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永世语》神仙十三

5、第 5 章

　　第五回

　　唇畔浮起捉摸不定的阴狠笑意，武威皇盯着阶下唯一敢与自己对视的北墨东宫，缓缓的用西夜语说：“北墨素称诗礼上邦，与我这蛮荒的西夜不同。”

　　之前引路的内臣接到他的眼色示意，凑到宋茜身边，低声将他说的话译成了北墨语。

　　宋茜神色不变，平静从容的一拱手，用北墨语答：“王上谬赞。”

　　没料到她会大大方方应下这根本不是赞许的赞许，内臣脸色一变，迟疑了好一会，才期期艾艾的把她的话译成了西夜语。

　　满堂哗然。

　　武威皇顿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激赏，神色却越发阴冷：“我这几个儿子都不成器，要人好好教教，不如……”

　　“不如让诗礼上邦来的使节入宫陪我念书，免得父皇你整日嫌弃我书念得不如三皇兄好。”清冷的女声自朝堂右方通往内廷的垂花门处响起，说的却不是西夜语，而是宋茜之前用的雅言。

　　不必看来人华贵的公主服饰，单听“父皇”和“三皇兄”这两个称呼，便能轻易猜出她的身份——武威皇疼之若命的小女儿，西夜五公主，郑秀晶。

　　“西夜朝制，禁止女子参政，如非出嫁等重大仪礼，也不准女子入朝堂。但这规矩对西夜的两位公主形同虚设，尤其是那位五公主，听说她幼时常在朝堂上玩耍，因为武威皇舍不得小女儿，索性就带她上朝。”

　　忆起行前林允儿提过的信息，宋茜双手交拱，略一低头，对步履轻快的走到武威皇身边的郑秀晶行了一礼，也用雅言说：“北墨宋茜，见过公主殿下。殿下万福金安。”

　　郑秀晶稍稍偏了头，有趣的打量重新抬起头来正视自己的人。

　　受居延影响，西夜承袭了从北墨聘请文士教导皇族子女的传统。教她念书的文士们对面前这位闻名四国的北墨东宫极为崇敬，每次提及，总要抱拳虚向北方行上一礼。她原以为，这位东宫会像教她念书的文士们一样满溢文绉绉的酸气，古板不化，却没想到，竟会是这么惊艳的一个大美人。

　　都说北墨以诗礼传国，最重礼仪，这位傲气十足的东宫却像是存了心一般挑衅她父皇——她父皇用了西夜语，这位东宫便针锋相对的用北墨语。就连行礼问安，这位东宫对她都要比对她父皇恭敬客气得多。

　　这位质子虽看不到，从她父皇上朝起就悄悄躲在垂花门后的她可是把她的三皇兄郑允烯的表情变化看了个一清二楚。那种贪婪凶残的眼神和志得意满的神色，显然是一早就笃定她父皇会把这个大美人丢给他做玩物。

　　虽然是同父异母的兄妹，她对这位野心勃勃的三皇兄却没有半分的好感。若是能让他露出挫败失望的神态，那可真是大快人心……

　　在郑秀晶打量宋茜的同时，镇静如仪的宋茜也在不动声色的观察她。

　　肌肤赛雪欺霜，长发漆黑乌亮，眉不描而平直，唇不点而红艳。鼻梁高挺，平添了几许英气。虽然白净的面庞尚残存有一分稚气，这位五公主却绝对担得起“西夜第一美人”的称誉。

　　“据说那位五公主性子冷清高傲，不喜与人亲近。因为最得她父皇的宠爱，西夜上下无人敢对她不敬。”——敢这么公然在朝堂之上出声打断武威皇的话，且不见武威皇有半分的愠色，允儿的情报看来可信度颇高。

　　就在宋茜飞快的在心中估量眼前的形势时，武威皇悠悠的对小女儿开了腔，“你不好好在书房念书，跑来这里胡闹什么？”

　　郑秀晶顽皮的吐吐舌头，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听说诗礼上邦派了使节来，我慕名来见识一下啊。”

　　武威皇斜了她一眼，自然的放软了声调，“那现在见识到了，还不回去念书？”

　　郑秀晶笑嘻嘻的拉着他的胳膊晃了晃，“父皇，你让她陪我念书吧。”假装没看到阶下的郑允烯猛然抬起头露出的诧异神色，她接着说：“父皇你给我请的师傅都是男的，不方便在内廷频繁出入。三皇兄有他自己的王府，可以整日和文士们请教。这样不公平的安排，父皇你还怪我不够用功。如今既然来了个可以直接住进内廷的，父皇你就让她来陪我吧。”

　　武威皇眉峰一挑，还没答话，郑秀晶又可怜兮兮的耷拉下脸，抢着补道：“再说，自从秀妍出嫁后，就留我一个还住在宫里。父皇你勤于国事，也没空陪我……”

　　武威皇脸色一僵，有点尴尬的摆了摆手，“好好好，让她陪你，让她陪你，高兴了？”

　　郑秀晶立刻转忧为喜，笑逐颜开，“就知道父皇你最疼我了。”

　　听完内臣的简略翻译，宋茜悄悄松了口气，而后在心底冷笑了一声。

　　若不是洞明如炬的捕捉到这位公主殿下在扬起笑的前一刻向自己身侧投来的轻蔑眼神，她几乎要错过这场皇族暗斗的好戏。

　　甫进入西夜皇城，她这个不足道的质子就被最得宠的五公主用作棋子将了身份最显赫的三皇子一军。

　　宋茜极快的抬起眼，扫了下周围人的神态。

　　玉阶之上，挽着武威皇手臂的郑秀晶笑得天真烂漫，毫无机心。玉阶之下，三皇子郑允烯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嘴角扭曲的抽动了两下。

　　这朝堂看似波澜平静，实则暗涛汹涌。

　　玄黑重衣之下，被冷汗浸透的内衫黏腻的贴着肌肤。寒意如缓慢爬行的毒蛇，一丝丝，一缕缕的渗入她的骨髓。

　　侥幸避开狼窝的她，焉知下一步入的就不是虎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