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霹雳]归去来兮辞》嘉意自若

53、三、相见欢

　　红月、泪阳、血河。
　　万千白骨，怒目问苍天；天火降世，舍身焚罪业。
　　是谁，白衣凛然，舍一身功德，铸苍生浮屠；
　　是谁，黑羽蔽日，弃万世神格，洗凡尘烟火。
　　沉沦七情六欲三毒的世人，身似浮萍命若微尘的凡人，怎样在神罚天罪中挣扎求生？
　　孤绝的逆天路，谁与同行？

　　一曲终了，弦知音手按琴弦，微微侧过了头。
　　斜阳西垂，温暖的阳光遍洒，氤氲出一场迷离的幻梦。
　　幻境中的少年郎，眉眼低垂，修长的睫毛如蝶翼般微颤。肤色是半透明的白，如冰似玉。
　　春风送爽落英缤纷，花瓣小心翼翼盘旋凋落，仿佛不愿惊动树下熟睡的年轻生命。
　　少年折扇半敛眉目含笑时，洋溢着挥霍生命的浪漫情怀。千门灯火九陌香风，整个杏花江南的箜篌筚篥都会在惊鸿一瞥中溃不成声。
　　如今安静下来，却又好似千帆过处桃花开尽般浅淡。酒阑灯炧曲终人散，那便回归天地清明、本来自在。
　　但他睡的并不沉。
　　不知困于何种梦魇，皱着眉头，不安而惶恐。
　　弦知音不由沉思起来。
　　世上能听到他筝乐之人寥寥无几，难得遇到一人，还是如此年轻的少年人，他也难得起了探究的心思。
　　笑不归的身份，他多少能猜到些。
　　如此时间，出现在学海的新面孔，不出所料应当是前来参加文试的学子。
　　如此锦绣良材，观其面相竟是福缘浅薄，着实令人唏嘘。
　　值得一提的是此人身上还残余着奇门术数的痕迹，似是有人强行逆转天数，为其续命。
　　神秘的少年郎，背后是否有什么神秘的势力？

　　思忖间，笑不归头猛地点了点，从梦中惊醒。
　　黑曜石般的眼眸水汽氤氲，迷茫的眼神好似迷路的幼鹿。
　　茫然四顾，少年被满目桃花炫花了眼，然后才注意到一侧的白衣儒师。
　　又眨了两下眼，他的眼眸终于恢复清明。
　　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笑不归如玉般的脸庞瞬间涨红。
　　“先生恕罪！我……嗷！”
　　手忙脚乱欲起身道歉，却猛地撞到了头顶树枝。一瞬间纷纷扬扬好一场桃花雨，吞没了逍遥年少春衫薄。
　　弦知音见他一副莽莽撞撞的模样，不禁失笑摇了摇头。
　　“此曲本就宁心静气，浅眠一梦倒也不算失礼。只不过……汝可无恙？”
　　撞的这么猛，好像眼泪都出来了哦。
　　“无。无恙，无恙！”
　　揉了揉头，少年拍去了落于头顶肩膀衣襟袖袍的花瓣。桃花纷落，终未能沾染皓皓之身。
　　清风不惹尘，桃李空自许。

　　天光渐暗，惬意的午后即将过去。
　　一名儒门学子打扮之人现身，似是来寻乐执令。
　　见场上有外人在，他愣了愣神，这才向弦知音行礼，表示太史侯有请。
　　至于有什么事……
　　还不是商量对某个提前交卷的狂妄小子和推荐此人的曲怀觞的处置办法。
　　“啊！”
　　糟糕，玩得太开心，把伏龙给忘了！
　　笑不归一声惊呼，惹得两双眼同时看向他。
　　下意识捂住了嘴，少年点漆似的眼眸滴溜溜转，最后看向乐执令，无辜的眼神写满求助。
　　弦知音心头不禁一阵好笑。
　　提前交卷，是自信，也是挑衅。眼前的少年气度优容，有种落魄皇孙的清贵狷介。举手投足从容潇洒，想不到还有如此狂傲的一面。
　　“好了，这少年提前交卷是来听吾之筝曲了。既然礼执令有请……不归，与汝同去吧。”
　　笑不归点头如捣蒜，狗腿地跟到弦知音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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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交白卷这种事，往小了说，叫少年意气，往大了说，就是不学无术不敬师长，乃至藐视学海公然挑衅。
　　太史侯显然不打算息事宁人。眼看着六部执令一个个到场，曲怀觞真是有苦难言。
　　这么一闹，别说不归能不能进学海，他自己能不能留在学海都是个问题了。
　　而跟着弦知音来到考场侧殿的笑不归全然不了解伏龙的一脑门官司，见他单手执书简立在正中，欢欢喜喜上前唤了一声。
　　“伏龙！”
　　曲怀觞的脸色瞬间又黑了几分。
　　礼执令一声冷哼。
　　“伏龙？真是好大的口气！”
　　笑不归这才注意到殿中气氛诡异，好多陌生人神色各异看着他们俩。
　　迷茫眨了眨眼，他小心翼翼地看了看曲怀觞侧脸。
　　“……伏龙？”
　　额，我又犯错误了吗？
　　曲怀觞本来一肚子邪火，见不归忐忑迷惑的模样，忽然又不忍心多加责怪。
　　对笑不归而言，学海威严又算是什么呢？还没有自己板起个脸来的有威慑力。
　　少年全然不晓人情世故，何必多加苛责。

　　最后无奈叹了口气。
　　“不归，汝既不曾习字，怎的不曾告知我？”
　　“额，我没想起来……”
　　见曲怀觞沉下了脸色，不归心头一慌，连忙扯了扯他的袖子。
　　“麦气，麦气，我错了嘛！我现在答题好不好？不过一篇策论，我随口就能编好几篇！”
　　“哈，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太史侯闻言终于忍不住出声打断。
　　眼前的少年未及弱冠，却视在场六位执令于无物。如此狂妄之人，若不严惩，学海威严何在！
　　笑不归皱眉。
　　他和伏龙讲话，外人插什么嘴？不知道打断别人说话很没有礼貌啊！
　　曲怀觞一看不归的模样就道不好，连忙上前半步，向太史侯行礼。
　　“礼执令明鉴，笑不归人就在此处，末学所言是否为真、此人是否有大才，执令一试便知。”
　　“试验不必了。这少年能听到吾无筝之曲，实乃世间少有之良材美玉。”
　　清朗的声线响起，在场众人皆是一愣。
　　说话的……是弦知音？

　　笑不归眨了眨眼。
　　看别人的反应，白衣美人说的话好像很有分量哎？有他罩着，自己和伏龙应该不会有事了吧？
　　书上说了，受人帮助要表示感谢。
　　这么想着，笑不归深施一礼，一鞠到地。
　　弦知音不躲不避，含笑受礼。
　　一瞬间，众皆哗然。就是居于幕后静观其变的太学主也淡定不能了。
　　弟子礼，居然是弟子礼！
　　弦知音的性情温和清淡，深受六部学子敬爱。但多年来，他对众学子一视同仁，从未对何人有如此青眼。
　　这小子究竟是何方神圣？！！
　　一时间，所有人看向笑不归的眼神，岂止是探究与玩味，简直要把他看出朵花来。
　　行完礼起身，却见众人都“虎视眈眈”盯着他，笑不归颇有些不知所措，探寻的目光看向伏龙。
　　——我是不是又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情了？
　　曲怀觞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哑口无言。
　　以他对不归的了解，这小子肯定还不明白自己这一礼，究竟代表着什么。
　　而弦知音竟然受了此礼。
　　他知眼前的少年龙章凤姿，绝非池中之物，却没想到连乐执令都对他如此看重。
　　他们……才认识多久？
　　弦知音将脸转向了侧殿正中的屏风。屏风后一道人影若隐若现。
　　正是有他在场，曲怀觞才怀抱万一的心情，不惜激太史侯发动六部公审，也要要让众人一见不归。
　　太学主。
　　“此子与吾有缘。太学主，可否网开一面，再给他一个机会？”
　　话音落，所有人都是一副见鬼的表情。
　　这是弦知音？这真的是弦知音？！！
　　他居然在为这小子求情？！！
　　多年之后，笑不归偶然问起弦知音，若当年早知自己只写了个名字交了个白卷，他是否还会相助？
　　清贵优雅的乐执令少见的沉默了片刻，最后浅浅啜了口茶。
　　“吾会抱起筝就走。”

　　笑不归表面上乖乖垂着头缩在伏龙身后，其实眼珠子滴溜溜转偷瞄着面色各异的众人，不知道在思量什么。
　　“呵呵。乐执令见才心喜欲提携后辈，自无不可。只是不以规矩不成方圆，岂可随意破坏。”
　　东方弈笑眯眯打圆场。
　　笑不归皱了皱眉，没由来见他不爽。
　　“想要怎样，直说吧！”
　　“放肆！”“哈。”
　　太史侯的怒喝与太学主的轻笑同时响起。
　　礼执令脸色铁青，无奈只得收声。
　　“汝名……笑不归？”
　　明明是清清淡淡的语气，却有着不怒而威的气魄，笑不归不由自主绷直了背。
　　“是！”
　　“汝自幼熟读百家经卷，却不曾习字？”
　　“……是。若是不信，任凭考较！”
　　笑不归忽然有些赧然，讪讪应了声。见众人一脸“你开玩笑吧”的神色，一仰头，豪言壮语脱口而出。
　　屏风后的人影依旧是轻描淡写的语气。
　　“哈。考较不必了，吾只问汝一句话——为何来学海？”
　　一瞬间，所有人的眼光都聚焦在少年身上。
　　曲怀觞手心冒汗，喉头发紧，竟是从未有过的紧张。
　　最后的希望……不归，汝别再胡闹了啊！

　　这一次，笑不归没有让他失望。
　　仿佛这问题早已在脑海中演练过无数遍，少年刷的打开折扇，纳乾坤于胸臆。
　　转身，负手而立，他向前一步，踏入了日暮的似血耀目中。
　　清朗的声音略显稚嫩，堪堪是清于老凤的雏凤之声。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