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金策》白苏九

3、第二章 第一个赌

　　月光下紫色的高挑身影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那条小径的拐角处，沈相思才缓缓回过神来。

　　“平央。”她轻轻唤了一声，回身去看那个一直默默跟在自己身后的年轻侍卫，那双深邃的眼睛正紧紧望着她，星子般的眼眸里带着绝对的忠诚，不管在哪里，他总是这个样子去看她，忠诚的、坚定的，让她知道在她身后有一个可以放心无所顾忌的人。

　　“公主有什么吩咐？”许平央看着夜中少女恍惚的神情，微微诧异，认识沈相思那么多年，他见过她各种各样的神色，却从未见过她此刻那种有点不知所措的表情，像是一只受困的鸟兽，无助又彷徨。

　　“他来了，他不会放过我的，我……我曾经那么对他，他不会放过我。”她握紧了藏在袖中的手，抬起秀美的下巴，坚定地看着许平央，一字一句道，“我不能输给他！一定不能！就算他是肜池，我也不能！”

　　因为她是沈相思，她不能输。

　　红泗楼在贵京不是最出名的酒楼，但是红泗楼的厨子却是整个东辰最好的，哪怕是请来了宫中御用的膳食也未必比得过红泗楼的一道寻常小菜。按理说这样的一个酒楼足以借着那些美味扬名东辰，可红泗楼的老板脾气却古怪，建楼的地方虽然靠着美景，但是其面积实在过小和那些大酒楼比起来它就像个矮人。不过即使这样这样，红泗楼也是每日座无虚席，日进斗金。

　　此时红泗楼内的一处窗边，一个年轻的紫衣公子正一手支着下巴，微挑着凤目勾勾看着对面的华裳少女。窗外紫红色的紫薇花絮絮飘下，有时拂过窗子落在窗边的桌上，或者落在二人的肩头。

　　这场景本该是缱绻旖旎的，任何少女对着那样一个美丽的人儿也该是面红心跳的，尤其是那双勾魂夺魄的凤目正含情脉脉看着你的时候。奈何……

　　对面的少女脸色越来越青，芙蓉面上那双眉头也越皱越紧，最后她一掌拍在桌子上，怒道：“肜池，你故意的吧？”

　　某人眯起狭长的凤目，闲闲的笑着，撤开支着下巴的手，从袖中掏出一把墨色折扇“哗”地展开，不快不慢的轻摇着。

　　“这并非是池之错，红泗楼的菜出名，其中招牌的都是辣的，哦，也有一道不辣的，你看这个酱香蒸鱼看起来很不错，公主真的不要尝尝？”

　　沈相思看着满桌红通通的菜，以及那盘酱香蒸鱼，胃不由开始抽搐。

　　她此生一厌辣二恶鱼。这面前的美味，没有一样是她能吃得下的。

　　这时她已经完全恼怒：“换掉！”

　　“今日池出来匆忙，只带了买这些菜的银子，如今都已经用了。”肜池无奈地看着她，“而且不吃掉的话，很浪费的。”

　　沈相思开始无比后悔昨晚自己的一时冲动，为什么，为什么自己要答应他跟他来红泗楼，这个人她一开始就根本不能低估他！她今日出来根本什么都没准备，身上连个铜板也没有。

　　她咬了咬牙，忍下怒气，因为还有更重要的是没有办，方道：“说吧，你的第一个赌。”

　　“今天傍晚萧昱会去惠沽城，赌一下我们谁能先把他拦住。为了对池公平，公主可不能借助官府的力量，否则就输了哦。”肜池将扇子一合敲在自己手中，唇边的笑意仿佛是一朵美丽的罂粟花，“与其说是赌，倒不如说是我和公主的一场比试，那么……我们拭目以待了。”

　　沈相思站起身来，俯看着他，渐渐扬起唇角，朗声道：“我不会输的！”

　　少女眉梢间的飞扬神色，还有自信与一点傲娇的样子让肜池看得微微失神，与记忆里的那个女孩子逐渐重合。

　　“呵，希望如此吧。”

　　贵京在夏季是个多雨的地方，明明上午还是晴天，而此时宫里已经完全笼罩在了烟雨朦胧。沈相思站在她的揽月宫的阁楼上，向下看正是一片荷塘，整个水面一片烟雾，就连红色的菡萏也在那烟雾里身影绰约，带着一种飘渺的美感。站在窗前，丝丝的雨拂在脸上有些凉意，她把窗户关上，彼时身后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

　　“公主。”许平央唤了一声，窗边的少女回身向他看来。

　　因为关上了窗子，整个屋内都是昏暗的，遮住了沈相思的表情。

　　“准备好了吗？”

　　“一切都安公主说的办了。”

　　“那就好。”她点了点头，“这件事不能让父皇和母后知道，平央，我能信的只有你了。对了，你去查查，萧昱要去惠沽城做什么，我总感觉肜池的这个赌不是那么简单。”

　　“卑职遵命。”

　　窗外的雨顺着房檐滴滴答答落下，那声音让沈相思莫名的有些烦躁。她躺在软榻中，闭上眼睛，逐渐平静下来，睡梦里她仿佛回到了六岁那年，父皇带着她来到宫门前，指着站在她面前的那个精致的男孩子，说：“相思，你看，这孩子长得不错是不是？喜欢么？喜欢就把他带回去玩吧。”

　　男孩子有一双好看的眼睛，她还是第一次见到那种颜色的眼睛，他的眼睛上有着长长的睫毛，好像蝶翼般扑闪扑闪的，让她想伸手抓住，那孩子漂亮精致得想一个美丽的瓷娃娃。

　　她看着他漂亮的琥珀色双眸，觉得它可以蛊惑人心一样，漂亮勾魂。

　　于是她说：“喜欢。”

　　她走到那个他的面前，笑意盈盈道：“喂，我叫沈相思，你叫什么？”

　　那孩子面无表情的看着她，甚至那种表情可以说是在厌恶。沈相思觉得自己好像被嫌弃了，明明是第一次见面，明明她身份那么尊贵，从来没有人对她露出这种表情过，她觉得很奇怪，但更奇怪的是自己没有生气。

　　“喂，我在问你话呢。”

　　他依旧不理她。

　　那时候沈相思从来没觉得自己那么失败过，不免有点懊恼，忍不住对他大声说：“我给你说话，你凭什么不回答我！难道你是哑巴？”

　　“我不是！”男孩子似乎生气了，眼睛里竟还有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哼，反正父皇把你赐给我了，你就是我的。我让你干什么你就要干什么，要是不听话我就打你！”其实她也就是想那么说说吓唬吓唬他，那么一个漂亮的孩子，要是真打她也有点舍不得的。

　　后来她也觉得自己太凶了，可能会吓住这个精致的孩子，又补充了一句：“当然，你跟了我，我也不会让别人欺负你的。”

　　“说吧，你叫什么。”

　　“肜池。”

　　“嗯，小池子从今天开始你是我尚安公主的。”

　　“我不叫小池子！”

　　“你不是太监吗？”

　　“我不是，笨蛋！”

　　不知过了多久，沈相思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来，外面的雨也停了，揽月宫里十分安静，只有烛火在默默地跳动着。

　　“平央！平央！”她唤了两声，问道，“你回来了没有？”

　　“公主，卑职在。”不远处的黑暗中许平央正安静地站在那里。

　　沈相思从软榻上起身，端了个烛台走过去，看了看他。他身上的衣服还有着潮湿的痕迹，于是皱眉道：“怎么没去换衣服？”

　　“公主不必担心。”

　　她把烛台放在一边的案上，又问：“查得如何？”

　　“萧昱是奉祝太师之命到惠沽城传信。卑职查到这一点，剩下的都已经被官府封住了。”

　　“祝太师，惠沽？那不是……那不是……”沈相思一惊，方才想到了些什么。

　　前几日她去找父皇听到惠沽城如今正在叛乱，这件事已经交给了祝太师处理，萧昱如果奉祝太师的命令而去那岂不是关系着东辰的安定？如果她因为和肜池的赌拦下了萧昱，她岂不是在叛国？肜池也就是在借她的手，阻止东辰的官府。

　　“平央，现在我们是不是已经把萧昱拦下了？”

　　“是，但是卑职在查到消息后就把人撤了回来，将萧昱放了。”

　　“这便好。”沈相思舒了口气，做回软榻上。还好，她多留了心去让许平央查一下萧昱为什么去惠沽城，若不然……她岂不犯了大罪？

　　肜池……你果然好大的胆子呢！

　　第二日，天已大晴。沈相思站在阁楼上向下看，荷塘里的红色菡萏已经有了盛开的迹象，那些红荷是她六岁那年种的，一直都没有舍得挖去。

　　不知怎么她想起了肜池当年初来的时候，那时揽月宫里还没有荷塘，后来她嫌宫里不热闹才要求父皇去让人在这里种些花花草草。接着她就去问肜池，问他喜欢什么花。

　　“荷花吧。夏天可以看，等到花败了还有藕能吃。”

　　“好啊好啊。我们就种红荷花好不好？”

　　“为什么不是白的？”

　　“白色难看。”

　　“红的才难看。”

　　“我说种红的就种红的！”

　　明明那时她是在询问他，可是到最后完全是听她一个人的。因为她在那之前也告诉过肜池，她喜欢荷花的，喜欢吃藕的那个也是她。

　　如今事情已经过去了好多年，看着荷塘，沈相思也没有想过现在还有和肜池相逢的时候。

　　“公主，有人求见，听说是顾太师的门客，名字叫萧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