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7、幕廿三、踏月留香 ...
-
月色如霜。
透过窗，可以看到月亮旁边飘着一两朵银色的浮云。浮云在夜空中向东流动，因此看着月亮时，仿佛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它正以同样的速度向西移动。
举起酒杯，从窗棂冉冉洒落的月光便射进酒下，在酒面上晶莹地翩然起舞。
杯中的满月忽然一阵晃动，破碎，最后复归平静。
她叹了口气。
“学长，不请自来，是为失礼；不入正门，乃梁上君子。”
“耶，夜深人静，翻墙攀窗，方有窃玉偷香，夜半私会之妙趣呐。”
轻佻的口吻，好似调戏良家妇女的浪荡登徒子。龙宿应声出现在她身旁，十分自然地托起她手中酒杯，微微垂首，将一缕月色一饮而尽。
夜风中传来桂花的清香，华丽而颓唐，带着说不出的醉人香气。夜半无人时，独属于恋人间的亲昵与暧昧。
笑不归叹了口气。
所谓文人士子的浪漫情怀，很多时候，真的只是换了个说法的臭不要脸。奈何风花雪月这套，是个女人都难以抵抗。
“不开心，恩？”
他压低了嗓音，每一个字都仿佛从胸腔中旖旎而出，在月色中氤氲发酵。
回答他的，是默然无声。
龙宿知不归脾气，不着恼也不追问，悠悠摇着扇子，自顾自说了下去。
“自汝走后，剑儒以及三司三监等人几乎一日三奏，要吾将汝请回去，还有要吾负荆请罪下罪己诏的……不归，吾之压力，很大呐。”
话是这么说，悠然的表情看不出有什么为难的地方，更没有因手下人“以下犯上”而不喜，甚至带了些不可捉摸的炫耀意味。毕竟，不是每个男性都有能力有资格为女人担些罪责与骂名。这不是考验与劳烦，更像是肯定与依赖。其中微妙难言的虚荣感，即使是华丽无双的儒门龙首亦不能免俗。
不归懒懒抬眼看了看他。
龙宿浅浅笑着，眼眸深邃，嘴角梨涡若隐若现，真是好个偏偏俗世佳公子。
“所以……曲怀觞之事解决了没有？可以跟吾回去了吧？”
姑娘摇了摇头。
龙宿挑眉。
开什么玩笑，你当年在学海可是横着走的，几年不见，连这么点小事都搞不定了？
“伏龙说这是他的私事不许我插手，师尊袖手旁观不肯替他说话，礼执令更是执意追究完全不听我劝……”
这三人的态度直接导致她根本没有出手相助。
龙宿心中沉吟。
这几年儒教风起云涌风波不断，即使学海不问世事，也难免会受到影响，终究，逃不过勾心斗角追名逐利。
不归的视线转向窗外，注视着天边的明月，声音显得飘忽迷茫。
“不过几年时间，师尊成了教统，月姐姐成了乐执令，伏龙舍弃一切离开学海。大家都在埋头向前……是不是终有那么一天，我们会越走越远，直至陌路？”
还没有欣赏够风景，时间的车轮却已滚滚向前。
龙宿眨了眨眼。
如此多愁善感，不像是笑不归。那么……
“你今天见了谁？”
不归顿了顿，然后才闷闷地开口。
“过君表……就是前任御部首席，他现在是三槐城儒辅了……”
龙宿一声冷哼。
不归止了话头，眨巴眼茫然地看着他。
龙宿晃了晃扇子。
“……无事。然后呢？他跟你说什么了？”
摇头。
“就是忽然发现他变了好多。饶兄也是。他现在是数执令啦……读书的时候觉得时间过得好慢，岂知一眨眼，大家就各奔前程渐行渐远……忽然有些感慨罢了。”
“哈。”
龙宿一声轻笑。
“年轻人最令人羡慕的，就是无限可能的未来。同样，他们也必须为这无限可能，承担相应的惶恐与担忧……这就是青春呐。”
笑不归失笑。这话说的，未免太老气横秋了点。
龙宿唇角勾起，春风笑意。
“而见多识广的优势，在于阅历与气度……虽然少了些许激.情，同样也减少了许多不确定性。”
——简单说就是大叔沉稳可靠就是了。
不归嗔怪地横了一眼。相处日久，此人当真愈发厚颜了。
龙宿不为所动，将佳人揽入怀中，一同望向天际明月。
“静止是相对的、暂时的，变化才是世界的终极规律，这话可是你自己说的。所谓静止与运动，便如同亘古不变的月盈月缺，矛盾对立却又和谐统一……而且说起变化，儒门参政，四大名锋，变化最大的分明就是汝嘛……区别只在于，有我陪着你罢了。”
一点一滴的变化浸润共同相处的时间，渗透彼此的生命，反而难以察觉。
怀中的娇躯一震。
她想起空茫绝望的梦境破碎过后，有人在她耳边轻声呢喃——
“有吾在，莫怕。”
一句话，足以圈禁人一生。
不归转过身，伸手圈住了龙宿的腰，将脸埋在他的胸口，隔着冰绸衣料，一声一声，听着两人心跳渐渐同步。
胸膛微震，她听到头顶传来宠溺的声音，带着些微的笑意。
“夜已深……汝不放手，吾可走不了哦。”
她没说话，只是将手臂圈的更紧了些。
夜色微黯，秋月扯过一缕薄纱，半遮半掩，欲语还休。
==========================
笑不归睁开了眼。
天光大亮。龙宿已经不见踪影。房间里似乎还残留着他身上南海奇楠香的气息。
起身，推开花窗。一夜风过，落英满阶。
自三教根基圆融后，她功体渐趋圆满，已经不怎么需要睡眠了……除了在龙宿身边，她很少睡得这么没心没肺。
话说回来，依着龙宿的性子，自己就是闭关个三年五载，再见面也最多亲自下厨煮个莲子汤，可是这次分别不过数日，两人的心绪却皆有些浮动。大概无关人等的无智言论，也并不是全无影响。
又或者，吞下天章古圣阁，又废除参知政事，学长这是摆明车马要与衍圣公一脉杠上，心中也并非没有压力。
看来自己一时任性，又给学长添麻烦了。
没错，与外人的推测相反，龙宿不曾负她，反而是笑不归自己主动求去，为的是借机斩断与旧脉的纠葛。
如此决定，原因有三：一者，笑不归从不是听命与人的性子，在旧脉中处处受制，憋屈到如今实在忍无可忍。二来，不论是旧脉还是儒门，她的权柄皆日益加重，愈陷愈深，再不急流勇退，届时只怕难以脱身。而第三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自与练峨眉一战后她之修为一直停滞不前，近日忽觉境界松动，隐隐窥见更高深的那道门槛，却又若隐若现。她干脆放下俗务，专心悟道。
另外，学海这段时间很是不太平，她也趁此机会顺便回来看两眼。
想不到竟是礼执令有意针对伏龙。
男女关系，最古老也是最有效的手段，尤其在礼教为重的学海无涯。
这种事情，说麻烦很麻烦，说简单也简单。只要师尊亮明态度力保伏龙，自有无数人识相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有人非要揪着不放……拿你开刀讨好教统的大有人在！
所以她实在想不通，师尊为什么消极不作为。至于伏龙……说起这事她就一肚子气。看星星看月亮谈人生谈了一晚上，身为“正人君子”当然没有做什么逾矩的事情……所以你到底跑什么啊！别人会觉得你做贼心虚的好吧！
你看她和学长的关系简直是公开的秘密了，又见谁拿着做文章了？
谁敢？！
——怕个球啊！
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笑不归略觉气闷，转身欲倒杯茶水。
整块龙血蔷薇木制作而成的圆木小桌，铺着十年一缎的水月绫罗桌布，其上一套白瓷茶具，六只茶杯环绕。
还有一本书。
漆黑封面，绘着烫金图案以及神秘文字，边角微微卷翘。一本一看就很有年头，散发着诡异气息的书。
这本书，是她前几天捡到的。
毫无缘由，莫名其妙，就这么捡到的。
忽然想去小镇上逛逛，忽然想往个没人的地方走，忽然……
忽然记忆空白了几秒，回过神来这本书就已经在手上了。
笑不归不修精神力，但几番生死魂灵挣扎，意志极为坚韧。这般思维空白的情况，几乎不可能发生在她身上，是以她回过神，心中，便是一惊。
鬼使神差般把书带了回来，本能却告诉她这本书碰不得，笑不归连忙将其锁在了柜子里。
可是，为什么，书……
又突然出现了？
她的手，按在了封面上。
心中有个声音呼唤着。一时间，天人交战。
她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入儒门，为什么不论老师学长还是同修都那么有求知欲。
她想起自己以前给父皇讲过潘多拉魔盒的故事。父皇对此给予了极其负面的评价，比如这个愚蠢的故事居然将人间的灾难归罪于一个女人的好奇心，真是可笑！再比如那个宙斯比人类也好不了多少，这种玩意也能叫众神之神？真是污秽！
她觉得自己现在就像是拿着盒子的潘多拉……甚至，她还可以确定，打开这本书，后果不堪设想。
可是，真的，好想看……
====================
夕阳西下，炊烟处处。
饶悲风提了一小筐新上市的水晶葡萄，打算给某吃货尝尝鲜。
退思园人影俱无，揽胜阁形影相吊。
数执令叹了口气。
梁园再好，终非凤凰久居之乡。
作者有话说
第117章 幕廿三、踏月留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