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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


  •   周明搓了搓手,拎起脚边的暖壶,一只手哆哆嗦嗦的拧开保温杯的盖子,将杯里的茶重新斟满。

      周明是M市殡仪馆停尸间的夜间员工,今年已经四十多了。周明本身就不是个聪明人,上学的时候就总是班里的倒数几名,也不是不认真学就是学不进去,勉勉强强上完初中就按着父亲的意思出去找活儿干了。周明爸爸是个卡车司机,后来一次拉货的途中出了车祸,人虽然没死但是下半身瘫痪了,再也站不起来,周明妈妈照顾了他两年之后受不了了,留下一点儿钱之后就偷偷走了,周明爸爸也不愿意拖累周明,趁他外出干活的时候就在家里自杀了。

      那年周明才二十岁出头,父亲没了母亲走了之后厂子里的活儿也干不下去了,跟着一帮认识的所谓好哥们儿们开始小偷小摸,终于做了一票大的但也把自己给整进了监狱。几年之后周明出来,却也没什么厂子还肯要他,眼看快三十了没钱没貌的也找不着老婆,在别人介绍下就去了殡仪馆干活,那个时候还上白班,白天看着晚上就在小隔间里搭了个铺睡,后来没几年看夜班的老刘退休了,周明就接了夜班的差事,把白班留给了新来的小年轻。

      周明在这儿干了怎么也有二十多年了,人虽然不聪明但胆子不小,也从来不信邪。以前值夜班的时候就在口袋里揣个小收音机,听听相声或者流行音乐什么的,有一阵还被人误认成了夜半歌声以为是闹鬼。今天也和往常一样,他睡了一个白天晚上七八点钟的时候才起来,吃了顿饭换了班,就一直翘着脚在地下二层的停尸间门口坐着。

      这几天警局那边儿送来了具女尸,说是最近一起谋杀案里的被害人,这女的家里背景据说也很有点儿来头,好像姓罗,是个什么大家族里的女儿。女尸长得还算漂亮,脸部的线条有些偏向硬朗,单看那张脸有种英气的感觉。不过周明不是会对尸体动歪念的人,尽好本职工作也就完了。

      这几年殡仪馆的条件也有所改善,在停尸间门口给值班的人装了台小电视,周明看了一会儿晚间新闻,看完了又兴致勃勃的去看夜间时段的调解节目。停尸间在地下二层,尸体要求的环境挺高因此温度很低,周明最开始还没觉得怎么样,反正一年四季都这样,都习惯了,直到半夜一点多了小电视里能收到的台基本都节目暂停了,这才忽然觉得温度有点儿偏低,比平常习惯的那种温度低了不是一星半点。

      周明第一反应是中央空调的温度调错了,给自己倒满了茶之后就准备去一层的控制室看看,怕是谁不小心磕了碰了动了设置,自己冻出感冒来那还是小事儿,万一把屋里那些再也动不起来的祖宗们给弄出点儿好歹来就是他担不起的责任了。周明摸黑上到一层,控制室里常年开着应急灯倒也不难找,他走到控制屏前看了一眼,空调的温度还是平时的设定,没高也没低。

      确认之后周明安心了不少,也没当个什么大事儿,看见屋里桌上乱糟糟的放着一堆东西还顺手给收拾了一下,不经意的一抬头,忽然发现窗户上似乎飘过一条淡淡的白影。

      白影很轻,也很飘,就跟他平时抽烟的时候烟头上冒出来的那幽幽的一道没什么区别,周明以为自己眼花了,没怎么在意,看屋子收拾好了就准备回去继续值班。走到半路上忽然觉得内急,就拐了弯去了一层楼道尽头的那个厕所。

      周明摸索着按上墙上的电灯开关,试了几次发现厕所里的灯按不亮,正对着厕所大门的就是扇窗户,外头的月光能透进来,厕所里也没到黑的走一步就因为看不见而摔倒的地步,周明一边儿琢磨着明天得提醒他们修修厕所里的灯,一边走到小便池前准备方便。

      他身上还裹着在楼下值班时为了御寒的军大衣,一楼的温度比楼下高出不少,可他到现在连带着看设置外加收拾屋子居然也没觉得怎么热。周明解决完生理需要,拉上裤链准备回去,一扭头就从窗户里瞧见,外头似乎有人。

      而且还不止一个。

      周明有点儿犯嘀咕了,就凑到窗户前头又朝外面仔细看了几眼。殡仪馆没有建在市里的,都是建在郊外,郊外的绿化也比城市里的好,周围除了公路就是大树,周明看了一会儿没发现什么人在,但还有点儿不放心,他怕是有人动什么歪主意,就从厕所出来,小跑了两步回到控制室里从抽屉里翻出个手电筒来,把狼眼手电调到最大档,拿着就出了门。

      许是夜深了,空气里滚动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周明出来之后觉得外头似乎也挺冷的,可明明都三月了按理说这阵也不会这么冷。周明扯着嗓子喊了几声“有人吗”,没人回应,他有点儿奇怪殡仪馆的保安听见自己在喊怎么也没出来看看,周明守着殡仪馆的大门四处看了看,没发现有什么可疑的人,紧了紧衣服,就准备回去了。

      殡仪馆一进门左手的地方摆着个挺大的仪容镜,周明要下楼就得左拐,路过那面镜子的时候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他倒退了几步停在镜子前,发觉到异常之后倒抽了一口冷气——镜子里居然没有他的任何影像!

      周明伸手摸了摸镜子,冷冰冰的,却还是没有任何一点儿和他有关的图像,只是在手移开之后,刚才自己手摸过的地方浮现出了一个白雾似的手印。周明有点走不动路了,把手电调成弱光之后对着那面镜子小心翼翼地照了照,手电筒的光像是被那面镜子吞没了似的,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就在这个时候,周明听到了一阵若有若无的脚步声,他紧张地回头看了看,却没看见有什么人。放在平时他会神经大条的以为自己听错了,但是镜子的异常他刚刚才确认过,此时的一点儿风吹草动都让他紧张起来。

      就当他把目光再次回到那面镜子上的时候,忽然发现,大门那里似乎站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黑色长裤,因为只是一个侧影,周明看不清他到底长什么样子。周明把手电筒的光度又调回最大,壮着胆子吼了一声“是谁”的同时,转身举起手电筒朝那人照了过去。

      在刺眼的灯光里,周明总算看清了那个人的脸。

      胡子拉碴,不修边幅,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油腻腻的搭下来,头发也有点儿长了,看上去就像街边乞讨的流浪汉。周明本来是这么想的,以为是哪里来的流浪汉想过来找个能睡觉的地方,但是常年看着各种尸体的他很快就发现了男人的异常——面对着狼眼手电的强光,他竟然连眼睛都没眨一眨,只是保持着一种木然的神色,双眼空洞的和周明对视。

      周明不敢动了,拿着手电的手有点颤抖,又壮着胆子问了一句:“你干什么的?”

      没有回应,那人就那么站着,周明就僵在那儿,直到那人缓缓迈开脚步,朝着他走了过来。

      周明倒退了几步,不自觉的靠上身后的墙壁,额头上已经有冷汗沁了出来。

      直到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三四步远了,那人才好像终于看见了他似的,没有生气的眼珠咕噜噜地在眼眶里转了一圈,空洞的视线终于定格在他的脸上,像是从没见过人似的,男人似乎对他很有兴趣,把周明从头到脚的看了一遍。

      周明背后发冷,被这么一个不知道是不是人的东西盯着总不太好过,但更令他精神崩溃的还是后面发生的事情。由于他刚才一直把视线集中在这个朝他走过来的男人身上,就没注意到殡仪馆的大门已经被人推开,有许多人陆陆续续地走了进来,这一群人里有看上去已经六七十岁的老人,有看上去事业有成的中年男女,有还很年轻的在校学生,甚至还有挺着大肚子走路摇摇晃晃的孕妇,但他们和最先进来的男人一样,眼神空洞失焦,最后直勾勾的把目光都停在周明的脸上。

      陆陆续续进来的人大约有三十来个,很快就把殡仪馆的前厅挤得水泄不通。

      周明从嗓子里挤出一声惨叫,抓着手电连滚带爬的朝着楼下奔去。

      他一路狂奔到地下二层,发现自己已经无路可退,身后就是停尸间沉重的大门。周明觉得头皮发麻,周围不知道怎么又冷得不行,无意中窥见保温杯里的水的表面居然已经结上了冰,嗒嗒嗒嗒的脚步声又传了过来,这次不是一个人很是很多人,周明觉得脚下发软,死死地攥紧手里的狼眼手电,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忽然,脚步声齐刷刷的停了。

      周明还没反应过来,身后停尸间的大门却传来“吱呀——”的声响,这比楼上传来的脚步声更让周明觉得恐惧。

      周明不住后退,在整个人都卡死在墙角里的时候终于腿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停尸间的大门被慢慢打开,周明低着头,先是看见一双很秀气的脚,而后是光裸且修长的大腿,周明的牙齿已经被他咬的咯咯直响,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还是鬼使神差的抬起头看了一眼。

      是最新送来的那具据说是凶案受害者的女尸。

      她全身上下一丝|不挂,裸|露在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渗人的青白色。她的胸腹之间还有法医进行尸检后留下的缝合痕迹,但周明惊讶的发现,她的肚子居然比刚送来的时候隆起了不少,刚送来的时候这具女尸的肚子是平坦中略略有一点赘肉的状态,可她现在就像是在肚子里撑了一个吹了一半的气球。

      有点接近于怀胎五六个月的样子。

      周明抱着头,紧抓在手里不放的狼眼手电扫过女尸的脸,却意外的没有引起她的任何反应。

      她就那么站在那里,直到周明觉得自己都快要喘不过气来了,她才慢慢地动了起来。

      她走过周明身边,可却连看他一眼都没看,径自走上了楼。

      她走路的姿态很僵硬也很奇怪,左脚先迈上去右脚再跟上去,就这么一台阶一台阶的往上挪着,最后没入到拐角处的黑暗里。

      过了一会儿,那些人的脚步声又响了起来,不过这次的方向显然就不是为了下楼了,周明提心吊胆的听了一会儿,终于确认那些脚步声都离得远远的了,这才有了劫后余生的感觉,一翻白眼,彻底的晕了过去。

      ***

      肖云鹤给自己灌了六罐啤酒,到底还是有点儿醉了。

      他不是个很擅长说故事的人,尤其是和他自己有关的事情。很多事情很多细节他本来都不记得了,可不知道为什么这次他还是能想起来。这么多年他到底还是释怀不了肖一容的死,肖一容当年病成什么样子他是一天一天的看在眼里的,长大之后也渐渐明白了那年母亲为什么还要带自己回一次肖家。肖云鹤一直认为母亲的死都是肖家的错,如果那一年肖一容回家的时候他们能坐下来好好地谈一谈,也许肖一容就不会死,哪怕她真的是病入膏肓回天乏术了,也许有家人在身边她也不会死的那么凄凉,也不会沦落到死后一年还没有安身之地的境况。

      沈恒把肖云鹤领出来之后就没再跟他说肖家的事,肖云鹤当然也不会问,他用了半年的时间去搁置脑子里那些有关往昔的回忆,自欺欺人的封存然后投入到一种忙碌又紧张的新生活里,直到现在。

      肖云鹤靠在书桌边儿上,晃了晃手里早就空了的啤酒易拉罐,忽然道:“现在你知道了吧,为什么我就算想起来了,我也是肖云鹤,不是衡青。”

      他低头,额头抵着秦致的肩膀。

      “是我不好。”他听见秦致说。

      “你又说这个。”他有点儿自嘲地回应道,“我只是想证明,我做的孽从来不比你少。”

      肖云鹤抬起头,眼底里有一点儿浅浅的笑意,主动且认真的吻了吻秦致的唇。

      他说:“你说的没错,都过去了。”

      安顿肖云鹤睡下,已经是晚上十二点多。秦致给肖云鹤盖好被子,拿着手机走到外间,手机屏幕上有三通未接来电的提示。三通未接来电都是一个号码,秦致走到卫生间里,关上门之后才把电话回拨过去,电话另一端老者的声音传来,他说:“少爷,都已经差不多了。”

      “麻烦您了。”秦致说,“情况怎么样?”

      “还不算很糟。”他说,“您知道的,有些事情的安排需要时间,一时半会儿的也不会出什么变故。”

      “辛苦了。”

      “嗐,我也就是跑跑腿的工夫,也不算个事儿。”那老人满不在乎的说,“倒是少爷你,最近可要小心点儿。”

      秦致刚想开口说点儿什么,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儿发痒,他说了一句稍等,别过头去咳嗽了两声。

      咳嗽似乎一开始就有点儿止不住的架势,胸腔里传来一点儿闷闷的疼痛,秦致单手撑着洗手台,片刻后,洁净的白瓷沾染上星星点点的殷红。

      红色与白色的交织,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刺眼的眩晕感。

      秦致拧开水龙头,水流绵长且安静,静静地冲去池壁上的血痕。

      电话另一边的声音似乎有点儿焦急:“少爷?你怎么了?”

      “最近有点儿感冒。”他敷衍道,“要是没什么事儿,改天再联系吧。”

      “那您记得保重身体。”

      “您也早睡。”

      秦致挂断电话,扯了张卫生纸,漫不经心地抹去唇边的血痕。

      他打开卫生间的门,玄珏正蹲在门口,仰头看着他。

      秦致蹲下身去,伸手挠了挠玄珏的耳朵,玄珏低低的叫了两声,伸出舌头来舔了舔秦致的手心。

      “我没事儿。”他说,又叮嘱道,“别告诉他。”

      玄珏“呜”了一声,看上去有点儿犹豫,不过还是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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