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六、卜算子 ...
-
太史侯上课上了多久，笑不归就在讲桌边站了多久。
目不斜视，双肩齐平，上臂伸直，双手抱掌，两脚直立，间隔二寸。
标准的士大夫经立，在太史侯的“指导”之下，头肩手脚，每一个细节都无可挑剔。
饶悲风时不时抬头偷瞄一眼，少年却好似泥塑木偶般纹丝不动。不论他曾经如何鄙薄少年身体瘦弱好似女子，此时也不免心生敬佩，再不敢小看。
太史侯见笑不归态度良好学习认真，也就没有再过分刁难。反倒是座下的诸位学子，尤其那几个女学生，真是坐没坐相。一上午的精力大多花费在她们身上。
曲怀觞有点不太好，战战兢兢了一上午。
站在讲桌边的少年面容沉静，眼眸半阖，睫毛如蝶翼般微颤。除了对不归颇为了解的曲怀觞，愣是没有人看出端倪来。
没错，我们的不归少年——他、睡、着、了！
当着全班学子外加礼执令的面，站着睡着了！
伏龙先生心中千万头草泥马狂奔而过，感受到了来自世界的赤果果的恶意。
这混小子真的什么稀奇古怪出人意表的事情都做得出来。这样下去他曲怀觞不是整日提心吊胆最后吓出心脏病，就是脑回路变得跟不归一样非常人所能理解。
笑不归，嗜睡。
若是无事，一天十二个时辰他可以睡足十个。保持同一个姿势一刻钟以上，他也会毫无悬念地睡着，而且很容易陷入不知名的梦魇中。
若是试图在这时候叫醒他，饶悲风的下场就是榜样。
简直就像是鬼上身。
子不语怪力乱神，这般荒诞无稽的说辞似乎不该出自儒门高足之口，可曲怀觞偏偏觉得颇为在理。
须知他自己就是个招鬼的体质。
因一体纳双魂之故，曲怀觞除了五感六识比之常人敏锐，偶尔还能看到些常人看不到的东西。
年幼时也吃过不少苦头，不过年岁渐长，成年男子的命火阳气自然而然足以抵抗这些阴秽之物，并无甚可惊慌。
莫非不归也如他那般可纳双魂，又因体弱而深受其苦？
可他试了不少驱邪除秽的手段，并无任何效果。
而且若是阴魂附体，自己的意志并不会受影响，怎会如不归般对熟睡后的行为一无所觉？
嗜睡，梦魇，以及那日烈火中的展现的威能，不归身上，藏着太多的谜团。偏偏这小子一点都不放在心上。
或许，应该和乐执令商讨商讨？
钟磬之声在此时响起，打断了伏龙的思考，也宣告一上午的课程终于结束。
“鉴于汝表现良好，下午准许汝参与乐部的课程。谨记你我之协定，若有失仪之处……哼！”
留下这么句话，太史侯甩袖离开了教室。
原来礼执令与笑不归协定，若笑不归表现良好，下午就准许他自由活动，若不尽如人意……
那就得跟着礼执令一整天喽！
也难怪不归这么听话，不敢有半点反抗。
甚至太史侯已经离开了教室，他还保持着站姿不敢有所动作。
纤长的睫毛眨了眨，被严师一句话惊醒的少年睁大了眼，可怜巴巴望着伏龙，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曲怀觞内心一阵无力。认命地走上前，伸手按上他背心，内劲轻吐，为他疏通关节经络。
笑不归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一下子瘫倒在桌案上。
站了这么久，关节都僵硬了，浑身咔嗒咔嗒响，看得月姐姐一阵心疼。
还记得他被抽打的那三戒尺，月灵犀牵起他的右手，本欲上药包扎，却发现掌心光滑如玉，已无丝毫伤痕，不免惊讶。
趁着对方愣神，笑不归不动声色抽回右手，脸上依旧是漫不经心的淡笑。
啊，是说明日高悬，是不是到了吃饭的时间了？
==============================
用完午饭，曲怀觞被数执令叫去干活，饶悲风本欲同行，却被少年笑吟吟一句“正好，月姐姐咱们俩去湖边转转消食去～”激的留在了他们身边。
这臭小子一肚子坏水，让灵犀与他单独相处，饶同学实在放不下心来。
没曲怀觞看着，笑不归的小恶魔本性暴露无遗，一路上油嘴滑舌，一边哄的月灵犀眉开眼笑，一边又对着饶悲风明里暗里损贬调侃。
饶同学不善言辞，毫无还手之力，又碍于佳人在旁发作不得，一肚子火气真是憋得销魂。
好在笑不归只是少年心性，调笑了一会饶同学便觉颇为无趣，注意力又转到了湖边的各色人等之上。
零星飘来的谈话，话题中心似乎是同一个人。
眼中闪过一丝兴味，笑不归不由歪头碰了碰扇子。
“阿咧，好友，这疏楼龙宿是什么人？”
饶悲风额头冒出巨大井字，显然没有关注少年的问题。
喂喂，谁是你好、友？年轻人不要这么自来熟好吗？
不归双眸睁大了一圈，似是对对方的怒气表示不解。
“你是伏龙的好友，那便是吾之好友啊。这么称呼不可以吗？难道要我叫你悲风吗？”
饶悲风拳头握得嘎吱嘎吱响，恨不得揍烂那张装无辜的脸。
“长幼有序，汝不懂何为学弟，何为学长吗？！”
“啧，连伏龙都不敢让我叫学长，你……”
不归眯了眯眼，执扇的手负到了身后。
依旧是不怎么庄重的笑容，却是收敛了三分散漫，平添了七分傲然。
眼眸中带了些许冷意，他是有些不高兴了。
笑不归，本就是个骄傲的人。
无关才华，无需身份，只因他是笑不归。
所以十洲三岛九州八荒，或者万国与万国的荣华，都只是他闲来无事的玩耍。
饶悲风有些下不来台。
他这才想起曲怀觞说过，笑不归，目无余子。
好在不归还记得伏龙的叮嘱，折扇一开，霎时春风笑意，又是一副轻浮散漫的模样。
“不过嘛，汝若是改个喜庆些的名字，吾倒不介意直接唤汝之名。”
“父母赐名，岂可擅自更改！”
而且“喜庆些的名字”这是什么形容啊！
撇了撇嘴，少年自命风流摇着折扇，又开始摇头晃脑掉书袋。
“名者，命也！悲风悲风，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如此悲戚之名，趁早改了为好。免得这一世镜花水月求而不得，山河岁月空自悲切。”
饶悲风嘴角抽搐。
是说你是数部的还是我是数部的？易理术数，我比你懂得多了！拿了个名字就给人算命了，少年，太寒碜了吧！
难道要我改作荣华、富贵、升官、发财吗？！！
月灵犀一直在一旁静静听两人的争执，此时也终于忍不住插言。
“不归，汝一直唤怀觞伏龙，从不直呼其姓名，也是为此吗？”
笑不归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月灵犀。
【聊着聊着怎么就扯到伏龙身上了，是说月姐姐你果然满心满意都是我大伏龙是嘛？】
是这样吗？
他也不知道哎。
听到曲怀觞的名字，就是想要叫他伏龙，那便伏龙伏龙地叫着呗。
任性吗？
无伤大雅啦。
少年思索了半晌毫无头绪，最后有些为难敲了敲头。
“他嘛……其实叫什么都一样。烂好人一个，迟早会把自己搭进去。”
见两人同时凝重的脸色，不归眨了眨眼，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安心啦，现在有我这个祸害罩着他，伏龙一准得贻害千年……喂喂，麦不信我啊！笑不归说的话，一定会实现的！”
见两人用一种“跟你认真是我的错”的表情看着他，少年颇感颜面无光，说出口的话却让两人同时转身离开，只留下不屑理睬的背影。
笑不归连忙追上。
“好啦，我错啦！我再也不乱说话了，你们还没告诉我疏楼龙宿是什么人呢！”
=================================
晴丝摇漾春如线 ，满园深浅照绿波，聆音动彤霞。
一庭桃红柳绿春色芳菲，却在某人出现的刹那黯然失色。
乐者止了弹奏，看向来客。
访客华服珠翠，宫扇轻摇，一派华丽雍容。
“闲庭信步，寻春闲过小园东。”
“春在千门万户中，何须迎向东郊去？”
“燕子衔泥音信早，风景这边独好。”
“恩？究竟何事，学长不能处理，却要汝来寻吾。疏楼龙宿？”
道破名姓，来者薄唇微抿，洒然而坐。
“听闻汝有意收徒？”
“机缘所至，顺势而为。”
“吾很好奇，能让汝另眼相看之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吾亦好奇，能让汝亲自找寻之才，究竟是何等风流。”
龙宿闻言，微微眯起了眼。
“老师，不如先回答学生的问题？”
“哈，不过一富贵闲人，俗世浪荡子罢了。”
“吾可不这么认为。”
龙首宫扇敛颌，凤眸华彩闪耀。
“七杀独座，日月反背。三合明珠，九重贵显。这般的命数……岂止万中无一。”
弦知音心头一动。
据曲怀觞所言，笑不归生于富贵人家，却一直被关在秘阁中，莫说外人，便是家族中人也知之甚少。个中原因并未细言，想来也不过门阀之间的龌龊事。
在屹立千万年的儒教面前，百年世家不值一哂。究竟是怎样的家族，又是怎样的秘辛，能让龙宿注意到不归此人，批出八字，甚至不惜亲自探寻？
不归身上的谜团，越滚越大了。
白衣儒师心中千万思量，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微微摇了摇头。
“他是吾平生仅见，超乎天道之人。汝所寻得之紫微斗数八字批语，恐怕做不得数。”
龙宿宫扇一收，直身正容。
“请老师直言。”
弦知音看向不知名的远方，悠然吐出惊世的谶语：
他之过去，已经斩断；他之未来，一片空白。
——笑不归，只有现在。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六、卜算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