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幕十八、一片冰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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练峨眉来了又走了。
龙宿当然很体贴地留两人单独会面，直到练峨眉走了才现身。此时不归手中正举着一幅画，画卷已半数着火，火线还在持续缓慢地蔓延而上。
龙宿只来得及看到画中一棵巨大的仿佛是桃花的树木——后来他知道这是月华树，道境特有树种——树下依稀有个女子身影，乍看应当是不归，细节方面却是来不及辨认了。
龙宿看了看不归的脸色，有些伤感有些怅然，情绪总的说来还比较稳定，也就放下了心。
不归哪里都好，就是“上辈子”那些狗屁倒灶的事情是个大麻烦，这种夹在中间左右不是人的事情一辈子做一次就够了，龙宿真不愿她哪天又一时冲动再来一遍。
反正道境已经封了，龙宿猜测那两方人马差不多也已经同归于禁了，真没有必要惦记着，人还是要往前看的。
“怎么，旧情人送的礼物？看上去倒有几分火候……毁了可惜了。放心，吾不介意的。”
龙宿坐了下来，意图用轻松的语气缓解一下悲伤。
不归果然横了他一眼，有些哭笑不得。
“说什么呢……我只是觉得前尘已矣，没必要再多做留恋罢了。”
“哦～？”
龙宿挑了挑眉。这可是个好消息，龙主子很满意，但是还想听更多。
笑不归看龙宿显然再等自己说下去，心想他嘴上不说，心里只怕也有疙瘩吧，倒不如趁此机会交代清楚，便道：“龙宿，你可知道，魔界已视我为叛逆，将我驱逐了。”
龙宿神色一凛。想起石头镇时不归那震惊失态的模样，原来是此原因。也难怪一莲托生说什么“回不去了”。
“儒门天下永远为你敞开大门。”
龙宿虽是劝慰，但绝对不是客套的场面话。
这种时候的柔情攻击果然收效甚大，不归笑了笑，竟是主动抱了抱他。龙宿当然顺势将人圈在了怀里。
不归乖顺地伸手攀住他的脖子，交出了全部体重。
“虽然说确实有些伤心……但也是我自作自受。毕竟我的观念，与他们相差太多。”
“那么……还有一方呢？”
“你是说玄宗？若我不是魔人，确实欠了他们太多。但站在魔界的立场，实在很难说谁对不起谁。我已经尽力斡旋，而无定河之变也难有定论……苍还把我当朋友，那我自然也把他们当朋友。只是如今道境已毁，封印也不知该怎么接触，他们也是生死未卜，不论玄宗还是魔界，我有心也是无力。”
不归絮絮叨叨地说着。有些话憋在心里，确实需要一吐为快。
龙宿心底默默对应了一下。星宿派=魔界，逍遥派=玄宗，那个故事里还涉及什么势力来着……
“那么，‘少林寺’呢？”
怀中的娇躯一震，龙宿顿时心神一动。
“那‘白兜帽’如今又是如何？”
不怪他敏感，不归讲故事的时候提起此人语气就不对。
不归直起身，眼神闪烁看着他。
“一定要说吗？”
龙宿脸色微沉。
“我想，我有权利知道。”
不归为难咬了咬唇。也不是不愿意说，只是不知道怎么说，也不觉得有什么好说的。
“那是万圣岩，他叫一步莲华，如今已是圣尊者了。就是他师尊当年的职位。万圣岩就在苦境，不过因为损伤过重，早已闭关不出。”
至于她的躯体被带回万圣岩，以及袭灭天来入魔界的事情，就不要再多嘴了。龙宿脸色已经很不好看了。
“如此看来，汝亏欠最多的其实是万圣岩了。”
龙宿阴阳怪气道。
不归摇了摇头，将头靠在他肩上，没头没脑回了句：“没事，我不会成佛的。”
也不知这句话有什么重要性，她喃喃又重复了一遍：
“我都已经杀佛了，怎么还会成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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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鼓雷峰山脚，一处依山傍水小宅院。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自山顶蜿蜒而下，堪堪穿过小院。
小溪边零星种了几株垂柳，应当是随性而栽，没品种也颇为一般，没什么特别值得观赏的地方，勉强算一个枝繁叶茂。不过初夏时节，正是万物生长最为茂盛的时期，就算是寻常植物，也比平日要活泼几分。
水波粼粼，倒影着天光蜿蜒流过庭院。银鍠紫渊端坐翠绿草甸之上，头顶柳荫，面前一方大青石。石上有把刀，断刀。
她坐在这里，当然不是为了思索顽石点头或者断刀是否叫刀这种无聊的哲学问题。
只是因为，刀，断了。所以斩佛并非意识空间的虚拟战斗，而是实实在在发生过的事情。
那个类似极乐净土的空间，她大胆猜测，乃是诸神残留人间的一道意识……回忆起那家伙大言不惭称呼“吾儿”，紫渊顿感一阵恶寒。给了一缕神魂她就得感恩戴德痛哭流涕哭爹喊娘以死相报了？这高高在上的优越感真不知哪来的。她跟父皇再怎么闹别扭，那也是他们父女间的事，牵扯到原则性问题，她可不会犯傻。
至于被她斩首的佛尊法相……也不知是不是当时爆发的强烈佛愿让神误会了，特地变成佛陀的模样，以为这样就能让她放松警惕，乖乖归顺。
想明白这些，她对自己的行为更是一点负罪感都没有了。只是……
心，会痛。
因为她终于领会一步莲华在她身上落下禁制的意图，也终于明白，一步莲华，成不了佛了。
菩提天池一副无主躯壳，落在她身上的，不是禁制，而是舍身菩提愿。没有这道愿力，极乐佛国的大门未必会向她开启，三教根基的融合，未必会如此顺利。
她不愿成佛，他便也放弃成佛；她不愿向神国低头，他便舍三生佛愿，赌一道绝世机缘，助她一窥神佛真貌。
一步莲华说她能见天命。然而沉沦三苦七毒的凡心如何观见天命？真正能窥天机的，一步莲华，是你才对。
一眼天机，半生因果，以三生佛愿，赌一个凡尘变数。纵然明知此情无关风与月，心底，又岂能完全释怀。
所以她无法逃避，所以她只有毅然决然，踏上孤绝的逆天路。
……可是，一步莲华，放我一人独行，你，真的放心？
千万里外，白云深处，佛眼微启，拈花一笑。
“笑不归，你要发呆到什么时候？”
一张惊为天人的俊脸顶着一头紫发珠光宝气地占据了视线，将她从飘忽的思维中拉回了人间。
不归眨了眨眼。
看来自己真是习惯学长的气息了啊，靠这么近都没反应过来……
龙宿的心情看来不错，自顾自坐到她身旁，看着青石上的断刀，还卖萌般歪了歪头。
“这柄断刀如此普通，究竟有哪里值得你参悟三天三夜？”
狼叔费尽心血打造的得意兵刃，即使断裂，也绝非凡品。然而经受佛气侵染，佛魔之气互相抵消，暂时变成了烂铁般的死物，与那块大青石一般平淡无奇。
与练峨眉一战之后她对外称养伤，再没出现在公众场合。反正这一架打得够惊艳了，接下来的事情师尊和学长就能搞定。龙宿忙了三天，大概是想跟她说说话了，可这么没话找话，她实在不知道怎么接下去……
龙宿悠哉悠哉摇着扇子，眼睛仍看着石头和石头上的断刃。
“汝在想谁？”
不归愣愣地转过头去，好似不知道他在问什么。
龙宿便也含笑转过脸来，看看她的模样，很自然地伸手替她将几缕发丝拢在耳后，又将问题重复了一遍。
“这样的表情很少见，刚才是想到什么人了吗？”
他的语气温和而随意，好似在问今晚想吃什么。可不归却莫名感到心虚。
她对龙宿的心意无需怀疑。但是，有些人，有些印记，也是深藏心底无法抹去的……
她咬了咬唇，小心翼翼抬眼看了看他的脸色。
“龙宿，你……介意吗？”
龙宿挑了挑眉，似乎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介意什么？”
“额……”
她忽然觉得有些自讨没趣，撇了撇嘴。正欲叉开话题，忽然就倒在了草地上。
龙宿伸手，紫电青霜的锋芒快的防不胜防，却偏偏毫无焦躁之态，行云流水间一招将笑不归摆平在地。
她甚至来不及惊慌，只呆呆眨了两眼，眼睁睁看着男人居高临下，遮天蔽日，占据全部的视线。
“汝说……要吾介意什么？恩？”
他仍是浅浅笑着，浑没有一丝人间烟火气。一只手按在她耳侧支撑身体，另一只则握着她的手，手指有意无意，按着手腕内侧打圈……
不归的脸渐渐红了，心跳如雷，手足僵硬，浑身气力仿佛被抽干，甚至连开口说话都不能。
虽然两人已经有了更亲密的关系，面对如此亲昵的举动，儒门参政仍是完全没有招架之力。
龙宿好整以暇，细细端详身下女子逐渐涨红的俏脸。她的身上带着天外云气的清香，子夜般的长发铺散在青草之上。她茫然无助地注视着自己，温顺柔弱，好似献祭的羔羊。
她的眼中，唯有一人。连天空也只能缩在视线的一角。
“哈。”
一声轻笑，不归甚至能感到对方胸膛的微震。
遮挡天空的阴影更重了。她闭上了眼，修长的睫毛如蝶翼轻颤，没有半分反抗的意图。
等待许久，对方却并没有进一步的举动。
她似乎听到一声轻叹，身上的重量陡然消失，眼睛也感受到太阳的光线。
睁眼，天高云淡，澄蓝的天空如水透彻。
男人的声音远远飘来。
“有空的话，再读读四书吧。”
作者有话说
第109章 幕十八、一片冰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