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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傅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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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更天。天早是黑了,街上却人来人往依旧,走去那么多,又来那么多。
而一方喧闹如斯,一方却安静的连根针坠地都能听清。
高高的宫门将所有喧嚣和生气都隔在外边。分明都是灯火通明,却是截然两个世界。层层的宫墙将那些个宫殿都给围起,将里边的人都锁住,无法出去,外边人也无法进来。
熏笼烧得满室淡淡的甘甜味道,里边放的是上等的沉香木,有安神之效。
可这神,怎能安。
纵满室生香,那般的暖,却镇不住心下的凉。
庄衍眼神幽幽,提了罐烧酒就灌。
清如水,入喉却是烈。这民间,有些东西,真是不错。可惜了、可惜了,他去不了了,而那个会跟他说外边的人,也……呵。
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岂止难将息?手上动作不停,他一口口的灌酒,连带胃里都觉火辣。
他无感,旁边宫人却是急了,哆嗦着佝偻身子跪着道,“陛下、陛下,您、您喝了不少了,可不能再喝了。”
嘲讽一笑,是,他怎忘了,他不是庄衍,他是陛下,他不可多喝,明日还要早朝,还有太多事,他不是他。
狠狠灌下去一口,他将酒罐砸在桌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庄衍闭眸,希望自己醉了。
四下无声,旁边的宫人更不敢发出什么音,庄衍几乎能让自己以为自己都睡去了,可喉间的灼热却一次次的提醒自己,他醒着,这一切都是真的。
细碎的脚步声传来,他听见宫人们轻声细说着什么。
“陛、陛下,太子病了。”那宫人仍是跪着,犹豫道。
湛儿?庄衍拧眉,想起那个活泼的孩子,这两年终是添了一两分沉稳了,“时冷时热,该。”
他也不敢应声,只是跪着,等主子吩咐。
半晌,庄衍揉揉突突发疼的太阳穴,右手提起酒罐摇摇,里边剩的半罐,“太子在哪?”
“回陛下,在含象殿。”见主子并无再喝下去意思,私下暗松口气。
等他缓缓睁眼时候,面目已是如常,他给自己倒了碗茶去去口中酒味,吐出口浊气,声音是带着被灼热烫到过后的轻微沙哑,“起驾含象殿。”。
宫人有些担忧看他一眼,却不敢违背,“喏。”他应道,而后起身后退安排。
而含象殿距此并不近,故待到了时候,已是两刻钟后的事了。
月光也似被近日天气影响而沾染上阴霾,月下却是灯火如昼。拐过弯弯绕绕,庄衍见着的就是这么番光景,连带空气中都是蜡烛烧着后淡淡的气味,掺杂着角落里的点着的檀香味道,说不上难闻,也说不上好闻,一般罢了。
里边人一早出来跪拜了一地,为首的是数月不曾见过的傅臻。
庄衍做了个起的手势,“湛儿如何了?”他问傅臻,浅浅的蹙眉。
“小感风寒,方喝了药。”傅臻心下诧异他身上酒味,嘴上答道。即便是有可以遮掩,却还是能闻得到的,这气味,似并非贡酒,反倒是偏向民间劣酒了。
庄衍不再停留,抬步进殿,鼻尖顿时萦绕上来的淡淡药味和烧的过于暖和的温度让他有些反感。
“父皇,你可来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庄湛刻意压抑着惊喜的声音传来。不由有了丝极淡的笑意,庄衍似乎能看到那个孩子正扑腾着被子坐起,眼巴巴看向自己的模样。
“朕来了还不好好吃药。”食指掀起帘子进去,便见那孩子闻言缩了缩脖子。
“父皇你怎的知我没好好吃。”庄湛诧异,声音却是带着被猜中的气弱。
“知子莫若父。”庄衍走到他床边,挑了离他远些的床尾坐下。
“唔......”庄湛思考着这话的意味,却还是闻到了鼻尖的酒味,不由担心道,“父皇你又喝酒了?”
“何谓又?”把他坐着的身子按躺下,再把被子往上拉拉,好遮掉他肩膀。
“又,就是您上次也喝过啊。”庄湛乖顺的躺下让他动作,眨眨眼。
庄衍若有所思,坐得离他近了些,免去他待会又坐起来着凉,“湛儿,有些事,并非是可以刨根究底的。”
庄湛想了想,虚心真诚道,“那哪些是可以刨根究底,哪些是不可以的呢?”
并没有因为他是个孩子便敷衍了事,庄衍亦严肃回道,“若是重要,或该,可其中牵扯过多,却未必便能。”
庄湛沉默,蹙眉思索,半晌,又道,“可父皇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人。”
“所以说,或该。”庄衍看向桌上点的香,浅灰色的烟徐徐升起,而后缓缓消散在空气里。
这似乎是傅臻向来常点的香。数年前,也是这香,倒是始终不曾变过。香如其人,终也清清淡淡。
庄湛心下反复念着这话,似懂非懂,而后,又看向庄衍,巴掌大的小脸微微皱起,“父皇,我也不知为什么,虽然你每天看着一样表情的,可就是觉着你并不很开心。湛儿懂得不多,也无法劝慰你,你可以和母后说的,她知道的,比我多很多呢。”
庄衍一愣,心下温暖,笑一下,摸摸他的脑袋,“好。”
庄湛却是惊喜,眼睛都亮起来,“那我便当你应了!”
“自然。”并不反驳。
“那、那父皇我要睡了,你快出去吧。恩。你也可以先去找母后说说话,时间还早着。”庄湛心里窃笑,伸手就去推庄衍起来。
庄衍看他推着吃力,便站起来,帮他掖好被子,“那朕回来时候,你可得睡着了。”
庄湛却知道他这是许诺了,不由眼睛都笑得眯起,咬唇拿手把眼睛捂住,“哎呀,父皇你快走,我睡不着啦!”
庄衍拿他无奈又好笑,瞥眼宫人,示意熄灯,而后迈步出了里屋。
而出了不久,便见傅臻侯在外边,因着先前一直在室内,她穿的不多,现在连带脸都被冻得有些发红,却仍站的笔直。一头青丝并无过多装束,只松散在头上插了枝点翠珍珠步摇,面上微施加脂粉,并不厚,朱唇不点而红,一身简单的窄袖蓝绿衣裳,也好方便习字。眉目如画,她是算得上的。
记忆中那个聪慧与面前的温和重合。
庄衍想,他似乎许久未这样仔细看过这个女子了。
庄衍道,“可有酒?”
“臣妾去让人去取。”傅臻应道,不知是否自己太久未在意,这人竟与印象中差了太多。
并不否定,庄衍知她说的是去取贡酒,算作默认。
傅臻便转身去吩咐宫女,“去取些竹叶青来。”听人说过,清醇甜美,温和养生。
庄衍不由看她一眼,“再取今年新进的汉泉和枣集。”
傅臻蹙眉,却对着宫女点点头,看她跑远了方才回走。
四周并无多余的人,傅臻也不觉有什么好说的,便安静站着。
“无碍,坐吧。”庄衍给自己倒了碗茶。皆是上好的茶器与茶,这方面,他是未亏待过她的。
“谢陛下。”傅臻徐徐施礼,而后挑了个离自己近的位置坐下。
庄衍环顾一眼四周,很是简单的屋子,干净而整洁,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空气里是淡淡的墨香。
“东西可足够?”庄衍道。
傅臻清清淡淡的笑,满足道,“自是很足。”
“可喝酒?”他呷了口茶,这茶有些凉了。
并无什么好隐瞒,“并不怎喝。”这似乎是他少有的与她说这么多的话了,隔着烛火看他的面目,看不真切。
“不妨试试。”庄衍道,声音听不清情绪。
“是。”傅臻并不很能适应这样的氛围,这似乎与他和她的往常关系有些不同。
宫人倒是很快取来不少的酒。盛在小巧的酒壶里头,陆陆续续端了上来。
挥手遣散宫人,庄衍对傅臻招招手,示意她坐得近些,提壶将酒倒进小巧的酒杯,“尝尝。”
傅臻顺从的坐他对面,看酒水发出潺潺的声音,倒了满满的杯,而后他拿起一杯慢品。方才拿过另一杯抿了口、放下。
苦涩萦绕在舌尖,嗓中发热,傅臻蹙眉。
看他喝尽,她自觉过去给他斟满。
“不会?”看小小的杯子被一点点的倒满,庄衍问她。
“并不怎会。”傅臻轻放下酒壶,道。
庄衍似想到什么,眸子一黯,一饮而尽,“学。”
“是。”傅臻依言,拿起酒杯一点点入喉,浓烈的味道让她有些不适,但还是忍下喝尽。
庄衍环顾桌上的酒杯,挑了两个大的,倒了满满一杯汉泉递她,“若是觉着烈不妨一饮而尽。”
傅臻是不好拒绝的,只得接过,浅浅尝一口,果是更烈,全无方才那点隐隐的竹叶清甜了。傅臻蹙眉,不明他的意思,只得一饮而尽,一时觉得脑子竟隐约有些晕乎了。
庄衍看她一眼,自己倒满,给她一杯,也并不见停动作,两人又是喝了半晌,方道,“你若有愁,酒也是好的。”
“......”傅臻有些记不清自己喝了几杯,强定心神,却并无什么功效,脑子迷糊。
他便递她一杯,吐出口浊气。
这满室的墨香,早给酒味压了严实。
傅臻接过机械的喝下,隐约觉着喉中并无那般辣了,只是胃里热的,并不舒服。
“曾说等天下大定,我便娶你,如今,我还记着,你却忘了。”庄衍看着傅臻,言语中有些不确定,幽幽道。
傅臻只觉他的声音像从很远传来,摇摇头,她想把胃里的灼热感消掉。
“分明应的,莫真是忘了?”
傅臻听不清他话里的情绪,也难以去思考他说的什么意思,只觉头也开始发痛,“陛下......”
傅臻的话像颗打在水面的石子,打断了庄衍或许还想说的什么。
长久的沉默而后是嘈杂,傅臻却是分不清还有无人了,只觉腹中难受,想吐的难受。
“呕。”趴在桌上,她呕起来,想把全身的难受都去掉。
“娘娘!快,快宣太医!”宫女忙上来扶住,对外边急切道。
含象殿,一时手忙脚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