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涯》御水而舞

31、第八章 落花有意水无心 山雨欲来霭迷离（四）

　　柳怿寒一行人又赶了两天的路，终于进入岭南的地界了。
　　此时天色已晚，原本他们还担心找不到投宿的地方，没想到一拐弯就看到了一家小小的客栈。只是这楼颇有些陈旧了，木板窗被风吹得吱嘎作响，门口吊着的灯笼也是忽明忽暗，萧芸儿不自觉地打了个冷颤：“哥，你确定……我们今晚要住这儿么？”
　　“还是说，你又打算露宿？”柳怿寒笑着反问道。
　　“才不要呢，这几天露宿睡得我腰酸背疼的。”芸儿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这破地方烂归烂，可好歹也有床啊。”
　　柳怿寒笑笑，伸手叩门。
　　“谁啊？”里面响起一个瓮瓮的声音。
　　“小二！住店啊！”夏芸儿不等柳怿寒说话，就抢着在一旁叫道。她可不想在这风口上多站一会儿，人都要冷死了。
　　“来了，来了。”里面人应声道，接着就听见门栓移动的声音。
　　门终于打开了，一个十六七岁，衣着朴素的少年站了出来，虽然脸上有些许疲惫神色，但骨子里还是透出一股机灵与干劲。
　　“小二，我们想投宿，不知你这客栈还有空房么？”柳怿寒其实早就注意到这家客栈冷冷清清的，门外已经起了不少灰尘，看样子是很久都没有生意了。不过出于礼貌，他还是问了一句。
　　“有，当然有！难得几位客官不嫌弃，肯在我这小店屈就。”少年露出惊喜的表情，连忙侧身把他们让进来，“请进！请进！我先把马车和马匹拉到后院去。”
　　“那就有劳小二了。”柳怿寒说着，跨进了店堂。
　　“哇，这也能叫客栈？太简陋了点吧？”芸儿紧随其后，迅速地扫了一眼四周的环境，里面旧桌旧椅，冷冷清清，灯光也是昏黄闪烁的，像是几百年没有人来过一般，不禁小声抱怨道。
　　“出门在外，你当是在家里享福啊？”柳怿寒半开玩笑地说道。
　　少年稍后也跨进店堂，连忙把四周的灯都点上了，总算让店堂看起来有了点生气。他又手脚利索地抹干净了一张桌子，抱歉地笑了笑：“几位客官，坐这里吧？”
　　“算了算了，简陋就简陋吧，先填饱肚子要紧。”韩缜抢先坐了下来，大大咧咧地道，“小二，有什么拿手的家常小菜尽管上，越快越好！”
　　“客官，这……菜到是有，只是要各位等的时间稍微长一点，我这就下去做，马上下去做……”少年赔笑道。
　　“等等等等……”韩缜连忙打住他的话，“你做菜？你们厨师呢？你不要告诉我这个客栈里里外外就你一个人？！”
　　“公子见笑了。”少年歉然道，“自从我爹过世之后，这店就是我和我娘两人开的，小本经营而已。我跑堂，干力气活；我娘就负责烧菜。不过我娘前一阵子染了病，已经卧病在床一个月了，我一边照顾她，一边忙着生意，一个人顾不过来，所以客人到后来都不想来了，这店也就变得这么冷清。”
　　“看不出来，原来你还是一个大孝子。”芸儿听了他的话，不由得赞叹道，之前的抱怨全都一扫而空。
　　“姑娘过奖了。阿荣没什么本事，本想让娘过得舒服一点，没想到却让娘操劳成疾。”少年歉疚地说道。
　　“小二，你娘得了什么病？为什么不给你娘找大夫诊治诊治呢？”宋婉琪出于大夫的敏感，好奇地问道。
　　“不瞒姑娘，我已经找了城里的大夫来看过了，也开了药，可是这药都吃了一个月了还不见好。”少年无奈地说。
　　“小二，你放心，她是个大夫，一会儿让她给你娘瞧瞧，你现在就先负责填饱我们的肚子吧。”韩缜又开口嚷道。
　　“干脆我现在就去吧？你娘在哪儿？”宋婉琪医人心切，说着就从位子上站了起来。
　　“哎呀，多谢姑娘，多谢姑娘！姑娘肯为我娘亲看病，阿荣真是感恩不尽！”少年一听说她是个大夫，顿时两眼放光，仿佛找到救星一般激动不已，“不过我娘刚刚睡下，不如姑娘等先用过晚膳再去不迟？”
　　“也好，病者要多休息。那我就稍后再去吧。”宋婉琪点点头，又坐了下来。
　　“多谢姑娘，我这就去为各位准备小菜。还有，如果各位客官不嫌弃，叫我阿荣就可以了。”阿荣笑着说道，脸上透着孩子的稚气。
　　“好啊，就叫你阿荣啦！”韩缜拍拍他的肩说道，“如果你上菜能快一点的话，叫你阿荣哥都行！”
　　“客官见笑了，几位先喝着茶，阿荣这就去！”阿荣笑着为他们斟上茶，然后转身进了厨房。
　　“小琪果然是医者父母心。”夏可晴微笑道。
　　“晴姐姐过奖了，我是大夫，做这些都是应该的。”宋婉琪笑了笑，眼睛不经意地往旁边一瞟，却看见韩缜正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没好气地说道，“喂，你这算是什么表情啊？”
　　“没有，没有，我只是在想，我的未来老婆原来这么善良！”韩缜“嘿嘿”笑道。
　　“什么叫做‘原来’啊？我一直都是这么善良的！还有啊，谁允许你叫我‘未来老婆’的？”宋婉琪踩着他的脚，傲然地问道。
　　“是，是……你又不准我叫你的名字，又不准我叫你‘小辣椒’，那你要我叫你什么嘛！”韩缜撕牙咧嘴地抱怨道，又不怕死的加了一句，“还有啊，你对谁都善良，就除了对我！”那模样就好像分不到糖吃的小孩子一样可怜。
　　周围的人看了都忍俊不禁。
　　“呵，奇怪了，我为什么要对你好啊？”宋婉琪放开踩着他的脚。
　　“是啦是啦，恐怕我只有生病受伤的时候，才能享受你的‘医者父母心’！”韩缜揉了揉被踩痛的脚，小声嘀咕道。
　　“呸呸呸！乌鸦嘴！不要说些有的没的！”宋婉琪瞪了他一眼，警告道。

　　柳家堡，正德厅。
　　正德厅是武林联盟集会和议事的场所，布置得质朴而深沉，让人一踏进去就会不自觉地肃然起敬。大厅中央面北方向摆了一张太师椅，是盟主的位置；大厅两侧放置了数把红木椅，各帮派当家和代表会按声望和实力依次入席。
　　然而，约定的武林联盟大会之期已到，与会者却寥寥无几：四大门派只来了无双派掌门卞无双、南麓派掌门纪世昌及神兵山庄庄主庞业和他的儿子庞飞，而珀玡派的薛掌门则称身体抱恙，无法前来；其他小帮派也不约而同的借故推辞。结果偌大的正德厅当下更显得空空荡荡。
　　柳啸海正坐在太师椅上，剑眉紧锁，神情严肃。
　　庞飞沉不住气了，“嗖”地站起身，双手微微一抱拳，冲柳啸海道：“盟主，我们难道就这么干等下去么？那些连武林联盟大会都不来参加的人，分明就是不忠心，您可不能姑息，任由他们如此放纵！”
　　“飞儿！”庞业在一旁瞪了他一眼，示意他不要多嘴。
　　“哼哼，你不过是个毛孩子，在那里瞎嚷什么？”旁边响起了一个嘶哑的声音。庞飞回过头，看见卞无双正似笑非笑地望着他，一头花白黄发披至肩头，与他瘦削的脸极不相称。
　　“卞掌门，我庞飞敬重你德高望重，但你也不用倚老卖老吧？”庞飞最讨厌人家看轻他，脸上客气，言语里却流露出对卞无双的不满。
　　“呵呵呵呵，说你是毛孩子，你还不信，一句话你也会斤斤计较，没有豁达的胸襟，难成大器啊！”卞无双眯起眼睛嘲笑道。
　　“你……”庞飞原本就年轻气盛，被他言语一激，更是觉得气不打一处来，正要发作，却被庞业一手拦了下来。
　　庞业抱拳道：“卞兄，小犬不懂礼节，还望您大人有大量。”
　　“爹……”庞飞不服气，话刚要出口，又被庞业警告的眼神咽了回去。
　　“呵呵，好说，好说。”卞无双瞥了庞飞一眼，笑道，“不知者不怪嘛，有的人不懂江湖上的事，信口开河也是自然。”
　　“看来迷霄宫血洗青聿派、离炎帮和赤云派，给其他盟友造成的恐吓不小。”纪世昌闷声闷气地开口道，“这样我们的处境更是被动。”
　　“话虽如此，不过这也正暴露出迷霄宫的胆怯。”柳啸海反背着手，从座位上踱步而下，道：“他们想方设法的阻止我们召开武林联盟大会，就是怕我们现在联合起来对付他们。可见他们对于我们武林联盟的实力还是有所顾忌的。只是可惜，其他盟友没有看出这一点，反而对他们的恐吓心生怯意，正中了迷霄宫的下怀。”
　　“平时都说什么为了武林公道和正义而战，原来都是假仁假义的胆小鬼，大难临头各自飞！”庞飞愤愤地嘀咕道。
　　“呵呵，小子，人都是自私的。当初加入武林联盟是为求自保，顺应天命；而如今为求自保，选择逃避，又有何不可？”卞无双一对细目中精光闪动。
　　庞业无奈地摇摇头：“飞儿，卞兄说得不错。要知道，就连当年叱咤风云的武林六侠如今也只剩下柳盟主一人，而迷霄宫又有《地煞神功》秘籍在手，除非我们找到能克制《地煞神功》的《天珏神功》秘籍，否则，谁也不敢来参与这没有胜算的斗争。”
　　“爹！难道就眼睁睁地看着迷霄宫的实力壮大么？到头来，他们还不是一样会血洗我们武林联盟？！”庞飞诧异道。
　　“这么说，你们神兵山庄要打头阵，做先锋了？”卞无双嗤笑道。
　　“我……”庞飞一时语噎。这种大话他可不敢说，毕竟这也关系到他们神兵山庄的名誉和地位。
　　柳啸海一言不发，只是在一旁探听他们的口气。现在看来，如果没有胜算，没有人会愿意搅入这场斗争。
　　其实眼下这种局面他心里早已猜得七七八八了。想当初若不是他们六人有胜算的把握，武林联盟又怎会追随他们同仇敌忾，与拥有《天珏神功》和《地煞神功》的涵瑟为敌呢？想到这儿，柳啸海的心不禁微微一痛，那段在他心里深埋已久的往事又不自觉地浮现出来。他甩甩头，尽力不去想它。毕竟要如何解决眼前的问题才是当务之急。
　　“启禀堡主，门外来了一个老和尚，法号虚空，说要见堡主。”一个下人上厅禀报道。
　　“休得无理！还不赶快把虚空大师请进来？！”柳啸海道。
　　“阿弥陀佛，柳施主客气了，老衲只是一个云游四方的老和尚，大师可不敢当。”柳啸海话音未落，一个身穿灰色袈袍的老和尚就跨进了厅堂，但见他身材高瘦，慈眉善目，两道白眉垂到下巴两旁，嘴角微微上扬。脚底下步法轻飘，颇有“仙风道骨非凡质，胸藏珠玑有万斛”的气质。
　　这虚空和尚是柳啸海父亲的故友，曾对柳啸海的武功指点过一二，所以柳啸海对他敬重有加。他喜欢云游四海，行踪飘忽不定。当年与迷霄宫一战，他也在其中，之后便又四处游历，很少再有他的消息。今日他登门造访，柳啸海自然是喜出望外。
　　“虚空大师是我们柳家的上宾，自然是要以礼相待。刚才下人不懂礼貌，还望大师海涵。”柳啸海迎上前去，毕恭毕敬道。
　　“虚空大师！”卞无双等人也都抱拳相迎。
　　“老衲不请自来，怕是耽误你们议事了。”虚空右手转着一串玄色佛珠，左手捋了捋长长的胡须，笑容可掬道。
　　“看来虚空大师也是为了这件事而来的吧？”纪世昌问道。
　　“老衲已经听闻迷霄宫灭门宋、韩、叶、夏四堡和血洗武林三派的消息，没有想到迷霄宫又卷土重来，估计始作俑者就是当年下落不明的端木隐吧。”
　　“看来是了。其实我们现在都还没有和迷霄宫照过面，只知道这几次血案是迷霄宫座下的幽冥使者制造的。传言有三人，个个都武功不凡，心狠手辣。”柳啸海解释道。
　　“哼哼，想起就有气，如果当年我们斩草除根，没让她跑掉的话，现在就不会有这么多麻烦了！”卞无双没好气地说道。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啊。”庞业叹了一口气。
　　“爹，你怎么竟说丧气话！我们一定输给他们么？”庞飞不服气地说道。
　　“飞儿说得不错，我们不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柳啸海道，“我们现在应该联合起来，共同抵御外敌才是！”
　　“柳盟主，话可不要先说得这么漂亮！”卞无双道，“现在只是几个幽冥使者就已经把武林搞得天翻地覆，人心惶惶了，如果等端木隐的《地煞神功》练成，那还了得？！”
　　“所以我们才要联合啊！”柳啸海道，“现在我们和迷霄宫实力相当，如果能在他们练成《地煞神功》之前就将迷霄宫一举歼灭，根本就不用担心什么了！”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啊，我们现在对他们的情况毫不了解，你又知道他们现在没有练成吗？”卞无双反问道，“我们这么贸然的前去围剿，说不定就是鸡蛋碰石头！自取灭亡！”
　　“你……”柳啸海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这个卞无双向来都是目中无人，他已经忍了他很久了，“难道你打算就这么坐以待毙么？”
　　“柳盟主，不要生气，我们并不是说不听你的领导。只是这件事关系到大家的身家性命，没有万全的把握我们联合也是送死啊？”纪世昌好言道，“听闻令公子一行人正前去寻找《天珏神功》，不知可有结果？”
　　“其实今天我召开这个武林联盟大会，原本就是想把这件事告诉大家。”柳啸海稍稍平息了一下怒气，道，“寒儿他们已经解开了地图之谜，现在正前往陰陽山去寻秘籍。”
　　“这么说，我们有了《天珏神功》，就根本不用怕什么迷霄宫了？！”庞飞有些兴奋。
　　“不错，所以我想今天先和各位商定下来，我们再分头联系各帮各派……”柳啸海道。
　　“我看还是先等秘籍到手再说吧。”卞无双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秘籍到手了，大家才真正的吃下定心丸，才会竭尽全力，同仇敌忾。”
　　“不错，柳盟主，我们都敬重你的为人，知道你这些年来为武林联盟鞠躬尽瘁，所以我们也才心甘情愿地拥护你为盟主，听从你的领导。但是眼下如果你不能有一个完满的计划的话，恐怕无法让大家信服。”庞业道。
　　“这样吧，我们给出半个月的时间，如果拿不到秘籍来对抗迷霄宫的话，武林联盟就此解散！反正他们要复仇也是冲着你们武林六侠来的。”卞无双耸耸肩说道。
　　“卞兄，你这句话可就说的过火了！”纪世昌低叱道。
　　“阿弥陀佛……”虚空缓缓开口道，“卞施主，老衲明白你们的顾虑，但是这世间没有人是可以完全置身事外的。难道你没听说过‘唇亡齿寒’么？”
　　卞无双哑口不语。
　　柳啸海叹了一口气。想起二十年前他们联合对付迷霄宫的时候，群雄激奋，跃跃欲试；而如今大难临头的时候却冷冷清清，空空荡荡。他没有想到人心可以这么的冷漠，冷漠的让人心寒。
　　“我明白了。”柳啸海语气沉重道，“或许真如你们所说，只有把《天珏神功》拿到手，大家才会重拾信心。那么我明日就启程，前往陰陽山与怿寒他们会合。我会亲手把你们所期待的东西带回来。”
　　“阿弥陀佛……柳施主不必亲自前去，还是在此坐镇为好。”虚空道，“反正老衲云游四海惯了，不如就由老衲前去助他们一臂之力吧。”
　　“那敢情好，有虚空大师在，就万无一失了。”卞无双笑道。
　　庞飞瞟了他一眼，看不惯他的惺惺作态。
　　“既然如此，就有劳虚空大师了。”柳啸海抱拳，歉然道。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虚空含笑点点头，转身飘然而去。
　　“我也告辞了，柳盟主，期待你半个月后的好消息。”卞无双懒懒地说道，转身走了。
　　“那柳盟主，我们也告辞了。”庞业、庞飞和纪世昌毕恭毕敬地抱拳道，见柳啸海点头，便也离开了。
　　柳啸海看着他们离开的身影，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甚至开始怀疑，当初他们兄弟六人为了这些所谓的武林公道和正义挺身而出究竟值不值。
　　长久以来，他一直所追求的是什么？他一直所维护的是什么？他一直为之所奋斗的又是什么呢？
　　如果他早知道当初的放弃换来的竟是今天这样一个局面，他宁愿选择做个山野农夫，远离这些武林纷争，是是非非。
　　柳啸海缓缓地踱至窗前，望了望云间的半轮残月，心绪难平。“如果，如果当初没有被爹找到，那该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