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永世语》神仙十三

4、第 4 章

　　第四回

　　渡过疏勒河，车队继续向西行进。越往内陆深入，沿途所见的风物习俗也显出了越发浓郁的西夜风情。

　　西夜人原是生活在天漠以北的大草原的平凉人的一支，八十年前取道天漠西侧南下，进入如今归属西夜的甸氐。当时统治这一带地区的是受北墨影响颇深的居延人。由于出兵协助居延王平定叛乱有功，西夜的部族首领被赐姓“郑”。再后来，居延朝政动乱，藩镇割据，各相攻伐，西夜人以勤王的名义肃清四境，时年方四岁的末代居延王禅位于当今武威皇的祖父，领着剩余的居延族人回了居延起源的伊循地区。

　　发源于草原的西夜人骁勇善战，民风质朴，奉白虎为图腾，尚白。为示不忘本源之意，贵族子弟们都要从小接受骑射训练。每年的秋季围猎，便是这些贵族子弟们在西夜皇面前展示武艺，争取功名的大好时机。

　　虽然受居延和北墨影响，世代逐水草而居的西夜人已经多少接受了定居的习惯，但车队一路上仍旧会遇到不少携营帐游牧的西夜族人。

　　“殿下，西夜人一年到头都这样四处迁移，居无定所吗？”放低马车帘幕、钻回车内的侍女好奇的问道。

　　斜倚着车内软垫，手执书卷的人浅浅一笑，温声作答：“也不全是。西夜的皇族和贵族们都定居在王都或其他郡城内。”

　　“哦。”侍女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再过几天，我们就能到王都析津了。”

　　另一名侍女小心的给车内小案台上的茶盏续了热茶：“殿下，从西夜再往西去，就是瀚海了吧？”

　　“嗯。瀚海阑干百丈冰，愁云惨淡万里凝，看书上记载，过了瀚海，便算是出了郢，进入曷苏。”

　　“听说曷苏的净饭王去年率使团越瀚海，穿昆仑，到析津向西夜公主求亲？”

　　执书的人放下书卷，从容不迫的饮了一口茶，唇畔勾起一抹饶有兴致的笑：“对，听说净饭王带了和二公主郑秀妍等身重的黄金和其他异宝，亲身在王宫的庭院里站了三日三夜，而后在西夜例循的秋猎中力压众人，拔得头筹，令武威皇大悦，最后终于如愿娶得美人归。”

　　“哇，这个净饭王好痴情……不过，西夜二公主远嫁曷苏后，皇族是不是就剩下一个未成年的五公主了？听说这个五公主号称西夜第一美人，要我说啊，肯定没有殿下你生得好看……”

　　倚着软垫的人重新执起书卷，波澜不惊的垂了眼：“别乱说。这里不是北墨。”

　　数日后，车队抵达西夜王都析津。

　　随着奉命在皇城外相迎的内臣穿过皇城的大定门，缓步而行的人不动声色的打量起了皇城的建制——没有繁复的雕饰，没有重檐叠起的华丽楼台，一如西夜人崇拜的白虎，透着简洁雄浑的大气。

　　迈过应天殿高高的门槛，内臣引着人在玉阶前站定，俯身跪拜，高声禀道：“北墨使臣到。”

　　称使臣，不称使节，一字之差，暗含的尊卑高下立现。

　　玉阶下的人连眉毛都没挑一下，不跪，也不俯身，只是拱手一拜，用通行四国的雅言朗声道：“北墨宋茜，见过王上。”

　　音调雅正，语气平和，一字一字，清晰的传遍了朝堂。

　　朝堂内立刻响起了小声议论的骚动。

　　原本懒散的倚着椅背的武威皇下意识的坐直身体，认真的打量起阶下的人来。

　　这里是人人尚白的西夜，阶下的人却标新立异独树一帜的一身皆黑。

　　他是人人畏惧的西夜皇，这个名为使节实为人质的质子却对他只称全名，不称臣，只称王上，不称陛下。

　　北墨宋茜。

　　四国之中，时常与这个名字被一道提起的，是贤明的名声与掌控北墨朝堂的权柄，却少有人提起，或不如说是不敢闲谈，这位被称为是北墨国之重宝的东宫的美貌。

　　肤白如玉，明眸似星。挺拔的身躯散发着慑人的贵气与傲气，不容小觑。

　　一丝阴狠的神色滑过了武威皇眯起的眼。

　　再如何聪明，再怎么骄傲，也不过是个小小的任人宰割的质子。如果将她丢给早就对北墨王的掌上明珠虎视眈眈的三皇子庆亲王郑允烯，折腾上一个月，不知道这位不肯称臣的质子眉间是否还能有此刻的傲气。

　　当然，前提是，她还能活着走出庆亲王府。

　　宋茜微扬着下巴，毫不躲闪的直视神情阴沉，显然是在算计着什么的西夜皇。

　　虽然听不懂背后的西夜朝臣们的议论，但那陌生语言中张扬出的敌意与轻视却是清晰的传入了她的耳中。斜后方飘来的某道像是打量掉入陷阱的猎物的嗜血目光如刺骨的寒冰一般，一点一滴的逼出了她背上的冷汗。

　　包围她的，不是尊她敬她的北墨士大夫，而是横行蛮荒的漠野之狼。

　　为了保全北墨，即使当真要她以身饲虎狼，她也绝无二话。但若是被西夜皇子掠为玩物，令北墨受辱，九泉之下，她有什么面目去见历代先王？

　　武威皇站起身，向前迈了一步。

　　方才还尘嚣甚上的朝堂顿时鸦雀无声，安静得连大气都不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