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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幕廿七、情心无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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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度生死,在术法幻境中历经了无数考验,一回来又是龙宿命悬一线,差点死在自己手里,便是铁打的心肠也受不了。是以笑不归的神智浑浑噩噩,已是处在崩溃边缘,再无法思考了。至于什么涂药止血,不过是下意识的反射行为而已。
历经大起大落后,人们总会一不小心做点疯狂的事情。
滚烫的吻就此落下。脑海中轰然一声,笑不归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只是依循本能,汲取着眼前的温暖。
一声闷哼,龙宿忽然倒在了她怀里。
不归再度慌了神,上上下下探查了几遍,确定对方是力竭昏迷,这才长舒一口气,伏倒在男人胸口。
“哈,真是痴儿。”
一声轻笑响起。不归循声望去,才注意到师尊。虽然一身尘土血污,他的情况比之龙宿要好太多了,眼眸含笑,仍旧是从容的神态,看不出狼狈,也不见之前的凝重忧虑。
弦知音醒得不算晚,只是刚才的情形,也不好去打扰。
此时不归才真正清醒过来,想起刚才的疯狂举动,脸颊一阵阵发烫,手足无措,低头狼狈地抹去眼角泪痕。
弦知音看了眼昏迷的龙宿,好似喃喃自语。
“如此,吾也放心了。”
不归抬头望着他,眼神有些迷茫。
弦知音含笑摇了摇头。
眼下第一件是乃是疗伤,至于此事的因果……不急。
他看了看四周。地脉已毁,桃山不但没了钟灵毓秀的灵气,更是乱石断木堆叠,一片狼藉。弦知音却觉得这般景象也别有风味。
破而后立,置之死地而后生。朝阳初升,孕生希望。
天空,一片蔚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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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间,冬天就到了。
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来的悄无声息。待天明推开窗棂,偶见阳光下闪烁的光点,沉睡了一夜的人们才恍然惊觉。
风中寒意愈盛,不过这对习武之人来说,算不得什么。
御部出品冰炭同炉,温着一壶绍兴花雕,浅浅的酒香溢出,仔细一闻似乎还有桂花的香气。
“唔……”
鼻间溢出含义不明的哼唧声,女子几乎半个身子趴上了石桌,丝毫不顾形象,纤纤十指如猫爪般虚挠桌面,脸上的表情,很是“欲求不满”。
饶悲风看她这模样,忍不住叹了口气。
“好啦,不归,荔枝芒果葡萄……都给你找来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姑娘抬头恨恨看了他一眼,撅着嘴的模样很是委屈。
她举起一本本子,上书——“闷”。
翻过一页,又写着“无聊”。
再翻一页,这次写了四个字,“我要出门!!!”后面几个竖线加黑点的符号,大概是表示强调。
饶悲风一脸为难。
边上月灵犀噗哧一笑。
“教统之命,吾等不敢违抗。汝若是闷得慌,跟教统说去。”
姑娘顿时蔫了,举着本子遮掉了头脸,纸上是硕大的“不敢”二字。
数、乐二执令对视一眼,心照不宣没有多问什么,就此岔开话题。
月灵犀心里,不是没有想法的。
月前,教统忽然离开学海,两日三夜不见踪影,直到第三日午时方才现身。她还记得当时教统白得几乎透明的脸色,以及礼执令几句厉声质问,责其擅离职守之后,骤然咳出的殷红鲜血。
毫无血色的唇边一抹血红如此惊心动魄,教统却仍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表示事出突然,来不及告知诸位同僚,是吾之过。诸位的责难,弦知音全然接受。
他没有说这几天去做了什么,但月灵犀不会忘记,这几天不归也不见踪影。七天后现身学海,教统见也不见,直接命其于退思园闭门思过。
虽然猜测这件事与他们师徒有关,这两人却是淡然处之,只字不提,丝毫找不到任何端倪。
饶悲风知道的比月灵犀更多。
他知道龙宿黑着脸说“不归出事了”,然后两人一起离开学海。他知道衍圣公派去交涉天章古圣阁的人在儒门天下等了七天七夜,没见到人,最后居然是道门剑子仙迹出面调停。
他还知道桃山已经废了。
废了的意思,就是整座山脉积累了千万年的地气一夕散尽。
龙首至今没有露面,教统归来时又是重伤的模样,桃山一场战斗,简直惨烈到无法想象。
不归倒是没什么大碍,只是有些小恙。
小恙的意思,就是突然说不出话来。
身体一切正常,偏偏就是没法说出半个字,发出半个音。
习武之人本就身体强健,生病是很少见的事情,大概是心绪大起大落,或遭遇邪物入侵,身体有所不适。
这两人心里胡乱猜测着,不归的眼睛不归眼睛忽地一亮。
月门处,黄袍药师现出身形。手持水烟管,双手照例是拢在广袖之中,挂着浅浅的笑,冬日的阳光懒洋洋地落在他身上。
来人饶月二人也不算陌生,正是药师慕少艾。
许久未见,药师还是那个药师,俊美少年却已成了窈窕佳人。慕少艾也没什么不适应,反而心内暗赞,这么张漂亮脸蛋,果然是要长在妹纸身上,才最具风味。
受惊失语这种事,药师不是第一次碰上。但是对象是笑不归的话,就不免透着几分蹊跷。
——这世上有什么东西能把她吓成这样?
当然了,谨守本分的药师腹中再怎么九曲回肠,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吩咐不归这些日子要放松心情,注意饮食,多活动活动筋骨。因着她怕苦,连药也没开。
看她的状态不错,药师就不多逗留,就此告辞。
呼呼,是说这边情况稳定,他还是把心思放在儒门天下那边的病患上吧。另外听说学海的白衣美人也伤得不轻,药师医者仁心,怎么能不去关心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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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海无涯,镜湖。
前夜下了一场薄雪,弦知音今日心情不错,独自临湖抚筝。
“华阳初上鸿门红,疏楼更迭,龙麟不减风采~”
儒风拂过,华服珠翠的男子宫扇半掩,现身尘寰。刹那间,黯淡的冬阳也变得灿烂起来。
弦知音指尖未停。
男子上前两步,微微欠身。
“疏楼龙宿,见过儒门教统。”
一曲终了,教统按下筝弦,方抬了抬眼。对方面无愠色,好整以暇悠悠摇着绫绢宫扇。于是手一伸,是为邀请上座。
四野无座,唯教统身前一方青石,一架无弦之筝。
龙宿不以为意,很自然坐在了日渐衰败的草甸之上。
弦知音看了看他。
神完气足,手足俱在,珠光宝气,耀人眼目。衣衫肩胛处的珍珠装饰与平时有所不同,应当是固定之用。大约是断臂虽已接回,尚不至完全活动自如。
教统点了点头。不是赞龙宿风姿,而是赞药师果然杏林圣手,医术超凡。
“无谓的客套省下,说出汝之来意吧。”
“吾之来意,教统想必已然猜到,便是……接不归回儒门。”
弦知音瞥了他一眼,语气很是清淡。淡淡地表示:
“吾徒如今权柄尽去,已是无心功名。何况徒剩虚名的四锋,于儒门无益。龙首的抬爱,小徒愚钝,受之不起。”
几乎完美的风度礼仪,龙宿心内叫苦,暗恼弦知音还是那么难缠。
不过龙首毕竟是龙首,不论腹中如何暗恨,面上依旧一派雍容,无懈可击,表示不归惊才绝艳,乃吾不可或缺之左膀右臂。那日受人挑拨,一时糊涂撤其职位,事后想起着实懊悔不已,今日乃诚心诚意负荆请罪。儒门上下皆翘首期盼参政之回归,还请教统相信龙宿的诚意。
只字不提不归主动求去一事,一句话将左右责任揽到自己身上,态度不可谓不好,姿态不可谓不低,诚意,不可谓不足。
弦知音自知前因后果,然而做到这一步,仍觉不够。
“便只是参知政事吗?”
意料外的问话,龙宿悠然执扇的手顿了顿。心中猜测此问意图,隐隐察觉些微端倪,又觉不可思议,只得开口相询。
“不知教统有何指教?”
“旧脉断交,世家之势尽入儒门,不归如今已是孤身一人。儒门参政职位再高,终究是汝臣属。汝今日可废而又立,他日仍可肆意逐之。吾若同意,便是将不归一世荣辱交予汝手。疏楼龙宿,汝扪心自问,区区儒门参政,够不够吾点头放人?”
这话说的有些重了,龙宿更是品出其中深重的意味,心中,讶异非常!
不愧是华丽无双的儒门龙首,沉吟片刻,便有决断。
“荣辱与共的身份,吾并无不可。怕只怕……她不乐意。”
前半句的斩钉截铁,以及后半句的无奈挫败,弦知音知不归性情,原来连龙宿也免不了犹豫迟疑。
不过话都说到这份上,他也不再藏着掖着了。
“吾是她师尊,有吾点头,便由不得她拒绝。此事,汝大可放心!”
龙宿顿觉学海教统光芒万丈,霸气侧漏。
“那……”
“下月初五,汝派人再来学海一趟吧。”
教统手一挥,表示凡事有我搞定。就这么决定了,跪安吧。
龙宿也干脆,洒然起身,躬身一礼。
“如此……疏楼龙宿,多谢老师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