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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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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
宋茜微微一怔,很快漾开了笑,“嗯,九百年不见,你长得还真快。”
郑秀晶心下一沉,顺着悄悄依进她怀中的动作垂低了眉眼。
九百年,不是五百年。
九百年前,她尚未化为仙体,她尚未飞升上神,日日相见,但闻其声,不知其形。
九百年后,她是神君,她是上神,容颜宛然,眉目相对,她却认不出也记不得她。
“怎么了?”半晌没有听到动静,宋茜疑惑的低下头,看向紧搂自己,眉间阴晴变幻不定的郑秀晶。
柔柔软软的发丝擦过她的下颚,有几分轻轻的痒,有几缕淡淡的香,莫名的熟悉,却又像隔了千层云雾般模糊。
郑秀晶定定的看了下意识蹙眉思索的她片刻,突兀的冒出一句:“我想喝茶。”
宋茜有点窘迫的摸向自己的衣袖,半晌,才取出一个剔透的玉瓶,“不巧今日没有带茶,只有这一瓶眉寿……”
“那我想喝酒。”郑秀晶连眉毛都没挑一下就利落的截断了她含着歉意的话。
对上她的眼,宋茜咽下原本打算续上的后半句“……是嫦娥指名要的”,鬼使神差的点了点头,“好。”
波光粼粼,星光熠熠。对影成双,月下偕行。
信步行至天河畔的某个浅滩处,郑秀晶捏了个法诀,化出一只翠竹筏,率先跳上去,而后转过身,对宋茜伸出了手,“来。”
宋茜犹豫了一会,还是接住那只向自己伸出的手,登上了翠竹筏。
长篙轻巧的一点一撑,翠竹筏便轻盈的滑入浩淼的烟波之中,稳稳的泛于空阔的沧浪之上。
立在筏首的郑秀晶回过头,对宋茜展颜一笑,朗朗的念道:“我家比曲皆自然,管无孔兮琴无弦。得来惊觉浮生梦,昼夜清音满洞天。”
抱膝坐在竹筏中央的宋茜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随口念的东西,你就记了九百年。记性如此好,怪不得修炼速度那么快。”
郑秀晶的笑容微妙的僵住。过了半晌,她才转过头,极轻的说:“我记得的,不止是九百年前的事……”
虽然没有听清她的话,但感觉到她忽然低落的情绪,宋茜不甚自在的动了动,挤出有点勉强的微笑,“不是要喝酒吗?”
“嗯。”郑秀晶放下长篙,走到她身边坐下,伸手欲接过玉瓶,却被她拦住了,“酒具呢?”
郑秀晶不解的眨了眨眼,“酒具?你要酒杯还是?”
宋茜仰首望了眼天空,笑得狡黠,“不用变了,我有现成的。”
话音未落,一道璀璨的光自她慵懒抬起的指尖腾跃而出,直冲北斗七星而去。少顷,一片晶莹绚烂如水般流动的光从空中缓缓降下,在她掌上逐渐凝结成了一只精巧透明的酒勺,形状与高悬的北斗毫无二致。
郑秀晶先是瞪着那只酒勺看了一会,接着若有所悟的望向光芒变得有些许黯淡的北斗,“你……”
“金毛小狐狸,太一到底是怎么教你的?”一个清朗的男声乍然在虚空中响起,“九百年不见,一来就像上次那样偷摘北斗七星做酒勺。你就不怕我生起气来,告到青屿去么?”
虽然辞句似是责备,但这个声音说话的语调却透着轻松的调笑意味,显然并不曾真的动怒。
宋茜将酒勺交给茫然的郑秀晶,站起来整了整绣有日出东海纹样的银锦长袍,躬身长揖一礼,朗声回道:“青屿宋茜,奉家师之命,特来邀天狼星君到青屿一会。家师说,千年不见,甚是挂念,东皇顶的沧澜花开得正好,还望星君莫要辜负花期。”语毕,一道青烟从她袖中逸出,飘飘摇摇的升上虚空,化成一封深青的信笺,飞向天狼星的方向。
“嘴巴倒是越来越甜了。”男声轻笑了两声,继续说道:“飞升成上神,狐狸毛也变成了黑色,还不如原来的金色好看。”
宋茜直起身,像个顽童般调皮的吐了吐舌头,“我又不是狐狸。”话音未落,如瀑般披散在她身后的玄黑长发已然变成了夺目的金色,与漫天星斗和天河的水光相映成辉。
“哈哈哈哈,不是狐狸,就是比狐狸还滑头。”男声笑得颇为畅快,“喝你的酒吧,喝完记得把北斗洗干净给我还回来。至于人界,就让他们的史官去记‘客星犯北斗’,让皇帝思过去吧。”
宋茜笑嘻嘻的应了一声,深揖一礼,坐回目瞪口呆的郑秀晶身边,往酒勺里倒了一勺酒,这才不紧不慢的解释:“以前我还小的时候,天狼星君经常会到青屿来带我和师兄们玩。在飞升成上神前,我的头发都是金色的。”
郑秀晶喝了一口酒,定定神,迟疑的问:“你师傅……是东皇?”
宋茜举高玉瓶,不沾唇的饮了一小口眉寿,颔首肯定,“嗯。”
东皇太一,天之尊神,居青屿,掌征战,即使是天庭地位最高的天帝,见了他也要礼让三分。
郑秀晶犹豫了一会,低声念道:“青云衣兮白霓裳……”
宋茜扑哧一笑,闲闲的又给她斟了一勺酒,“家师虽然司掌征战,却和司掌动乱的天狼星君自幼相识,所以极为亲厚。人界看到的‘挽长矢兮射天狼’,不过是做做样子,变颗替星挂上去罢了。”
郑秀晶默默的点了点头,垂首饮尽勺中酒,凝神想了想,抬起手,轻抚上了那头耀眼的金发。正要给她斟酒的宋茜微微一僵,却也没有躲开,反而是微挑起眉,似笑非笑的望她,“你也喜欢金色的?”
微收掌握住一缕柔软的发丝,郑秀晶摇了摇头,“只是没见过你这副样子而已。”
宋茜愣了一下,慢慢的斟满了一勺酒,“……你也没见过我其他的样子啊。”
“我见过的。”郑秀晶顿了一下,目光灼灼的盯着她,笃定的说:“你不记得了,可是我都记得。”
那双墨黑瞳孔中的坚定让宋茜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
在她沉睡的那五百年间,于极其模糊的飘渺梦境之中,似乎也曾经有人这样的看过她。可是,隔了梦境中厚重得让她喘不过气的层层云雾,她却怎么也看不清那人的面目。
郑秀晶轻轻叹了口气,接过玉瓶,和酒勺一起放到筏面上,依偎进了她怀里,“留在我身边,哪里都不准去。总有一天,我会让你都想起来。”
天河上的风挟带着微凉的水汽吹过来,撩动了一金一玄的长发,带走了无声的默然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