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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窘迫的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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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环街市经过整顿发展后比十二年前干净整洁了许多,甚至变了格局,许多当年和姨婆一起摆摊的叔叔婶婶们都不在了。凌锡锡走到以前姨婆摆摊的那个街角,惊讶地发现当时用来摆食材箱的石墩子还在,甚至石墩子后面刻的那行字也能依稀分辨出来。
“程亮到此一卖鱼丸!”鱼丸那两个字还被少年凌锡锡恶意地涂掉。
那时的记忆随着这行字突然涌现,凌锡锡不禁轻轻笑了起来,“都二十六岁了,怎么还这么小孩子气。”而似乎在程亮面前,她那淡定的面瘫脸总是很轻易地就崩坏了。
凌锡锡循着记忆一路走回当年的家,一路上耳边都好像环绕着清脆的铃铛声,夹杂着两个少年和一个老人的嬉笑,那段日子,是她两世的生命中最快乐的岁月。
只可惜,当年的老式唐楼已经重建成一个新的小区了。凌锡锡站在设有密码锁的现代化玻璃门前,幻想着曾经的少年会突然走出来,笑着蹭上来问,“今天早餐吃什么?让我猜一猜,一定有我最喜欢的蛋腿三明治!”
凌锡锡就会故意骗他,“怎么办,我今天突然想吃两个猪扒包,所以没做蛋腿三明治。”
“哦,那我就帮你把两个蛋腿三明治都吃了!”
事实上,那时候的凌锡锡懒得做几种不同的早餐,程亮喜欢吃什么,她就直接做两份。她向来不挑食,程亮也知道。
“小姐,请问你找谁?”大楼保安看到站在门外发呆了许久的凌锡锡,担心她有不良企图,警惕地走出来。
凌锡锡这才回过神,“请问这里有户姓程的人家吗?”
“对不起,住户资料我不能随意透露,如果小姐没什么事的话就快离开吧。”
“好吧。”
凌锡锡自嘲地笑笑,这么多年了,程亮早就变成大律师了,应该不会再住在这里了吧。只可惜她记不清程亮在的那个律师行叫什么名字了,不然找到他的话,她会把欠他的那句告别还给他。
但也许,也再没必要见了。反正他也快成为常在心的男朋友了,之前又有那么多女朋友,一个接一个的,大概早就把她这个少年玩伴忘了吧。如果她屁颠屁颠地找过去,结果人家直接来一句,“你哪位?”她不就糗大了。
算了,这种下场可能很窘迫的事还是不适合她。凌锡锡轻轻叹了口气,抬手跟那幢崭新的新大楼挥了挥,算是和过去的回忆彻底告别了。然后她转过身,穿过小区公园准备离开。
“程律师,如果这套房子有什么问题的话尽管联系我们。”大楼的电梯门缓缓打开,地产经纪人笑着让出他身旁英俊的年轻男人。
“谢谢,找个时间落订吧,再见。”那年轻男人穿着一件深绿色的polo衫,一只手闲闲地插在牛仔裤口袋里,微笑着道别,举止随意而优雅。
“好的,程律师再见。”地产经纪人拎着公文包走了,程亮这才敛去面上的标准微笑,似是深有感触地站在门口,目光缓缓扫视着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小区。
突然,小区公园那边晃过一抹熟悉的身影,女子清丽的面容和他记忆中的脸重叠到了一起。
程亮微愣,迅速回过神来朝那女子奔过去,然而等他追到公园时,周围只有一些嬉戏的孩童在各种娱乐器材上窜来窜去,哪里有那女子的影子。
他轻轻皱了眉,那个没良心的女人都失踪了这么多年了,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他一定是触景生情,看错了。
程亮回到大楼外的停车场,坐进自己的黑色轿车,缓缓开过小区公园,拐上了小区门口的车道。
轿车拐出的刹那,公园的滑梯下,凌锡锡提着断了一根扣带的凉鞋郁闷地站了起身。现在连她唯一一双鞋子也坏了,生活成本又要增加了。
凌锡锡提着凉鞋赤着脚,万分沮丧地走在大街上。刚刚经历了回忆的伤悲的女人再遇到这种窘迫的事,心理都会突然变得脆弱,即便是剩了三十八年依然宠辱不惊的凌锡锡大婶。所以她忍不住地想象如果自己是生活在童话里就好了,那么她的白马王子应该带着一双合脚的水晶鞋就快出现了。
事实证明,凌锡锡的生活不是童话,而是一出闹剧。就在她满心文艺地忧郁时,一辆炫目的银灰色轿车停在了她身边。
车窗缓缓摇下,嬉笑的俊脸从里面探了出来,上下扫了扫凌锡锡,“哟,鱼丸妹,看来你遇到了很不幸的事啊。”
“你要载我一程吗?不载的话我先走了。”每一个想看凌锡锡笑话的人最后都会发现,那绝对是他想多了。
唐至逸却依然对调戏她乐此不疲,“你叫我一声好哥哥或者给我笑一个,我就载你回家。”
凌锡锡对着唐至逸扯了扯嘴角,“不可能。”然后提着她的鞋子继续往前走。唐至逸就跟着后面按喇叭,吸引得大家都看过来。
被行人好奇地注视着的凌锡锡依然不为所动,平静的脸上半点表情都没有,更别提唐至逸希望看到的窘迫了。
唐至逸只好举手投降,停下车子无奈地说,“上车吧,你的脚都流血了。”
“谢谢。”凌锡锡打开车门坐上了副驾驶座,她又不是什么矫情的人,有顺风车坐干嘛不要。毕竟赤脚走在烫得能煎熟鸡蛋的柏油马路上,不是什么值得留恋的事。
唐至逸开车转到了附近的一家商场的停车场,侧头看了看她被石子划破的脚说,“你穿多大的鞋?我进去给你买一双新鞋吧。”
“三十八,谢谢。”
“脚真大。”唐至逸鄙视之,于是遭到了凌锡锡的白眼,“人的脚长和身高是成正比的,恕我没办法在长到一米六八的同时还能保持一双三十六码的小脚。”
唐至逸很有种好心没好报的感觉,委屈地控诉道,“哎哟,我就开个玩笑而已,你不用每次都这么一本正经地反驳我吧。你不知道这样会很伤害我们之间十二年的友情的么?”
凌锡锡轻轻“哦”了一声,然后转过张面无表情的脸,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瞬也不瞬地望着他,直看得他头皮有些发麻才问,“那你还去给我买鞋吗?”
唐至逸彻底被她的淡定打败,钻出轿车乖乖去买鞋。
凌锡锡安静地坐在车子里等待,随意地望着空荡荡的停车场。这时停车场电梯里走出一对正在吵架的情侣,男的背对着她看不到样貌,但是身姿挺拔,一副精英人士的模样。女的就长得很漂亮,妆容精致,披散着长长的卷发,穿的是当下流行的波点A字短裙,姣好的身材曲线凸显无遗。
凌锡锡想到了郎才女貌这个词。
“我说过我不喜欢上环的那套房子,为什么你还是要买?!你根本就没有爱过我!”那女人踩着高跟鞋“蹬蹬蹬”地奔走出电梯,不顾形象地甩开身旁男人的手。
那男人只好跟上她的步子说道,“你不要再无理取闹了好么?我们不是已经说好了买那里吗?”
“我是说好了,但那是在不知道你为什么一定要买那套房子的情况下!我现在知道了,你根本就是一脚踩两船,除了我你还有别人!”
“我没有!”男人义正言辞地澄清,然后叹了口气想要去捉女人的手,“好了Janet,别闹了,我怎么会有别的女人呢?你说要买房我就买房了,你说要结婚我就结婚了,你还有哪里不满意?”
Janet甩开他的手,“不要碰我!”然后停下脚步十分生气地望着他,“你根本就不是为了我才买房子的。我都问过Max了,原来你很早之前就一直留意那套房子了,就等它出盘好下手。还有结婚,我一年前就一直提到现在你都不愿意,要不是前阵子我妈身体不好催着你,你会跟我结吗?!
Alfred,你自己想一想,我们在一起快三年了,你却从来没有主动跟我说过心里话。你的家人,你的过去我全部不了解,还有你钱包里的那张照片,谁能忍受的了自己的男朋友钱包里有一张别的女人的合照?我忍了三年了,还不够么?”
男人无奈了,“你讲点理好不好,我钱包里全是你的照片,只有那一张是我习惯摆了这么多年没拿出来的而已。当时也是你说不介意我才没有特意要拿走的啊,你要是不喜欢就直接跟我说好了,怎么现在又拿这种事来吵?”
“根本不止是这个问题。是我感觉没办法接近你,所有的一切都是我在努力,我觉得好累!”Janet伤心地扶住额头,“Alfred,我想我们还是各自冷静一段时间吧。我真的不想我嫁给你之后再后悔。”说完她捂着泪眼转身奔走,男人没拉住,无奈地一甩手,重重在身旁的车上打了一拳。
看他转过头来了,凌锡锡连忙把身子埋了下去,心想这真不是一个很好的重遇的场合。是的,她在听到他讲第一句话的时候就认出他来了,他是程亮。
“鱼丸妹,你躺在那里干吗?快给我开门。”好巧不巧这个时候唐至逸买了鞋回来了,蛋疼地跑过来敲她这边的车窗。那边正欲上车的程亮听到了唐至逸的声音,刚跨进车里的脚又抬了出来。
这个专门坏事的唐至逸!凌锡锡心中暗骂坐起了身,正对上从对面看过来的程亮的目光。惊喜,窘迫,疑惑,各种情绪在他的眼眸里变幻不停,直看得凌锡锡万分歉意,对不起咯,我真的不是故意看好戏不给钱的。
凌锡锡打开了门,刚想赤着脚走下车就被唐至逸一把抓住她的脚。
“你做什么?”凌锡锡吃了一惊,目光从程亮身上收回来去看唐至逸。唐至逸比她更吃惊,“我都给你买了鞋了你还打算光脚下地?那我的鞋不是白买了?!而且你脚上的伤口还在流血。”
“……”
唐至逸用他诡异的逻辑思维成功使得凌锡锡说不出话来,凌锡锡只好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从口袋里掏出几个创可贴,一手抬起她破了个口子的右脚,一手将撕好的创可贴轻轻贴了上去。做完这些,他又打开刚买的新鞋鞋盒,拎出双后跟高达十五厘米的银色亮片高跟鞋,一脸骄傲地说,“我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鞋,就直接让售货员给我挑了一双,我看这挺好看的,你就先随意穿着吧。”
这么闪瞎狗眼的高跟鞋还真是随意穿不起来,但是赤着脚去和老朋友打招呼又太丢人,凌锡锡只好两害取其轻地努力塞进那双鞋,从车里下来踩在地上问,“这鞋多少钱,我会还给你的。”
唐至逸笑道,“好啊,才五千多块,你有钱了再还给我吧。”
凌锡锡一个踉跄将将扶稳,看着唐至逸无所谓的神情,真想把脚上那高达十五厘米的五千块砸进他脑袋。但是她忍住了,因为程亮还在对面,眉头皱得能夹死只苍蝇。她觉得自己有必要先过去和老朋友打个招呼,然后再考虑怎么赖掉这五千块的帐。
“嗨,好久不见。”凌锡锡踩着高跟鞋,步履艰难地走到程亮身前,拜唐至逸所赐,她终于知道五千块的高跟鞋也是可以一下子就把她的脚后跟磨破了一层皮的。
“好久不见。”程亮的目光从她的鞋上收了回来,脸上又挂起招牌的微笑,“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嗯。”凌锡锡看他依然气质温润、玉树临风,心想他现在肯定是过得不错了。反观自己的境遇,她还真的不想对过得好不好这种常见的问候展开话题,那么其实也便没什么好说的了。于是凌锡锡朝他挥了挥手,“我还有点事先走了,再见。”
程亮微微一愣,脸上的笑有些僵硬地回,“再见。”
看凌锡锡真的转身走回到唐至逸的车旁,程亮突然又喊住了她,“锡锡。”
“恩?”凌锡锡停住脚步,这一声熟悉的呼唤叫得她眼角都有些湿了。
“你没什么话要跟我说吗?”程亮试图提醒她,十二年前她曾一声不吭地失踪了,对当时他那弱小纯情的心灵造成了不小的伤害,礼貌上,她是不是该说点什么。
凌锡锡想了想,转过头来由衷祝福道,“你女朋友很漂亮,听说你们要结婚了,恭喜恭喜。”
“谢谢。”程亮有些窘迫,看来她刚刚真是看了一场好戏了。
“不过……”凌锡锡微微皱了眉,作为在这个世界的第一个好朋友,她觉得还是有必要提醒一下,“以后好好过日子吧,别再脚踩两条船了,这样总归不好。恩,那我先走了,拜拜。”
程亮还没反应过来话题怎么会扯到这里来,凌锡锡已经一矮身钻进了唐至逸的轿车。
唐至逸也认出了老同学,不过他们一向没什么来往,所以只是轻轻跟他点了点头算打了招呼,便坐回到驾驶座上发动车子。
等看着唐至逸开车走了,程亮才想起来他其实什么都没来得及说,甚至连要电话号码都忘了,顿时非常烦躁地坐进轿车。十二年不见了,再次重逢却是在这样的情形下,他真得觉得很窘迫,很想扯着喉咙喊给全世界听,他是真的没有脚踩两条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