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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初识红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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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岁的少年,提着尚温的头颅,走向密林。
看如今的天光,距离最后的期限还有半天的时间,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对这片清绝的海域有些厌倦,也许,是因为在这里,他已经斩断了两条鲜活的人命,那般生无可恋,却是他今后写照的人生。
他打算,去那密林中央等候,只是,由此一路进林,也许还有那做困兽之斗的,但是,他又何尝在乎这些。
刚刚转进密林,便听到一阵狂妄的笑声,一个体格庞大的大汉正将一个身穿红衣的小女孩压在身下,那大汉敞胸露怀,脸上□□不止,一双大手更是在女孩的身上随便乱摸,时不时便下狠手死死地掐一把。
那红衣服的小女孩整个身子被压在石块嶙峋的地上,衣裙半结,露出细瘦的肩膀和两条白皙细嫩的胳膊,小女孩五指曲着,手心向天,像两只瘦瘦的鸡爪,但她细白稚嫩的脸庞上,却犹然带着一种难以捉摸的笑靥,一边承受,一边尖叫。
他原本麻木的心似乎在一瞬间被激活,似乎又看到了曾经冰凉的小河边,姐姐的绝望与无助。
“放开她!”他冷冷地道。
那大汉其实刚刚也已经察觉出有人靠近,但他自持艺高,又正在兴头,是连头都没有回,只破口大骂道:“是谁,给老子滚!”
“放开她!”他的语气还是淡淡的,冷冷的,身上自由一股迫人的寒气,让那大汉“咦”了一声。
大汉一回头,却见也是个十来岁的毛孩子,不由得哈哈大笑:“我说那帮废物就培养你们这种毛没长全的杀手,也妄想杀掉老子?”
“她若是你对手,堂堂正正即可,为何要因她是女子欺辱于她!”他手中长剑一指,指向地上的红衣女孩。
这时候那大汉也看到少年人手中提着的头颅,不由得收起了几丝轻视之心,但还是满不在乎地说道:“老子闲事你也感管?再说是小小婊子勾引老子的,你管得着吗?看你也是拼杀过的,不算容易,老子就发发善心饶了你这次,赶快滚吧!”
大汉挥挥手,一脸的不耐烦,在这三天里,只要完成任务就好,不宜节外生枝,他所要的,就是此时在他身下小美人的脑袋,这少年既然能在搏杀中存活下来,只怕也不是无能之辈。
那少年却并不感激,只是慢慢地,将手中的剑对准了大汉。
“妈的!”大汉心头火起,常年来养成的飞扬跋扈、杀人不眨眼的习性让他瞬间忘了此时应该计量考究什么,只想先把眼前的小子灭了再说,他刚要腾身而起,却觉膝盖一麻,刚刚还在他身底下欲死欲活的小女孩却似滑鱼一般“哧溜”一下从他身下滑了出去,俏生生地立在了另一端。
“小婊子,你——”大汉暗自提气,却觉膝盖、背部均有几处阻滞,那真气竟然无法融会贯通,不由得又惊又怒。
红衣小女孩从容不迫地慢慢掩衣,将那布满青紫的瘦弱身躯包裹起来,脸上却带着冷冷的笑:“以色事人,本就是我们的必修课,枉费你厮杀江湖多年,竟然这都想不明白,如今,却是晚了呢!”
“老子……不会放过你的!”大汉向前一扑,却后继无力,“啪”地一声摔到了地上。
那红衣小女孩早已脚底一滑,又离他丈远,口中咯咯笑道:“大爷可高兴了,可愿红衣一命了?大爷可千万别高兴得晕过去,一会儿,红衣还有些销魂手段伺候大爷呢~~~”
原来,她叫做红衣。
红衣眼波滴溜溜一转,见那少年人还在当场,脸色一沉道:“别指望我会谢你,他刚刚就中了我的麻药,不过见效慢些,若没有你,我一样成事。”
少年人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他本就不愿多管闲事,无非是……现如今这小女孩已经稳操胜券,他也就没必要再看下去了。
“你,多大了?”他问。
“十二岁”红衣骄傲的仰头,她就是这代杀手中最小的那一个啊,只有十二岁,十二岁,身量还没有长开,她小小的苍白的脸,一对倔强的却美丽的眼睛,又是为了什么,来承受这一切?
“砍下他的头,走吧。”少年说。
“咯咯”,红衣又是娇笑不已,似乎她根本就不是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却是一个成熟的美妇人,她歪着一张天真无邪的脸颊,笑盈盈地说:“哥哥你真是天真,哥哥不想见识见识红衣的销魂手段吗?”
红衣的眼光瞟到倒在地上的大汉,这大汉刚刚趁两人说话的功夫,一直在运功逼毒,却奈何这毒药甚是霸道,他这一催动功力,那毒药顺着游走于四肢百骸,让他的唇舌都肿胀起来,麻木地喊不出话来,但四肢却似千万只蚂蚁在啃噬一般,又疼的钻心,他恨恨地转着眼珠子,瞪着慢慢走近的红衣。
红衣面上的笑容柔媚至极,她俯下小小的身子,对着大汉的面庞说道:“好大爷,红衣这就使出销魂手段伺候大爷,大爷可要慢慢体会啊!”她面上本笑的温柔,那裹着红色衣袖的手却猛然向大汉的面上一按、一提,大汉的右眼瞬间变成了一个血窟窿,大汉唇齿皆麻,眼眶的痛感却撕心裂肺,不由得发出一阵暗哑的嘶吼。
“嘿嘿,还冒着热气呢,大爷您尝尝?”红衣将手中血淋淋的眼球塞进了大汉的口中,唇角的笑意还是那般婉约美好,她血淋淋的手抹过大汉的胸膛,瞬间便填了五道沟壑,血肉翻飞。
红衣玩兴起了,手中更是多了一把匕首,削肉剔骨,竟似要将这大汉活生生地凌迟了,大汉又因所中毒药,四肢对痛的感觉格外敏感,仅剩的一目死死地睁大,慢慢地转向了那屹立不动的少年人,目中露出乞怜的神色。
“杀了即可,何须如此?”少年人终是问了一句。
“杀了?自然是要杀的,只是,他既然身背无数人命债,这一刀一刀,可赎的干净他的罪孽?好哥哥,你可真是心软。”
“我们的身上,又何尝没有人命债?”少年微叹一声,快走几步,一剑划过大汉的咽喉,那冒着热气的鲜血喷了红衣一脸。
“你——”红衣怒极起身,却又在瞬间换了笑容,“好,好,好,你是大侠客,大英雄,小女子无力反抗,只能顺着你了,但大英雄的恩德,小女子是没齿难忘的。”
在红衣的心里,却不能必杀,便避其锋芒,眼前这人见识过她杀人的手段,至于毒,恐怕她也没有那么多的量和那么多的时间了,不如暂且记下,以后再算。
红衣愤然抹了一把脸上的鲜血,俯身拽起那零碎的尸体,只是她十二岁瘦弱的身子,还是拖不动那大汉的身躯,但她一声不吭,只用力地拖着那尸体,若求人无用,她宁愿不求。
少年人背上了尸体,对红衣说:“走吧”。
她的功力,实在是不怎么样,若不是用色和用毒,只怕她早已横尸这个海岛,只是,她年龄尚小,功力又差,能有机会让她下毒的,恐怕也只有那些丧心病狂之徒了,她怎么会成为这一代的出线杀手?
真到很多年后,红衣早已放下了他们之间的那点过节,才告诉她,那时候的她,太过心急,太过要强,虽然功力不及,却胜在诡计用毒,她悄悄地将师父最得意的弟子,也就是那次出战的师姐给毒死了,师父一怒之下,才将她派到这个海岛上。也许在她的师父心里,她是必死无疑的,可是,她终究是活了下来,并渐渐成为杀手门最为出色的几个杀手之一。
“为什么呢?”他当时问。
“因为,我想要出人头地,掌握别人的生死,而不是,一直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那时候的他们,曾经以为,胜出了最后一战,成为一名被别人所需要的合格的人,便能掌握自己的命运。只是,诸如死在他手下的白衣客和胭脂成泪的女子,亦或是他和红衣,谁又曾真的掌控自己的命运了?他们,不过是别人手中玩弄的棋子,就算一朝被弃,他们也许都不会察觉。
可是命运的手,却一直推着他们不断的前进,就像十年前,他们总算取得了对手的头颅,总是要交差的。
那时候,小小的红衣跟在他的身后,时不时看两眼他背上的尸体,仿佛只有那具尸体,才是她生存的理由一般。
两人来到密林中间的空地,这里是三天前被告知的最终门主审阅检验的地方,他们要活着来到此处,带着画卷上人的头颅。
两人等了一会,便见陆陆续续地又来了二十多人,有男有女,有年少者亦有壮年,只是无一例外,这些人彼此互相戒备,眼神都泛着冷冷的残酷,彼此离得远远的,绝不似他和红衣,就那样比肩站着。
直到酉时已过,天色将晚,那林中的光线更暗,充盈林间的五彩锦舞也渐渐散了去,这片空地还是那般安静,这些人便如石雕泥塑的一般,仿佛都跟这林子里的树木融为了一体,只是暗自的戒备,谁也不曾少了。
这时突然有一声尖利的嗓音划破了寂静,那嗓音气息不足,却嗓门很尖,如同宫中的内监一般扬声喊道:“门主驾到——列队迎接——”
空地周边的树梢林间,忽悠悠飘起几个硕大无比的灯笼,鲜红色的灯笼纸,各自笼罩着一团昏黄的光晕,却将那血红的艳色,透射下来。
等待的人无声地转换自己的位置,堪堪排成一排,而每个人的面前,都是一个作为战利品的头颅。
林中树叶翻飞,似乎有什么阴冷的风倏然穿过了每个人的身体,当他们再定目看的时候,一个一袭黑衣的人,已经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那人就如他初见一般,从头到脚都是包裹在黑暗之中,根本看不见脸庞,而那浓重阴郁的黑暗里,却有着不容忽视的死亡的气息,这种气息随着黑衣人的脚步,渐渐充斥了整个空间。
这门主,还是曾经的那一个吗?他默默地想,这杀手门,何曾有过以真面目示人的时候?谁又能真正认识谁呢?
杀手门的门主,缓步走过每一个人,这些人,只怕早已在他心中,即便是那些血肉模糊的头颅,又能逃过他的眼睛吗?
几人之后,那一身黑衣的门主,停在了一个紫衣少年的面前。
那紫衣少年的脚下,摆放着一个血肉模糊的头颅,面目已经看不清楚,那少年似乎很是紧张,额头青筋不停地跳跃,可他面上,却还是控制的面无表情。
“你以为,你瞒得过吗?”门主的声音低低的,仿佛是幽冥地狱里,偶然吹落人间的一缕阴风。
“门主说什么,属下不明白。”紫衣少年低下头,掩饰住眸中的表情。
“不辨面目,可有面目收金银?”门主的声音上扬,似乎在询问什么人。
紫衣少年尚未答话,刚刚尖利的声音又响起:“不辨面目,分文不取,他该死,他该死!”那声音尖利地响在林中,被那林荫树影一扩,便听到一阵阵的“该死该死”,似乎音似波涛,滔滔不绝。
“以他人头颅充数,你却不算聪明人。”门主的语气还是淡淡的。
也许是因为已经被点明,紫衣少年反而镇定下来,他直视门主说道:“攸关生死,我总是忍不住想要试一试——”他的华音还未落,面前寒芒闪动,却是一把牛毛细针向着门主当面扎去,与此同时,紫衣少年拧腰提气,整个人拔地而起,就要逃离此地。
也没见那门主如何动作,整个人却似一团阴影、一缕轻烟一般,轻轻地扭动了一下,那牛毛针就似扎进了一片虚空的黑暗里面,再也寻不到踪迹。那宽大的黑色袖子向着半空中的人影轻轻一拂,紫衣少年便如离开水的鱼一般,“啪嗒”一声落在了地上。
那少年仰面躺着,嘴唇青紫,却汩汩地向外流着血,那血液在鲜红色灯笼的照射下,呈现出诡异的黑红色,那少年的躯体仿佛是由鲜血组成的一般,随着那些血液的流逝,他原本精壮的躯体如同被抽干一般,迅速地萎缩苍老下去,似乎连骨头都随着那血液化掉了,只一会的功夫,便只剩下了一张苍白的人皮。
有人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也有想到自己可能也是逃不过这一死的,突然不约而同地蹿起了五六道人影,向着四面八方将轻功提升到极致,杀手门门主却还是如轻烟一般,黑气萦绕,只一会的功夫,那几人全部毙命。
再无人敢逃。
门主却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所带来的威慑力,还是那般不紧不慢地走在众人的面前,最后,停在了红衣前面。
红衣的面前,是一具削肉露骨的尸体,除了坏了一只眼睛,那面目保持的却是栩栩如生,只是头颅之下的身体,却早已被红衣敲碎了手骨、指骨、膝骨、腕骨,那些白红相间的骨头碎片,便从肉里突兀地扎了出来。
就在刚才,红衣就像一个小女孩摆弄布娃娃一般又将那具身体摆弄了一遍,她是不是,非常地恨他?
而门主?
门主盯着红衣的脸,红衣却粲然一笑,眉目间有着不属于十二岁的柔媚与风情,那如星星般美丽的眸子,情丝朦胧,却是勾人的很。
“好,很好。”门主桀桀一笑,越过红衣再向前走去。
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和红衣,都成了杀手门的杀手,成了江湖一把血腥的利刃。现在的红衣,也早已不是曾经的那个瘦弱的小女孩,而他,也不再是那个清俊的少年,不是时间,而是江湖,让他们,迅速地衰老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