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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拾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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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七月,IH大赛的田径项目终于在万众瞩目中迎来了最后的决赛。
时值正午,烈日当空,蝉鸣聒噪。
比赛还未开始检录,广阔的田赛赛场上,只零星散布着几个检查赛道和周边护栏的工作人员。
四百米长的跑道首尾相接环抱成圈,将场地分为两片区域。内里是被晒得微蔫的翠色草坪,外围是灰白色的水泥路。
从水树零的角度看去,隔在灰色和绿色之间那片红白相间的色彩份外抢眼。
成坡度的观众席顶方的那一圈间次穿插的钢筋混凝土在塑成造型的同时也起了一部分遮阳作用,水树零缩在一小块阴影区里,趁着游戏加载的间隙打量下方的赛道。
忽然,面颊上毫无预兆地被贴上了一片冰凉。
“喏。”
夏川瞳用一罐冰镇芬达轻轻击了击水树零的脸,理了理裙摆顺势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啊,谢谢社长。”
夏川瞳无奈地白了她一眼,“说了多少遍了,别这么客气行么,听得怪生疏的。”
水树零腼腆地笑了笑,又低头打量手中的易拉罐,“是柠檬味的啊,好棒。”
“小零喜欢柠檬?”
“嗯。”
“……还真奇怪。”夏川缩了缩脖子。
水树零茫然地看向她。
“……我实在不知道柠檬除了酸还有其他什么味道了好么。”
水树零沉吟片刻,一脸严肃地点头表示赞同,“好像的确是的。”
夏川瞳终于忍俊不禁,“哈哈哈哈,小零你还真是有够呆的。”
也许是因为天热,人很容易便会萎靡困顿,所以关于柠檬的话题持续的并不长久。
夏川瞳打了个哈欠,昏昏欲睡,“小零你要不要先去歇一会儿,下午还要比赛呢。”
水树零缓缓摇头,“不用了,我睡了午觉反而会没精神。”
“……那我先走了,热得实在受不了,我去吹会儿空调。”
夏川瞳以手做扇对着耳后扇了扇,站起身,又似不经意般轻轻“啊”了一声,“对了,小零啊。”
“嗯?”
“就算你现在闲得慌也别光顾着玩Temple run呐~不如去找点其他事做打发打发时间嘛~”
冲水树零讳莫如深地笑了笑,夏川瞳手搭凉棚施施然下了观众台。
水树零当然明白她的意思。
篮球馆离田径赛场并不远,之间所隔的仅仅是一条林荫道的距离,走过去不过分分钟的事。
此时此刻,桐皇对海常的第二场准决赛正在那里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两大强豪的对抗,场面之激烈壮观可想而知。
男生的眉眼毫无预兆地在脑海中打马而过,桀骜不驯,神采飞扬。
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水树零瞬间清醒了过来。她捏紧手机,犹豫了片刻,还是触向了“Run again”的字样。
2.
待到骄阳微敛光辉时,全国大赛田径项目的决赛终于正式打响。
由于一直守在后场,水树零无从得知队友们的短跑赛况,只能在观众们的呐喊声中依稀辨出些微端倪。
心底虽然紧张着,却并不是十分担心的。
因为她时刻对自己所处的团队抱以足够的信任。
最后一次对着玻璃上的透明影子确认了背后号码布的佩戴情况,水树零和迎面走来的队友们一一拥抱了过去。
没有紧张而又仓皇的询问,没有繁冗而又拖沓的嘱托。因时而生的默契在这一刻再度发挥了功效。
塑胶跑道散发出的滚烫热度渗过跑鞋,熨烫着水树零的脚板。
她习惯性地做了一个深呼吸,脚尖与起跑线相接,端正预备姿势。
前起。蓄力。发令枪响。
然后,如同一支离弦的箭,飞驰而出。
每每跑步时,水树零的脑海中都会悠悠出现一个经典的电影镜头。
小小的阿甘踩着滑稽而又笨重的脚撑,身后是骑车追打着他的同学,在一句句纷乱而至的嘲笑和一颗颗恶意掷来的石子间,他听见珍妮对她大喊,“Run Frorrest!Run!”
于是,他便开始跑。
虽然那时,他被一群坏孩子们追打着,如同一只招人嫌弃的流浪狗跑得笨拙而狼狈。可是,他越跑越快,越跑越快,甚至连那钢铁制成的脚撑都无法承受他的速度和力量,分崩离析,再也无法禁锢他。
从那天起,他学会了奔跑。
无论想到哪里,他都会跑着去。
水树零清楚地记得自己的第一次奔跑。
那并不是她第一次迈开双腿,尝试用跑代替走,以谋求更快到达现实意义中所想到的终点的目的。
她记得,那一次,她跑了很远,跑了很久,甚至都听见了自己体内的骨骼拔节而出的声响。
似乎就是从那次里程碑式的奔跑以后,水树零发现了自己在长跑方面的天赋异禀。
可在这之后若有人问她,“你为什么要跑呢?”她估计也只能像影片中的阿甘那样沉默,一言不发,内心却做着“我只是想跑而已,没有目的”的无力独白。
一步迈过终点的瞬间,她清楚地听见了观众席间桐皇学子们的欢呼。队友们从后场的通道口狂奔而出,将她团团围住。
这一次,水树零的奔跑有了意义,有了价值。再也不是曾经那漫无目的的自发式举动。
她突然觉得,这样真好。
3.
由于队里的藤原下午有补习班要上,故原定的庆功聚餐不得不临时取消。
队友们在体育公园的门口打闹了好一会儿,才一一离开。
反应过来时,水树零才发现,自己身边就只剩夏川瞳一人了。
女生的栗色长发被夕阳染成明媚的金,犹如一条粼粼闪光的长河。
她将双手背在身后,笑意盈盈地看着水树零,“桐皇和海常的比赛结束了。”
水树零的神色有些奇怪,却什么也没说,低下了头。
“我们赢了。”
“嗯,我知道。”
没有惊讶,没有欣喜,只是轻轻的一声应,像是赞同一个本不需要她判断的公理。
夏川瞳笑了笑,“小零从一开始就知道青峰是能赢的吧。”
“当然了。”顿了顿,水树零乌黑的眸子内闪烁出笃定的光,“青峰君是最强的。”
夏川瞳没由得就想起了曾经在帝光的时光。
她比奇迹的时代大了一届,按理说和这个牛郎社团并不应有太多交集,但由于担任学生会社团管事一职,长辈又和赤司家族世代交好,倒也将他们的比赛一场不落地看了下来。
她永远不会忘记那群在场内奔跑跳跃的少年,风华正茂,意气风发。举手投足间都是明媚的青春气息。
看着他们,便对未来充满了希望。
曾几何时,明媚而妖娆的夕阳在苍穹之上无限铺展,将少年玫瑰红的发色挑染成浓烈的火红。
他缓缓回头,脸颊渐次明亮,惊为天人。
“我们会是最强的。”
这句话在当时听来,与其说是宣誓,倒不如说是承诺。
从未尝过失败滋味的少年,有着绝对的自信和过硬的实力。站在球场之上的他,指点江山,排阵布局,所有人都甘愿对他俯首称臣。
没有人会对他表示质疑。
国三毕业后,她离开了帝光。
那一年,帝光国中男子篮球队名声大噪,披荆斩棘,所向披靡,被誉为“奇迹的时代”。
从此,帝光便等于胜利。
少年终于用自己的能力兑现了他的承诺。
但夏川瞳却再也无法在他们身上看见希望,再也无法从他们眼里看见名为渴望的情绪。
是的,他们是最强的。
只不过,所有的一切都变质了。
4.
和夏川瞳挥别后,水树零用身上最后的零钱去街边买了一杯冰奶茶。沿着人行道慢慢走到车站,才忽地发现自己没带车票。
水树零瞪大眼,看了看手中的冰奶茶,又看了看身后的公交站牌,顿时无语凝噎。
祸不单行的是,她手机的电量早已被一局局的Temple run给轮空了。
走投无路的水树零四十五度角明媚忧伤望天片刻,只能认命地踏下了徒步回家的第一步。
不远处是一家大型购物超市,水树零经过停车场出口时,一辆奥迪Q7正好从下坡缓缓驶上来,一旁推着婴儿车的妇人立时迎了上去,“怎么这么慢啊,家光。”
在听到那个名字的一瞬间,水树零脚步一顿。
她缓缓回过头去。
驾驶座的车门被人从内推开,一位戴眼镜的中年男子走下车来,待妇人将婴儿抱在怀中后,将婴儿车折叠起来,放入后备箱内。
“真是抱歉啊,我在下面找了半天停车卡。”
妇人嗔道,“那么大的人了,怎么还这么没记性。”
水树零屛住呼吸,呆呆地看着那个男人的脸,大脑一片空白。
她颤抖着嘴唇,过了很久,才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唤了一声, “爸爸……”
他叫家光,水树家光。
是曾经生她养她,和她最亲密无间的男人。
车门再度关上,黑色的越野车表面泛着的金属色令人感到一片冰冷。
发动机轻啸一声,奥迪绝尘而去。
水树零没由得地,就提步追了上去。
起初只是犹豫着动了动脚,后来,步伐竟越迈越快,越迈越宽。
她终于开始奔跑了起来。
她跑得如此快,双眼被迎面而来的风吹得酸涩难忍。眨了眨眼,便忽地泪流满面。
爸爸。
爸爸。
爸爸。
回忆像是汹涌的潮水,在刹那间呼啸而至。
水树零不断地跑,绕过行人,穿过人行道,拐过路口街角。
脚下不是塑胶跑道,而是坚硬的水泥路面。耳畔是七月夏风的长啸。脸颊上是冰凉的眼泪。
三年前的那天,十二岁的水树零毫无预兆地被告知,自己的父母决定离异。
向来端庄的母亲毫无形象地蹲在地上泣不成声,父亲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低沉的声音饱含愧疚。
“知子,对不起。小零,对不起。”
奇怪的是,那时的水树零没有感到半点悲伤。
她看着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的父母,心中唯一的念头,便是躲开他们、逃离这里。
是的,逃。
如果可以,她再也不要回来。
小小的水树零冲出了家门,不顾身后父母的惊呼,拼了命地向着宽阔的人行道跑去。
她迈着短短的腿,跑得笨拙而狼狈。跑着跑着,眼泪就没由得落了下来。
尚不成熟的女孩,不懂形象为何物,在大马路上嚎啕大哭。
但就算岔了气,她也不曾停下脚步。痛苦充斥着内心和肌体,像是强力的催化剂,让她在奔跑中抽条成长了起来。
骨骼拔节而出的声响清晰而又残忍地响彻了水树零十二岁的夏天。
奥迪开得很快,水树零终于还是败给了那段越拉越长的距离,停下了脚步,在人行道边上缓缓地坐了下来。
她将脑袋埋入臂弯,像只疲倦的鸵鸟。
夕阳的余晖沉入重重屋宇之下,夜色已至,华灯初上,御台场又是一幅车水马龙灯红酒绿之景。行走在这里的人都有着自己的方向,没有人会去注意一个坐在街边的瘦小的女孩子。
不知坐了多久,忽然有人在她身后试探性地唤了一声。
“水树?”
女生的沉默让男生更加确信了自己的猜测,他和身边正赶着去附近的KTV和朋友会面的桃丼打了声招呼,在得到“反正KTV离这里不远,我自己走过去就好”的答复后,便向路边的女生走近,在她身边蹲了下来。
“蹲在这里干嘛?当吉祥物么?”
水树零的身体终于动了动,她迅速将眼泪在胳膊上蹭了一圈,抬起头来。
蹲着身的少年在这一刻得以和她保持视线的平齐,他看着水树零发红的眼,“你哭了?”
“没有,刚才蹲在这里不小心睡着了,眼睛压在胳膊上太长时间了。”
好在青峰也没多想,点了点头。
“哦,这样啊。”
然后,水树零便不再说话。
倒是青峰好奇地问了一句,“你不回家?”
水树零缓缓摇头。
“……为什么?”
“跑不动了。”
“……”
青峰为其有悖天理的神逻辑风中凌乱了片刻,“坐车不就行了,干嘛要跑。”
水树零一愣,像是顿悟了一般,“……也对。”
对这一反应,青峰毫不留情地投以鄙视的目光。
过了很久,他们都没有再说话。
似乎觉得蹲在这里挺惬意,青峰倒也乐在其中,干脆掏出手机玩起了游戏来。
水树零看着他的动作,忽然站起了身。
青峰被惊动,抬起头,“怎么?”
女生的声音有些闷,“青峰君,能借我一下手机打个电话么。”
“行啊。”
说着,手机便已被递到了女生的眼下。
水树零迟疑了两秒,熟稔地拨下了一串数字。她深吸口气,终于下定决心,按下了通话键。
单调划一的电子音并没有持续很久,女子平淡无波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你好,三川知子,请问哪位。”
听到这久违的声音的一瞬间,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
水树零一手捂着嘴,一手艰难地举着手机。在第二声询问发出之前,她终于忍不住哽咽出声。
“妈妈……”
对面的女声有些愣,“……零?”
水树零拼命地点头,尽管身处美国的妈妈根本不可能看见。
半天没听到动静,知子有些慌了,“零,你怎么了?”
水树零深吸口气,正想告诉她没事,便听到“滴”的一声响。
手机屏幕迅速暗了下去,那是电池殆尽的信号。
水树零将手机还给男生,就再度蹲了下来,缩成小小的一团。
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青峰很是茫然,他唤了一声水树零的名字,女生却始终没有搭理他。
手机没电了,也不能向桃丼求助。青峰有些头疼地啧了一声,一手从口袋里摸出了什么东西,一手轻轻拍了拍水树零的肩。
被触到肩头的水树零吓了一跳,触电般跳坐起身,视线便毫无预兆撞入了一双斜长的眼。
反应过来时,手里已被飞快地塞进了什么东西。
水树零低头去看,居然是一块巧克力。
五颜六色的霓虹泼墨般洒了男生一身,辨不出他T恤和长裤原本的色彩。光线略略磨平了他五官的棱角,折损了几分侵略性和攻击性。
“既然你要回家,那我就先走了,还有朋友在等我。”想了想,他又说,“把眼泪擦干净了,以后不要再哭了。”
水树零愣了很久,然后重重点头。
她拼命想要勾起唇角,却又被男生毫不留情地打回了原形。
“……也不要勉强笑啊,真难看。”
定定地注视了女生两秒,男生终于无奈地叹了口气,胡乱揉了揉她本就有些凌乱的额发。
——“算了,想哭就哭出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