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唇唇欲动》曦迟

13、悲哀

　　慕承出现在医院里的时候，已经是人去楼空。

　　他在渐渐昏昧下来的天色里，给自己点了一根烟，烟尾团团冒起的雾气，模糊了他本就不甚清晰的表情。

　　深深呼出一口气，慕承终于熄灭了心头的怒火，平静许多。

　　八卦记者们的效率真是比一天清理三次垃圾箱的阿姨还要高。

　　尽管随着时代的更迭，印刷行业越来越不景气，新出版的书籍销售量还不及十年前同种类书籍的万分之一，可诸如“芒果日报”“栗子周刊”这些娱乐八卦小料的杂志报纸，销量反而因为人们日渐攀升的压力而大幅上升——没有人愿意在结束一天的疲累工作之后，拖着沉重的身躯，撑着快要爆掉的脑壳，在台灯下认真地去读一本赫塔米勒的《我所拥有的我都随身带着》这样的严肃文学；反倒更愿意睁开眼睛，聚精会神地在满篇八卦绯闻的报道里徜徉心灵，放松倦怠的灵魂。

　　慕承虽然是个年纪轻轻就颇有成就的老板，可对于下属们在休息时间看这些小报的事实，他其实从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绝不以对待自己的苛责要求去对待员工。

　　职员们在工作时间已是尽职尽责，闲暇时候愿意放松下自己，减少了工作时间因疲倦带来的失误，也未尝不是件好事。他又何必去为难别人呢？

　　只是今天……

　　他浓厚卷翘的睫毛在下眼睑处投下一片暧昧的光影，像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崩塌，溃败成数不清的灰烬。

　　【一个小时前】

　　午后，灿烂的阳光把每个人脸上都镀上了一层焦黄色的金边，慕承心情愉快地从办公室里走出来，边走边仔细地挽起袖子——他刚刚才动用自己强大的外交手腕说服了一家外企与自己的合作，相信这项项目在年末的时候就能成功上市运行了。

　　“哎呦，这小帅哥是谁？以前没见过啊？怎么不拍正脸哦，不过侧脸真的好帅啊~~”

　　“哪有不拍正脸？你换一条新闻啊，哎呀，你怎么那么笨，不看栗子的电子版看别的周刊不久好了吗？”

　　“啊啊啊看到了！好帅好帅！！”

　　“渍渍，花痴！这男的刚出道就和沈珂勾搭上了，能是什么好货色？”

　　“沈珂？！哼，你们男人不就喜欢那种风骚的白莲花吗？依我看这个姿势，分明就是沈珂在勾引这小帅哥！”

　　“别小帅哥小帅哥的叫了，一点档次都没有……看见没，人家叫陆沉！多有艺术气息的名字！”

　　“呕，张翠花，任何人的名字在你面前都是有艺术气息的好吗？！”

　　… …

　　慕承的办公室和员工们的办公区离得说近不近说远也不远，他刚刚走出自己的那一角，就听到了职员们叽叽喳喳的议论声。

　　其实放在平常，他一定会默默走过去，可今天慕承的心情实在太好，好奇心也就比平常旺盛得多，驱使着他拍了拍张翠花的肩膀，温柔而和蔼地笑笑，

　　“你们在看什么？好像很热闹的样子。”

　　围坐在电脑前吵得不可开交的众人一下子就安静了，大家惶恐地面面相觑，挤眉弄眼，不知道一贯严肃冷峻的老板今天究竟吃错了什么药，大气都不敢吭一声。

　　慕承无奈地摇摇头，原来自己在员工心目中的形象这么严肃而不近人情，看来他以后要多笑笑才好。

　　他安慰似地在小胖的肩上拍拍，声音像一泓潺潺流动的泉水，有安定人心的神奇力量，

　　“我不是来视察你们的工作的，我只是想看看你们在讨论什么，这么热闹。”

　　“额，老板，就，就是这个……因为您平常也不关注八卦，所以，所以我们怕您看不明白，嘿嘿……哎呦翠花你踢我干嘛！”

　　小胖起身让慕承看清了电脑屏幕上的画面，同时翠花翻着白眼狠狠踢了他一脚。

　　慕承有些好笑地看着打情骂俏的两人——小胖和张翠花有着非常匹配的身材和性格，这对欢喜冤家给枯燥的公司带来了许多快乐。

　　他琢磨着小胖的话，觉得还是有点道理，自己又不是那种看八卦的人，就算看了又能有什么反应？不过人家都特意把位子让开，好让他看清楚，自己也不好意思悖了人家的好意。

　　于是慕承轻笑一声，把目光淡淡扫向屏幕。

　　只是这一看他就如遭雷劈，目光再也移不开窄窄的显示屏。

　　那是一幅很美的画面，也是……很刺眼的画面。

　　清秀的男子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美艳的女人紧闭双眸，一手扶着男子的肩膀，一手随意搭在了他曲线优雅的脖子上，两人形状相似的唇紧紧贴合在一起，画面浑然天成，叫人不忍去破坏打扰。

　　“……刚才所有围在这里的人，这个月的奖金全部扣掉。下次再让我看见你们在工作时间搞这种小动作，就全给我卷铺盖走人！”

　　慕承的脸犹如风云变色，霎时间乌云遍布，他眯着眼，冷冷警告着所有的人，寒冰一样的视线洗礼过整个办公室后，才满意地离开。

　　“老板是怎么了？刚才不是还好好的？”

　　张翠花不明白他为什么变脸变得这样快，挽起小胖的手悄悄问道。

　　“我哪知道？！何况现在不是工作时间啊？老板看了那张图之后，整个人的感觉都不对了。”

　　“恩恩？？小胖，你说……老板会不会是沈珂的超级粉丝，看到这张图之后醋意大发了啊？？哈哈哈哈，那真是太劲爆了！没想到老板居然这么……面冷心热！”

　　“你得了吧你，没见过被扣奖金还这么美的……你那么喜欢老板你上啊，他才看不上你呢！”

　　小胖吃味地讽刺道。

　　慕承黑着脸走出公司的时候，太阳正把大地炙烤得泛着油光，火辣辣的紫外线贪婪地啃噬着他的皮肤，他却浑然不觉。

　　什么叫理智？

　　那东西早已经已经离他十几个光年远。

　　慕承把车钥匙插进引擎，启动了车子，却发现方向盘怎么转都转不动，简单来讲，就是方向盘失灵了。

　　他花这么多钱买的车子，居然在使用不到一年的时间内，方向盘突然失灵了？

　　慕承挫败地把拳头砸在方向盘上，不知道是单纯怨恨车子的质量，还是在怨恨其他的事情。

　　哪知道他这么一锤，方向盘居然又灵动地左右摇摆起来。

　　慕承顿时觉得自己就像在刷牙之后被硬塞了块年糕一样，憋得慌。

　　“嘀嘀嘀”

　　手机终于响起来，他的眼睛在听到声音后亮了亮，然而看到来电显示的名字后，就瞬间黯淡下来。

　　“喂？”

　　“慕承先生，如果您看到什么不实的报道，希望您不要被误导。发布会现场出了点意外，沈珂小姐是迫不得已才会出此下策。”

　　“你不用帮她，我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慕承的口吻带着淡淡的嘲讽，“陆沉现在在哪个医院？”

　　电话那头的萧如涵倒吸了一口气，但身为金牌经纪人的素质让他很快将状态调整到正常，

　　“慕承先生，您怎么知道陆沉受伤了？”

　　“呵，记者抓拍的角度里，有一张恰好拍到沈珂抓皱他肩膀的样子，而黑外套与白礼服之间有片赫然可见的红。如果不想被媒体大作文章，我奉劝你还是尽早联系相关网站把这张照片撤掉，否则，”

　　他瘦削的面庞像一座倾倒的玉山，淡淡的哀愁笼罩了整个面门，

　　“沈珂的吻，岂不是白白浪费了吗。”

　　耳边传来的是一片寂静欲死的沉默。

　　随即而来的，是一串熟悉的地址。

　　“好了，那就先这样吧。我还有事要忙。至于沈珂那边，你帮我多注意她和陆沉…”

　　“慕先生，我怀疑沈珂已经知道陆沉不是她亲弟弟了。”
　　“不会的，”

　　慕承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望着车顶沈珂亲手系上的中国结挂饰，语气坚定，

　　“如果知道陆沉和她没有血缘关系，她不会突兀地用吻来解决问题。”

　　“没有感情的吻，她是不会轻易送出去的。”

　　“我相信她，她不会背叛我。”

　　“绝对不会。”

　　说完慕承就挂断了电话。

　　他不清楚自己是在逃避什么，抑或是不想听到什么。

　　他坚硬如磐石的心头一次为了个女人这么乱。

　　慕承有点头疼地坐在驾驶座上，心不在焉地把车驶向萧如涵给自己的地址。

　　虽然那是陆沉所在的医院……但是他能肯定，沈珂一定在。

　　通过另一个男人来寻找自己的女人，世上还有比这更悲哀的事情吗？

　　可局是他设好的，陆沉也是他找来安放在沈珂身边的，他还能够说什么呢？

　　这样爱一个人，不过是自作自受。

　　但岁月这样长而缠绵，时间把他对沈珂小心翼翼的爱温柔地包裹起来，扔进了滚滚而去的河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