，提醒少年此时已是四更。
残月晦涩，石板路暧昧不明。少年转了几个圈，举目四望，不由举扇拍了拍头。
连个灯笼都没带，真是太失策了。
懊悔间，前方拐角处忽然一点光亮，一盏煞白的气死风灯好似凭空出现，颤颤悠悠，诡异而阴森。
夜路遇鬼。少年瞪大了眼，紧紧抱住了手中的珍珠扇。
下一秒，须发皆白的道者从拐角处显出身形。
鬼面之后的面容果然英气非凡，秋水为神玉为骨，浑然不似人间客。额前三绺蟑螂腿似的额发颇为俏皮，耳旁雪白的鬓角更是好似兔尾。如此罕见又令人难忘的特征，难怪要弄那么大张面具遮掉。
少年紧了紧怀中宫扇，一脸戒备。
“兀那老道！做人要有人品，赌钱要有赌品。愿赌服输，像汝这种扮鬼吓人、拦路抢夺的行为，实在太逊了！”
居然被叫做“老道”，对方不由苦笑。
“少年人，口下留情呀。贫道只是穿了一身白，无意惊吓汝，更不会行那贼寇之事。吾只是好心提醒你，此扇的主人……咳，原主人，非是好相与的。少年人莫要惹祸上身而不自知呐。”
少年撇了撇嘴。
“吾既看中此扇，又岂会不知扇主？是疏楼龙宿，吾之学长嘛。”
“正是……耶？”道者一愣，重又上下打量了一番少年。
“汝是学海无涯的学员？”
“有何不可吗？”
“身为学海无涯的学员，不守学规，竟然半夜溜出学海，流连□□游乐之所。看来吾有必要替好友教育教育不懂事的小学弟了！”
对方忽然变身严厉长辈脸，少年也很配合地点了点头，一脸严肃认真。
“所以，你就是来抢扇子了。”
……
喂喂，少年，给点面子呀喂！！
见对方被噎住，少年心中得意，不免犯了老毛病。
“学长日前驾临学海，手持之物便是此扇。能以随身之物相托，汝与学长的关系必然非比寻常。然而珠扇再怎么华贵，以此赠友未免欠妥，不符合学长华丽的风格。而且物既赠出，汝便有权处理，赌输赠人又有何妨？唯一的解释，汝欲入极乐楼一探，却身无分文，寻好友相助。学长一脸嫌弃，随手丢了把扇子给你……”
话到此处戛然而止，少年珠扇掩面，只余双眸幽幽看着对方，恍惚间竟与宫灯帏那尾宅龙重叠了起来。
白眉道者哑口无言。
时至今日，他才知道傲娇珍珠龙的吐槽，原来是那么婉转温和，体贴可爱。
见对方颇有些挂不住，少年才猛然想起好友的告诫：不可逞口舌之利。收了扇，忙不迭道歉。
“哎呀，抱歉抱歉。吾一时得意忘形，老毛病犯了。是吾之过，请道长见谅。”
随后便是屈身揖礼。在太史侯铁面指导之下，标准得可以当作活体教科书。
“笑不归，这厢有礼了。”
见对方态度急变，道者挑了挑白眉，拂尘一甩披上肩头，将方才的尴尬一扫而空。
微微侧过了身，傲然的背影仿佛秋水明净，遗世独立。
“剑子仙迹，好说了。”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十四、金浮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