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蓑烟雨》暮青沙

25、第二十五章

　　我心里突然“咯噔”一下，预感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我本来拍在喜儿背上的手顿了顿，江澈没有说话，就那么望着我，不悲不喜，我偏了头忽然有些不敢看他，又开始出声对喜儿说道：“喜儿，你先睡吧。”
　　喜儿点了点头，打了个哈欠，翻身爬到床上，眼神却飘向门口处，我的手又顿了顿。喜儿朝门口处怒了努嘴。
　　刚才喜儿喊我姐姐他没有听到吧，我平定心神，再次往门口处望去，早已不见了江澈的人影。
　　“出去了，”喜儿含糊着说道，“他好像有点怪怪的。”然后两眼一闭，又沉沉睡去。
　　我心里一滞，突然不知道怎么面对江澈。
　　走到院外的时候，就见江澈站在小池塘边上，一袭白衣，身形修长挺拔，我一直走到他的身边站着，他才回头看我，我心跳忽地漏掉一拍，不敢直视他。他也不说话，两人就这么沉默着。
　　最终我打破了沉默，望着池塘里层层叠叠的荷叶说道：“谢谢。”
　　谢谢他对我的关心，谢谢他对喜儿的关心，我知道这两日我不在，定是他安慰喜儿了，不然喜儿肯定是要急得死的。
　　身旁的人没有说话，他素来呱燥，现在这般沉默倒让我不知如何是好。
　　“江澈，我……”我不知如何与他说我原是女子的事情，也不知道我为什么向他解释，我了半天没了下文。
　　他依旧不说话，气氛有些尴尬。
　　夜晚凉风习习，我觉得我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在等江澈原谅一般，想到此，猛地醒悟，我为什么要向他解释，我又没做错什么，我是男是女都与他无关，又何须解释。当下也不管江澈，转身便走，朗声说道：“江兄，月色正好，荷香阵阵，你慢慢欣赏吧，小弟先去休息了，客房就在院子的南边。”
　　说完也不管他，大踏步就走。
　　好一阵子，我都快步入屋前的台阶了。
　　“你怎么走了？”身后传来声音。
　　“谁像你一样有情调，大半夜的不睡觉。”我头也没回，继续走。
　　“李青！”身后传来大喝，我能想象他咬牙切齿的模样，不禁嘴角上扬。
　　我依旧不理，急死你，谁让你刚才装深沉。
　　“我没想到你的兴趣这么特别，明明是一个男子却喜欢喜儿叫你姐姐。”身后传来嘀咕声，不大不小，正好传进我的耳朵里。
　　额……他说什么？我兴趣特别？他依旧认为我是男子？
　　错愕地回头，就见他恶狠狠地道：“我知道你这两天去春香楼了，春香楼来了个天仙似的美人，竟不通知我只知一人逍遥！真是不仗义！害我和喜儿说的时候顾忌她是一个黄花大闺女，都不知道怎么替你圆场，只得说你有事情去了让她不要担心，过段时日你自会回来。”
　　江澈的脸气得鼓鼓的，他的语气虽然气愤，我听着却心头一暖，想也没想脱口而出道：“改天我坐庄，请你去春香楼潇洒一番！”
　　只见江澈双眼放光，忙凑到我身边说道：“真的？你可不许反悔哦！”
　　我斜看了他一眼，很是鄙视：“你不是个官吗？怎么动不动就逛妓院？”
　　他也不怒，说道：“今晚好累啊，要好好休息了，不然去春香楼潇洒的不痛快啊！”
　　我满头黑线，不再理他，往房间走去，感觉到身后有一道目光，我知道是江澈的，不过却不顾忌了。
　　“你这身衣服真丑，你的衣着品位又下降了。”身后传来嘲讽的声音。
　　我回头瞪了他一眼，就见他在撇嘴，一双桃花眼里满是不屑，一副你真没品味的样子。
　　我转过头不再看他，原本烦闷的心情却好了许多。

　　第二日，喜儿一早去了衣加衣，我则呆在了房中发呆，连江澈走到我面前都没有发现。
　　“李青！”
　　“干嘛？！你知不道人吓人会吓死人的！”看着眼前突然放大的脸，我吓了一大跳，怒道，“都不知道敲门么？！”
　　“敲过了，你没听见。”他也不恼，自己拿了椅子坐下，一摇他手中的折扇。
　　“什么事？”我问。
　　“不是说好去春香楼的么？”他斜睨着我。
　　我翻了个白眼，用眼神鄙视他道：“江澈，你怎么不用处理公事，你不用上朝的么？”
　　“公事自会公办，大丈夫一言九鼎，走吧！”说完就拉我出门，我挣扎不得，不过也确实想去那春香楼瞄一瞄，听闻春香楼的新花魁吴芊芊美得惊人，至于如何美，我没亲眼见过，但从喜儿收集的街头巷尾的传言来说，曾有人为见她一面不惜花重金，而且在选花魁之日，盛京城中许许多多的名门贵公子都来捧她的场，她一抬手，倒下一大片，她一回眸，那更是不得了，流鼻血者倒了一波又一波，一时间这吴芊芊的风头就盖过了万春楼的花魁苏媚儿。
　　我当时就很想去一睹芳容。
　　“上车了。”江澈一掀车帘，就坐了进去，我也学着他的模样，一抬腿，使劲一蹬，就钻了进去，车夫就赶起车来。
　　不多时就来到了春香楼门口，江澈很自然地下了车，我看着门口那些花枝招展挥着帕子的女人，突然就怯场了，心想着，里面必定是少儿不宜啊，我这般去了岂不是毁了我一世英名。
　　“怎么？还不下来？”车下的江澈一挑眉问道，“不是说好了一起见美人的么？”
　　没事的，没事的，我是男的，我就去看一下美女然后就出来，对，非礼勿视就可以了，再说了我是有现代思想的人，嗯，对！这么想着，脚往前挪了一步。不行，我过不了心里的坎，这样是不对的。正想着，人却一把被江澈扯了下来，害我一个不稳差点撞进他怀里。慌忙推开，就见他一脸鄙夷。
　　看什么看，鄙视什么，不就进个妓院么，这么想着就先跨步走了出去。
　　“公子，来呀~”
　　“公子~让奴家好生伺候你~”
　　“奴家一定把您伺候的舒舒服服的~”
　　……
　　望着眼前浓妆艳抹的女人，我的脚步又顿了顿，不行啊，我过不了心里的坎，我一闭眼，捏紧拳头，深呼吸一口气，平静，平静，呼——
　　“你怎么冒汗了？这么心急？”耳边传来江澈的戏谑。
　　睁眼看到他一脸的不怀好意，就准备来拉我。
　　我后退，他前进。
　　后退，前进。
　　后退，前进。
　　……
　　“呵呵，呵呵，我觉得……我觉得……”我额头上冷汗直冒，“我身子突然不适，今日……”
　　“不适？”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打断，满是怀疑地望着我。
　　“恩恩，”我点头如捣蒜，“对，不适，我受了风寒……咳咳……咳咳……”说着我还象征性地咳了两声，我还真不敢去逛妓院。
　　大白天街上行人本就多，再加上这春香楼也算是中心地带，人来人往的人都时不时地朝这儿瞟来两眼，江澈看着我的模样，再看看行人，一把拉了我前行。
　　“不行啊，我不去啊，我不去那种地方！打死我也不去！”我闭着眼胡乱地挣扎着，四周似乎响起了抽气声。
　　“江澈！我不敢去，我不要去，我不能去啊！江澈！是我不对，我没胆，我窝囊，”我大喊大叫着，“那些画面少儿不宜啊！我不要去了！打死都不去！”
　　哪知江澈根本不管我的挣扎，只一个劲儿地拉着我往前走。
　　突然，我连死的心都有了，什么是作茧自缚？这就是！
　　“客官，请里面请！”
　　“请什么请啊，我都说了不进妓院了！”我大吼一声，转头却看到一个店小二模样的人一脸的震惊。
　　额？？
　　“哈哈哈，哈哈哈……”身旁响起了江澈的大笑声，“哈哈哈哈……笑死我了！哈哈哈哈……”
　　“你没病吧？”我伸手摸了摸他额头，温度挺正常的啊，斜眼看到刚才的小二更加的震惊了！
　　我也震惊了，待看清这里是一处酒楼，心里顿知我被江澈耍了。
　　“你太好玩了！哈哈哈哈……”
　　额……
　　只见店小二的眼神从刚才的震惊变成了不可思议，然后又像见到了什么不该见到的事情一样，表情瞬息万变。忽地意识到我的手还被江澈攥在手里，我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忙抽回，不料江澈攥得太紧一下竟挣脱不得，然后看到不止店小二，还有酒楼里的客人，还有大街上的人的脸上都显出了鄙夷嫌弃的表情。
　　“那个好像是江大人吧？”
　　“是吗？”
　　“他旁边的那个小哥长得可真俊，可惜了……”
　　“那不会真的是江大人吧，不过江大人怎么会……怎么会……”那人似说不下去了，声音越来越小，
　　江澈似这时才意识到他都干了些什么，闪电般地放开手，一张脸一会红一会绿，表情比刚才的小二还要精彩，我终于忍不住，笑的上气不接下气，直笑得眼泪都彪了出来。听刚才人们议论的话，江澈估计就要背上好男风的名声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又被江澈拖进了马车里，却还是听到了车外人们的议论之声。
　　“走这么急，肯定是江大人了，只可惜了那个俊俏的小哥……”
　　“江大人一表人才，风流倜傥，怎么会……”
　　“哈哈哈……哈哈哈……”我又一次大笑了起来。
　　“笑够了？”
　　我捂住肚子，看向一脸猪肝色的江澈，断断续续道：“江澈……如今……哈哈……”
　　他突然不恼了，望着我说道：“好多天没见你这么笑了。”
　　因他的一句话，我的笑意突然就顿在了嘴角。
　　他不说话，我不说话，只听到车轱辘的声音。
　　之后二人寻了一处地方吃饭，然后各回各家。
　　一连几日都没有见到江澈，我那天回去后和喜儿说了这件事，喜儿更是笑得前仰后合，差点背过气去。渐渐地我的心情也不再那么郁闷，慢慢地从苏小颖死的那件事中缓过来，师傅和李珣还没来寻我，这院子就我和喜儿两个人住实在是显得有些空落落的，我便和喜儿雇了个丫鬟和管家过来，我则是公子，喜儿是小姐。喜儿这丫头一激动就会喊我姐姐，我再三勒令告诉她有外人在或是在外面她都不能喊我姐姐，要喊我哥哥，一来二去，这丫头也越发的机灵，不再似以前那般了。
　　喜儿如今经营衣加衣更加的得心应手了，我便没有多管她，任她按着自己的想法去做，我则更加的闲散了起来，每日到处游走，吃喝玩乐，只是见着孙老板的阳春面馆，心里就会有些许的不舒服。盛京城的形状略为方形，皇帝在居住东方，那一片地方我没什么机会去，远远地望着就有许多重兵在把手，根本不是我这等升斗小民能靠近的，达官贵人的府邸一般都在城西，我本想去逛逛，但一想到有可能遇到司徒宇，就讪讪地只稍微晃了晃就离开了，城北和城南就是商人和百姓的居所了，城中心就是闹市的中心了，每天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又一次我很好奇为什么皇帝要住在城东而不是城中央呢，哪知江澈给我的解释是日出东方，象征万物光辉的起始，就如浩荡的皇恩，他说的时候一脸恭敬，我却突然想到了毛爷爷，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个XXX……
　　管家姓秦，是一个忠厚老实的大叔，五十出头的模样，笑起来脸上的八字胡一翘一翘的甚是有趣，丫鬟名为小鱼，模样机警，可爱灵动。这丫头刚来的时候毕恭毕敬的，端茶倒水洗衣做饭一口一个奴婢，让我听着别扭的很，喜儿也是一脸的不自在，最后我和喜儿得出的结论是，我们俩都贱，享受不了被伺候的命。
　　一日偶然路过四季钱庄，我忽然就顿在了门口，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里面，似乎能看到我想看到的，直到小鱼在我身边低声告诉我有很多人在看我，我才注意到自己的失态，站在人家大门口又不进又不出，挡着人家做生意了，匆忙走过，心口微痛却不敢再多瞧一眼。自从那天看过陈仲卿后，已经很多天没有去他在城西的那座小院了，想去又不敢去，心里矛盾得很，心下黯然就回去了。
　　李珣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一年多未见，他消瘦不少，皮肤也晒黑了不少，犹记得看着一身棕色衣衫的他踏进院门的时候，我身体里的水分似不受控制般地往上涌，鼻子一酸，手里的绿豆酥掉了满地，下一秒就朝李珣奔去，把他死死地抱住，哭得稀里哗啦，完全忽视了一旁小鱼小虾二人的震惊之色。
　　“青儿，青儿，我快断气了……”
　　“你个死李珣，竟然……消失了这么久！我还以为……还以为……”我死命地捶打他的背，把一年以来的愤怒、想念、担心、忧虑、伤心……全部发泄而出。
　　“我真的……快……咳咳……断气了……”
　　我放开李珣，又哭又笑。
　　“哎呀呀，这么好的绿豆酥竟然命丧黄泉了。”李珣大叫一声，朝着我刚刚站立的地方跑去，只见地上掉了一地的绿豆酥，他很心疼地看着还悲切地摇了摇头。
　　他这一举动又是令我哭笑不得，他这个似绿豆酥如命的傻子。
　　“屋里还有许多呢。”我没好气的道，但见他眸子一亮，又继续说道，“不过，都是我的！没你的份！”
　　“你！你！”他装作咬牙切齿道。
　　“我什么？哼！”
　　“你够狠！”
　　看着眼前故意惹我开心的他，看着一脸倦容的他，心忽然就软了下来，挽了他的手就进了屋。
　　他边吃绿豆酥，边和我讲着他这一年来的经历，原来当日在我身后，我们出了同福客栈后，他确实是出恭去了，不过却被人掳了，把他带去了魏国，让他给一个老婆子治病，那老婆子的病也是难治，他两次三番多次试药才将其治好。
　　“你的意思是你被魏国人掳去了？”我手撑着头，看着狼吞虎咽的他问道。
　　“是啊，是一个乞丐掳的我，看着是一个乞丐，其实大有来头呢！”李珣又用力咬了一口，欢呼不清说道。
　　“乞丐？？”
　　“就是穿着蛮破烂的，我看着可怜就丢了两个铜板给他，不知怎么了的我就晕了，醒来的时候被人绑着丢在了马车上。”
　　“他长什么样？”李珣的话勾起了我极大地好奇心，貌似他的际遇刺激的很呢。
　　“什么什么样，人样呗。这绿豆酥好吃，比以前的都好吃，哎哎，别拿走啊……”
　　“你就不能说得具体一点？”我拿掉李珣手里的绿豆酥，狠狠说道。
　　“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他咕哝着。
　　“他们怎么会放你回来了？”我把话题一转，这个问题我还真有点关心，一般不都是杀人灭口的吗。
　　“哼……”他用鼻子哼了一声，继而又说道：“我又不是傻子，我说我在药里还放了其他的一味药，若不放我或是杀了我，那老婆子就死定了。他被我吓住了，就把我放了。”
　　我瘪瘪嘴，心道，你就是一个傻子，傻不拉几，上个茅房都能让人给掳走了，眼前的李珣瘦了很多，比起之前的肉肉脸，现在的脸上几乎没什么肉，不过却显得他的轮廓更加的清楚了，也更加的俊朗了几分。我知道他是怕我担心，所以说的轻描淡写，看他现在的模样，事情哪是他说得这般轻巧，不过他不愿多说，我也不问了，只要人平安无事回来就好了。
　　“对了，你刚才说还以为我什么了。”李珣艰难地咽下一块绿豆酥道，然后忙拿了杯水喝下，继续道，“难道以为我已经归西了？”
　　被他猜中了，其实在很长时间没听到他的消息的日子里，我心里确实这么想过，但是自己不愿相信。
　　“难道不是以为我死翘翘了？”他又看了我一眼，一副我看透了你心思的样子，很是得意。
　　我鄙视地看了他一眼，说道：“不是。”
　　“那是什么？”
　　“不说。”
　　“肯定是以为我死了，真是没良心。”
　　“你真想知道？”我问道，贼贼地望着李珣，果然看到他眼中的害怕。
　　“嗯……”他几不可闻地答了一声。
　　“我以为你掉茅坑里了，浑身臭味不敢来见我了，哈哈哈哈哈……”
　　果然我看到李珣的头发都竖起来了，脸一绿一绿的，甚是可爱。
　　“哎哎，青儿，你怎么又捏我的脸？”
　　“都瘦的只剩骨头了，触感差极了，啧啧，不行，我得给你补回来！”
　　忽然想到什么事，我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的？”
　　“喏……”他把嘴巴一努。
　　顺着李珣努嘴的方向，我见到一个身着宝蓝色锦服的人正双手抱胸斜倚在门边上，似站了很久，嘴角含笑，一双桃花眼还朝我眨了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