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记-太清引》神仙十三

7、第 7 章

　　第七回

　　明月升南浦，星河泛清辉。

　　淡白的月色朦朦的洒在浩淼无尽的天河上。在横绝天际的澄澈河水下方，人界不知疲倦的上演着几家欢乐几家愁的千年不变的剧目。

　　柔柔的嗓音带着几分探询的小心翼翼低低的响起：“秀晶？”

　　抱膝独坐在天河畔的郑秀晶怔了怔，似是不敢相信般慢慢的回过了头，“……茜……”

　　宋茜舒展开如有千钧重石在压的眉头，长出了一口气，“终于找到你了。晚膳也不回去……”

　　话音尚未落到天河的水面上，她就被眼前人猛然扑进自己怀中的动作惊得忘掉了后面要说的话。而下一刻，簌簌落在她衣衫上并一点点晕染开来的晶莹水滴和轻轻的抽泣声则令她讶然的挑高了月牙眉，“……好好的怎么哭了？”

　　似乎是被她下意识伸手拥抱的动作所鼓励，郑秀晶索性又往她怀里钻深了一些，更加放肆的哭出声来。

　　宋茜无措又无奈的叹了一声，像哄不懂事的孩子一样轻柔的拍着怀中人的后背，语气柔软得几乎能滴出水来，“听话啊，没事了，有……”

　　电石火花间闪过心湖的模糊画面硬生生的让她顿住了不假思索脱口而出的话。

　　在青屿，她是幻灵散仙飞禽走兽们尊奉的上神；在天庭，她是仙翁星君神官小仙们礼敬的贵客。千年来，身份清贵的她，几曾有过这样安抚他人的经验？

　　可是，方才掠过心头的画面，隐约是她搂着一个少女轻声安抚的场景。

　　一如此刻她与郑秀晶的姿势。

　　宋茜皱了皱眉头，收回恍惚了一瞬的心神，垂首看向渐渐止住悲声的郑秀晶。

　　晶莹剔透的泪滴留在白皙胜雪的面庞上，楚楚堪怜的倒映出满天的星光，令她恍恍惚惚的又失了神。

　　“原来是这副样子……”

　　听到她的喃喃自语，郑秀晶不明其意的略微仰高了脸，“什么？”

　　宋茜有点不好意思的抿了抿嘴，指向远处的落英苑，“九百年前，我给还是灵胎样貌的你浇茶时，曾经想过，有一日你若化为人形，沾带水露会是什么样子。”

　　郑秀晶愕然的瞪大了眼，迟疑片刻，才反问道：“浇茶？”

　　仿佛是想掩饰自己的小小尴尬一般，宋茜抬起袖子，轻轻擦拭掉了她未干的泪，“嗯，九百年前，我到天庭做客。每日傍晚，我都会带上青屿凤凰山出产的凤凰单枞和青屿的洪崖丹潭水到落英苑去，泡好茶之后，自己喝一杯，然后……请你也喝一杯。”

　　出于对天族的尊敬，她客气的选择了“请喝茶”这种说法。

　　但其实，九百年前的她，单纯是因为被落英苑里唯一的一颗水晶石沾惹了清茶后在夕阳下映射出的五彩光华迷了眼，才会在第一次失手打翻茶盏后日日专程去落英苑“请”那颗水晶石“喝”茶。

　　因为贪看那颗水晶石的绚烂光芒，原本只打算在天庭做客半个月的她，生生流连了三月有余，最后还是被专程从青屿来抓她的师兄们拖回去的。要不是晓得落英苑里都是未来的天族子女，被师兄们气呼呼的讽为“石痴”的她弄不好还真的会把那颗水晶石带回青屿去。

　　却不曾想，在她离开后的短短百年间，曾让她好奇猜测过会是什么样貌的那颗水晶石竟然提前化成了仙体，更在她沉睡的五百年间迅速的修炼成了天庭最年轻的神君。

　　郑秀晶半是疑惑半是若有所思的蹙了一会眉，忽然出声说：“我家比曲皆自然，管无孔兮琴无弦。”

　　宋茜愣了一下，自然而然的接口念道：“得来惊觉浮生梦，昼夜清音满洞天。”

　　郑秀晶紧锁的眉头瞬间舒展，“原来是你。”

　　在漫长的千年岁月中，尚是灵胎的她虽口不能言，目不能见，却能随着灵力的增长逐渐感知到周身的状况，听到周围的声音。

　　偌大的天庭虽然热闹，坐落在天河畔的落英苑却是最清静寂寞的所在。从两千年前有记忆开始，除了日日不变的天河水声，她唯一听到过的就是九百年前忽然出现又忽然消失的不知名的甜软女声。

　　那个声音会抑扬顿挫的念她从没听过的诗歌，那个声音会兴致勃勃的讲她从没去过的名为“青屿”的地方的有趣物事。那个声音总是伴着带淡雅兰花香的茶香出现，那个声音总是戏谑的在她被浇了一头水后提出明知不会有回答的问题——“哎，你说，你长大了会是什么样子？”

　　第一次被浇了一身水时，她恼火，却无法发作。可是很快的，那个甜软的声音便神奇的驱走了她所有的火气。在千年的时光中，她第一次觉得，除了化为仙体外，还有其他值得期盼的事情。

　　夸赞她修炼速度惊人的天帝并不知道，赐允她提前八百年化为仙体的那些额外的灵力，全部来自于那个不知名的声音浇灌给她的那些清茶。

　　洪崖丹潭水，凤凰单枞茶——能如此率性的用闻名天界的青屿逸品来浇灌一颗不言不语的石头的神仙，放眼三界之内，五行之中，她还真的找不出第二个。

　　而那个声音……

　　郑秀晶下意识的收紧了还搂在宋茜腰上的手臂，低声唤道：“茜。”

　　“嗯？”

　　“我长大了。”郑秀晶仰起脸，对上了那双凝固着自己倒影的眼眸，“我长大的样子，就是你此刻看到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