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永世语》神仙十三

134、第三十回

　　第三十回

　　草叶凋零，枝干枯败，衬得山陵益发肃杀，偶有鸟雀跃上光秃秃的细枝，呱噪数声，方打破沉沉的静寂。

　　在汉白玉雕砌而成的祭台前屈膝跪倒，一身素服的郑允浩领着身后的一众人肃穆的对武威皇的陵墓叩首九次，又在原地跪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起身，接过掌礼官奉上的香，举高至额，躬身三拜。

　　站在他身后数步处的郑秀晶和郑允桢也接了香，拜过三拜，将香交给宫人插入香炉中。

　　站在兄妹二人中间的冬郎虽然空着手，却也有样学样的合掌拜了拜，仰头眨巴着黑亮的眼睛看看郑允桢，又看看郑秀晶，最后迈着小短腿连爬带走的挪到郑允浩旁边，伸手抱他的腿。

　　郑允浩俯身把他抱起来，指着眼前的陵墓，语气柔和的教他道：“这是你祖父的陵。冬郎还记得祖父吗？”

　　冬郎望着陵墓很认真的想了想，咿呀吐出几个含糊的音节。

　　郑允浩忍俊不禁的笑出了声。

　　他这一笑让笼罩全场的沉郁气氛顿时变得轻松了许多，连郑秀晶眉间的忧伤都跟着淡了些许。

　　“你祖父是个大英雄，以后冬郎长大了也要像祖父一样勇武。”

　　冬郎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扭过半个身子对郑允桢伸手。

　　郑允桢接过他，轻声对郑允浩说：“大哥，若是这里没别的事，我就先带冬郎去拜他母妃和太妃了。”

　　他的亲生母亲早就去世了，因位份低微，只在妃嫔们的墓园中占了一个小小的坟头。将他晋封为亲王后，郑允浩特地下旨，追封他的亲生母亲为太妃，准予迁葬，和他的原配王妃的墓挨着，同作为武威皇皇陵的陪葬墓。

　　郑允浩叹了口气，抬手轻拍他的肩：“去吧。”

　　能作帝王陵的陪葬墓是一种哀荣，但对允桢来说，该是宁可不要这种哀荣，只希望能让冬郎见到活生生的母妃和祖母吧。

　　目送郑允桢抱着冬郎走远，郑允浩将视线转到郑秀晶身上，轻声问：“你想在这里跟父皇和你母妃说会儿话，还是去寝殿拜祭神主？”

　　“在这里吧。”

　　“那我带其他人去寝殿。你好了再下来找我。”

　　“嗯。”

　　吩咐总管太监和重华殿的女官留下候着郑秀晶，郑允浩带着皇后、宗室和朝臣行向山下供奉神主的寝殿。

　　待到众人远去，总管太监和女官也退到远处后，郑秀晶转回身，走到祭台后方，举手抚上陵墓外围的石砖，低低唤道：“父皇，母妃……”

　　两行清泪簌簌滴落，润湿了陵前的地面。

　　“我好想你们……”

　　抽噎着哭了一阵，宣泄出这段日子积压的不安、害怕、悲伤、郁卒等复杂的情绪，她渐渐平静下来，抬袖擦净脸上的泪，有点不好意思的说：“父皇，你别笑我。我很久没哭了，真的。我跟你们说件事，你们别怪我……我有心上人，很早就有了，你们都知道她，还想过让我嫁她弟弟，嗯，就是她。父皇，我一直不敢告诉你，怕你生气。母妃，你帮我劝劝父皇。茜很好，对我特别好，虽然她不能娶我，可她只有我一个，一心一意的，就我一个。大哥不信，说我骗他，说天子不可能没有后宫，可是我和茜没骗他，情蛊是真的，茜对我的心也是真的。父皇，大哥不愿意放我去北墨，就想着要我嫁个西夜人，嗯，曷苏人也行，反正得是个能给我名分的男人，可是名分有什么用？说句对你们不敬的话，母妃有名分，最后不还是落得……你们一向最疼我，把我宠坏了，除了茜，天下也没有谁能受得了我，肯一直哄着让着我。父皇，母妃，还有母后，你们帮我劝劝大哥，让他别那么死脑筋。母后，大哥最听你的话了。哦，对了，你们刚才看到了吧，大哥娶亲了，皇嫂人很好，母后，你可以放心了……”

　　细碎的脚步声在小书房门口处停下，继而响起的是谨慎的禀报：“殿下，陛下醒了，唤您过去。”

　　放下看了一半的奏疏，宋茜站起身，快步走出小书房，径直进了孝恭王的寝殿：“阿爹，您觉得好些了吗？饿不饿？要不要喝水？”

　　孝恭王一边就着安乐的搀扶坐起身，一边对她虚弱的笑道：“好多了，你别瞎担心，过来这里坐。”

　　宋茜听话的在榻边坐下，伸手帮他拉高滑落的锦被：“今日下雨了，您觉不觉得冷？要不再加点炭火？”

　　视线扫过榻前燃着炭的火盆、安乐身着的单衣和额角的细汗，孝恭王对着她身上略厚的秋季常服皱起了眉：“不加了。你去换身衣服再进来。”

　　因他生病畏寒，还没到该燃炭火取暖的时节，他这里就摆上了火盆，温度自然比外间高不少。这实诚孩子肯定是一听人传报就赶着从外间来了，她穿的衣裳在外间刚好，在这里就太厚了，不赶她去换，她八成会忍着热陪自己，等自己睡下了再带着一身汗回去换衣服，一进一出一热一冷的最容易生病，这傻孩子……

　　见宋茜坐着不动，孝恭王又催了一遍：“快去。不去我可让安乐赶你了。”

　　宋茜无奈，笑着起身道：“大伴，你在这里陪着，我去去就回。”

　　因她大半时间都在这边陪着，琴华在这边的偏殿也为她备了衣裳鞋袜，以防不时之需。没过多久，换了身轻便衣裳的她便走了回来，接过安乐斟的温水喂孝恭王喝。

　　已由安乐服侍着洗过脸漱了口的孝恭王喝了半杯水，长舒一口气，挥手对安乐道：“你也去换件衣服，洗洗脸，歇一会。让其他人出去，这里先不用伺候。”

　　待安乐领着其他人都退出去后，孝恭王靠到软垫上，咳嗽两声，问：“去西夜的使节回来了？”

　　“嗯，回了。”

　　见女儿答话时没露出喜色，孝恭王心下了然，安抚的拍了拍她的手背，道：“一次不行就多求两次。你也别太生她大哥的气，做哥哥的疼妹妹，总觉得外人会亏待她。当年你舅父也像防贼一样防我，要不是你阿娘护着我，不准他动手，他早把我揍出南冥，赶回北墨了。”

　　宋茜先是一愣，紧接着笑出声：“还有这么一出？”

　　“可不是。不止你舅父，你外祖父也左右看你阿爹不顺眼，觉得你阿爹配不上你阿娘，不过你外祖父确实没看错，你阿爹我是配不上你阿娘，全靠前几辈子攒的福报，这一世才能娶到她。那孩子为了跟着你不要名分，她哥哥替她委屈，要为难你也是人之常情，你让人多去求几次，该大方送东西就送，人非草木，总是会想通的，咳咳……”

　　宋茜赶紧伸手帮父亲顺气：“我知道，您放心。”

　　“嗯，要是赶得及，我真想见见那孩子，不过我应该拖不到……”

　　宋茜皱眉，失口打断了他意味不祥的话：“阿爹！”

　　孝恭王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发：“傻孩子。死生有命，阿爹拖得够久了，也不想再让你阿娘等了。那里面有支短笛，你取出来。”

　　宋茜依言起身，走到他指的柜子前找了一会，拿着一支翠玉短笛走回来：“这个？”

　　孝恭王接过短笛，用干瘦的手小心轻柔的抚过笛身，轻声说：“我第一次见你阿娘，是在南冥的苍山上。那时正是山茶花开的时候，我吹着笛子，就见你阿娘从山茶花间走出来……”

　　温柔的笑意染满眼眸，为他枯瘦的脸添了几分罕见的亮色。

　　宋茜忍不住鼻头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虽然她不曾亲眼目睹，但她爷爷和阿娘都曾说过，她阿爹承袭了她祖母的好相貌，年轻时也是个清雅俊秀的美男子。

　　她能想象阿爹和阿娘初见时是怎样一副场景。

　　苍山十九峰，巍峨横亘洱海畔，山顶积雪终年不化，如玉石瑶台，山腰白云去来，山下草木繁盛，到山茶花开的时候，漫山遍野都是艳丽的花色，令人目眩神迷。

　　第一次踏足南冥的北墨少年被美景所迷，横笛一曲。异国音调引出隐身花间的南冥少女，令少年惊为天人，直以为自己见到了茶花的花神。

　　“你阿爹当时的样子可傻了，就那么举着笛子呆愣愣的看我。”

　　对她说这话时，她阿娘的语气满是嫌弃，眼角眉梢净是笑意。

　　“等他回过神来，就问我是不是神仙，我说不是，他又问我是不是妖怪。要不是看他文弱弱的不禁打，我真想让人把他抓起来打一顿……以后你遇到漂亮姑娘，千万别像你阿爹一样愣头愣脑的问人家是不是妖怪。”

　　一曲，一见。

　　一生的念念不忘。

　　“你阿娘爱听我吹笛。到时候你把这支笛子放我手里，我带着去，她喜欢听什么，我都吹给她听……咳咳……”

　　孝恭王咳了几声，猛地攥紧自己心口附近的衣服，皱着眉大口大口喘气，脸色随之从苍白骤变为紫红。

　　宋茜快要落下的泪生生被吓了回去：“阿爹！阿爹！太医！来人！快传太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