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5、第三十一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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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回
夜幕低垂，宫城内陆续燃亮烛火，稍微驱走了凉薄的秋意。
抢先几步走出内殿，安乐将早先命宫人捧来的外袍展开，披到跟着走出来的宋茜的肩上，轻声道：“殿下回去吃点东西，早些歇了吧，臣会在这边守着。”
被殿外的凉气扑面一袭，宋茜打了个颤：“我没事。”
安乐皱着眉稍稍加重了语调：“殿下。”
宋茜强打精神，对他笑道：“大伴，我真的没事。我去小书房吃点东西，把奏疏批完就过来。”
“殿下！”
“大伴，我……淑姨？您怎么忽然来了？”
淑妃又是心疼又是责备的瞪了她一眼，回道：“安乐遣人来跟我告状，说你一天没吃东西，水也没喝两口，晚上大概又要熬夜批奏，让我来领你回去。”
宋茜看了眼垂着头安静假装自己不存在的总管太监，无奈的说：“大伴言重了，我没准备熬夜，批完要紧的，再看看父王，我就回去了。”
淑妃借着伸手拉她的时机悄悄在她手腕上捏了一下，略微提高声音道：“你这孩子就爱瞎紧张，太医都说官家大有起色，你还这么放心不下，你呀……”
宋茜微微一凛，顺着她的话做出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淑姨，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整天盼着父王快点好，难免担心过度嘛……”
“好了，听安乐的，回去歇着吧。我在这边陪一会官家，等官家服过药睡了我再走，你放心了？”
“放心，有淑姨在，我当然放心，那我先回去了。”
安乐向前迈了两步，挨到她身边：“天黑，臣送殿下回去。”
不动声色的在路上拉开与其他宫人的距离，宋茜压低声音问：“怎么回事？”
“惠妃遣人以拿药为名在太医署打探消息。”
宋茜眸色骤暗，藏在袖中的手紧攥成了拳。
除了她、安乐、几个近身服侍的宫人和太医之外，她父王这一阵没见任何人。惠妃作为宋芷的母妃，不安于位，这么急切的打探消息，怀的是什么心思？
汪玘虽心怀不轨，但宋桓的母妃在内廷还是颇为安分，不像惠妃一样把手伸到不该伸的地方。韩家没有人在内廷，自她回来后，淑妃又有意驳了好几回韩家女子入宫问安的请求，是以韩弼只能依赖宋芷得到内廷的最新消息。
这一阵宋芷和韩弼的动作越发频繁，活脱脱是等不及了的样子。她在宫里想方设法给父王续命，不愿让父王为任何事烦心，今日父王病发得突然，险些没救回来，若是就这么去了，宋芷得到惠妃递出去的消息，是不是要即刻通知韩弼起兵逼宫，送她与父王一道上路？
“韩相公前几日辗转托人给臣送了些东西。”安乐用不加掩饰的鄙夷语调继续道，“说官家久不视朝，殿下也不见臣工，朝堂人心不安，有机会还是要让臣子面见得好。殿下，抛开今日的急症不论，这段日子官家每日约有半个时辰精神是不错的，可以见朝臣，但不必见妃嫔。若是韩相公所见和惠妃所传截然相反……”
他虽没把话说全，但以宋茜的聪明，已明白了他的意思。
安乐一直以圆滑且没有倾向的形象示人，对任何人送的东西都照单全收，令宋芷和韩弼觉得可以从他这里下手得到最真实最快的消息。韩弼多疑，必然不肯只依赖惠妃递给宋芷的话决定逼宫的时机。若是让他亲眼见到父王精神尚可的样子，再加上安乐有意透出的“陛下近日大好”的消息，另一边则诱惠妃给宋芷递“陛下快不行了”的相反消息，很可能令韩弼对宋芷生出戒心，怀疑后者故意骗自己提前动手。
韩弼想要的是权势，而权势不只是宋芷能给。只要其他人能给更大的权势，韩弼定会毫不犹豫的抛弃宋芷，或是踩着她向更高处爬。
全北墨最有权势，也能给韩弼更大权势的人……
安乐压低的声音在夜色中渗着阴冷的味道：“官家前几日曾对臣提过，差不多是时候指定辅佐殿下的顾命大臣了。”
宋茜一怔，看向他的视线带上了难言的晦暗。
她父王一向宽仁，即便是之前韩弼上表为子求亲，也只当他是心疼儿子，要争一口气，另外顶多就是想多得点权势，没往更险恶的方面猜测，现今身体又是这样，若是知道韩弼有心谋反，只怕会直接气死，所以她不敢也不打算向父王揭穿韩弼的真面目，预备等父王驾崩后再和韩弼好好算账。
韩弼和宋芷的阴毒心思和手段见不得光，更不配脏了她父王的耳和眼。
但安乐刚才那话的意思是……
她开口，声音压得既低且柔，却透着丝丝寒意与极具压迫的警告意味：“大伴，有些念头，即便是你，也是不该动的。”
安乐坦然回望她，没有半点惊慌：“先君当年教殿下的话，殿下忘了吗？”
宋茜停下脚步，盯着他看了许久，接着调转视线，望向了耸立在夜色中的天权殿。
爷爷教过她很多话，但安乐指的显然是那一句——“为了大局，世间人或事皆可谋算，哪怕是至亲至爱之人，至珍至重之事”。
至亲莫过父女，至重莫过君臣。
天权殿的那个位子会是她的，但现在还不是。
安乐要她为了那个位子，把自己的父亲，当今的天子也用作局中的一颗棋子。
以父王对她的信任，只要她开口要求将韩弼列为顾命大臣之一，父王必定会应允。顾命大臣的位置会让韩弼的权势再上一层，同时也将他与宋芷联手的必要削了数分。让宋芷得知韩弼被指为顾命大臣，必定会怀疑韩弼投向了玉衡殿。这样一来，宋芷和韩弼大概连表面的和睦都很难维持了。
可是，要她算计阿爹……
在这世上，她至亲至爱的不过两人，一人是郑秀晶，另一人是阿爹。
当年她不愿将郑秀晶用作换取北墨与西夜和睦的筹码，如今她不忍将阿爹当成内廷外朝权柄之争的棋子。
世间人或事皆可谋算……
宋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清明平和：“大伴，刚才的话你不曾说过，我什么也没听到。我知道大伴对阿爹和我均是真心全意。对付韩相和成安的法子不止一个，但我阿爹只有一个。阿爹想不想见朝臣，或是想指定哪个做顾命大臣，都由他做主。”
安乐点了点头，看向她的视线糅合了惋惜、担忧、欣慰、自豪等复杂的意味。
他听到过朝臣们私下议论说东宫殿下不像仁弱的官家，像深沉莫测的先君，可是他这么多年旁观下来，却觉得东宫殿下心底的澄澈纯良十足十是官家的翻版。
先君为了握紧权柄可以毫不犹豫的设计并助长亲生儿子们相斗的局面，东宫殿下却是坚决不肯利用父亲做争夺权柄的助力。
不过不让韩弼做顾命大臣也好，做了的话，殿下日后杀他可能还会被多事的史官诛心的写一笔“不念先君，孝德有亏”。
“内廷人多嘴杂，为免有些人瞎探传消息，就靠大伴多加管束了。”
“臣会做安排，殿下放心。”
雁行南飞，白云北向。
载货的车马在刘记门前停下。从某辆马车上跳下两名精干健壮的青年，一左一右掀起车帘，其中一人低声用南冥语道：“少……爷，到了。”
面容俊秀的青年拢紧外袍嘀咕着“好冷好冷”下了车，扭头问跟着下车的肤色苍白如雪的少年：“阿麒，你上回来时也是这么冷吗？”
“差不多。”
“啊，早知道这么冷……还是得来。”
说话间，刘逸云已从门内冲出，跑到青年面前给了他一个用力的拥抱：“阿兄！”
青年嫌弃的推开她，抬脚就往里走：“还不快带我去暖和的地方！”
次日，朝议结束后，钟亲王郑宗翰没有像往常一样和其他臣子一道离开，而是径直去了郑允浩批阅奏疏的御书房外候见。
听內侍传报钟亲王求见，郑允浩有点意外，顾不得换上常服，穿着朝服就赶去了御书房：“是北墨出了什么事？”
郑宗翰的神情有些古怪，像是想笑又不敢笑：“不是。你们都出去。”
屏退所有人后，他走到御案前，对一脸疑惑的郑允浩说：“是南冥的少主来了，不过不是以南冥使节的身份，而是代沐氏家主来为北墨的那位求亲。”
郑允浩呆住，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
四国之中，南冥最为神秘，与西夜的关系也最为疏远，王族沐氏除了在西夜新君登基时会遣使道贺外，与西夜皇族没有任何其他往来。传言沐氏从不离开南冥，也几乎不见异族人，所以其他三国中见过沐氏族人的人少之又少——但他凑巧是其中一个，因为北墨那家伙虽不姓沐，却是正经的沐家人。
他以为这辈子见过一个活的沐家人就是顶天了，结果现在他十六叔跑来告诉他，沐氏的少主亲自来了析津，代表北墨那家伙的母家为她求亲。
先是遣北墨使节送来其父王为女求亲的书信，现在又送来沐氏的少主亲自表明其母家对这门“亲事”的赞成，那家伙还真是坚持要堂堂正正获得他的认同……
真让人讨厌。
“就算你打定主意要拒绝，好歹也见一下。”担心他直接拒而不见，郑宗翰劝道，“得罪南冥对西夜无益，而且，沐氏少主说不定会开出对我们有利的条件……”
“十六叔。”郑允浩绷着脸打断了他的话，“我虽然无能，却也不会拿秀晶的亲事做筹码，若不是她真心……”
见他猛然顿住，表情转为尴尬，郑宗翰偷偷撇了撇嘴，在心里反驳道：“若不是秀晶真心喜欢的，你决不会答应是吧？这个还就是秀晶真心喜欢的，你答应了么？除了你还有谁不答应？你的后妃都是秀晶帮你挑的，你凭什么觉得自己选人的眼光强过她？北墨那丫头人品相貌地位身家无一不好，你就是横鼻子竖眼睛的看她不对，秀晶喜欢她又不是她的错……”
郑允浩虚咳两声，企图掩盖刚才的尴尬：“见就见。”
“除了你，他还要见秀晶。”
“不行。南冥人邪性，谁知道会不会给秀晶下个咒，或是毒什么的。”
仿佛预料到了他的回绝，郑宗翰不慌不忙的补道：“他说如果见不到秀晶，他就立刻禁止任何南冥人向西夜出卖南冥的药材。你别忘了，解那个毒的方子里好几味关键的药材只能从南冥客商那儿买，还有不少人的毒没解干净，这时候停药等于杀人。”
郑允浩明显一噎，暗暗咬牙权衡一番，没好气的点头道：“见。时间……就定明日未时二刻，在泰元殿。十六叔你带他入宫。”
“好。”
待郑宗翰离开后，郑允浩在御书房内来回踱了数圈，才勉强压下心头那股愤愤之意。
沐氏的人一个两个都这么嚣张，好像不懂收敛为何物。
烦人。
作者有话说
第135章 第三十一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