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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正月十五这日,薛府送封信来,是明珠约宋怀秀和林承北晚上一起看花灯。

      到了晚间,夜色初上,街上已彩灯高挂,映得四处通亮。灯下人流汹涌。身着男装的宋怀秀不得不紧紧抓住同样身着男装的明珠的手。薛明哲和林承北一左一右,护住怀秀明珠不被人流碰挤。明珠极是兴奋,拉住怀秀东看西瞧。怀秀也觉新奇,正东张西望的时候,忽觉腰间被人轻轻一摸。她警觉低头看去,大吃一惊,腰间常挂的一个荷包不见了!她抬头一看,不远处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孩正慌慌张张往人群里钻去。她大怒,对明珠道:“有人偷我的东西。”还没等明珠反应过来,怀秀已经钻进人群里片刻不见踪影。

      人多得简直是摩踵擦肩。怀秀奋力推开前面的人流。那小孩频频回头,看她追上来了,忙往前奔。怀秀努力跟着他,不知不觉,走了大半里路。人流渐渐稀少,怀秀终于可以施展脚上功夫,和小孩的距离越来越近。可那小孩就像个泥鳅,在人流里左一拐,右一钻,就是让怀秀抓不到。又追了片刻,那小孩拐进一条小巷,不见身影。怀秀想也不想,追了上去。

      小巷里黑漆漆一片,和身后一片通亮的大街相比,小巷里悄无人声,带着某些危险的意味。怀秀没向前再走,只是提高声音喊道:“小贼,我那荷包里没金没银,快把荷包还给我。”

      小巷里没有声音。怀秀想了想,回头作势要走,刚走两步,身后有个稚嫩的声音道:“果真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没有,这荷包还你就是了。”只听扑的一声,有东西被丢在地上。

      怀秀回身,借着身后亮光,看到前方不远处,正是她的荷包躺在地上。她屏息聆听,黑漆漆的巷道里,除了她,只有一个急促的呼吸声,大概是那个小贼。她便上前两步,捡起荷包,飞快地捏了捏,觉得里面的东西还在,回身就走。

      身后那个稚嫩的声音忽然又响起来:“要想知道你是谁,看看山上的白塔。”

      怀秀大惊,回身喝道:“你说什么?”

      身后再没有声音。怀秀再听,连那个急促的呼吸声也没了,那个小贼已经走了。

      她站在巷口想了片刻。这小孩偷她东西,是故意想把她引到这里来。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他难道知道自己的身世?他是谁?或者受谁指使?如果她的身世确有隐情,那么薛家为何要瞒她?她百般不得其解,满腹疑惑慢慢往回走。回到自己和明珠分手的地方,早不见明珠他们的身影。

      她等了等,还是没有看见明珠。她便四处胡乱走起来。才片刻,就看见薛明哲在人群里四处张望。他看见她来,眼睛一亮,迎了过来。

      “明珠呢?”她问道。

      薛明哲道:“和你师兄先回去了。”他看看怀秀脸色不是十分愉快,以为她没有追回东西,便道:“你告诉我丢了什么,我看看能不能找回来。”

      怀秀摇头:“算了,没丢什么东西。”

      薛明哲舒口气道:“那就好。大过节的,别为这些小事坏了心情。”他一心想让她高兴起来,便指指前方:“那里有些新奇玩艺儿。我们去那边看看。”

      “也好。”怀秀打起精神,跟着他走到一个面人摊前。老板好手艺,各式各样的小面人,惟妙惟肖。老板看怀秀看的认真,便道:“小哥儿挑个面人儿回去?”

      怀秀看到一对面人,一男一女,手牵手,互相凝视,虽然小巧,脸上深情却逼真传神。她很喜爱,便道:“这是什么?我要这一对。”

      老板笑呵呵道:“这是梁山伯与祝英台。”伸手就要去取那对面人。

      薛明哲却拦住了老板:“还是不要了。”他对怀秀道:“挑个别的吧。”

      怀秀不解,正要再问,老板却领会过来,笑嘻嘻道:“是是是,梁山伯与祝英台不吉利。司马相如与卓文君如何?”

      “这个好。”薛明哲付了钱,接过面人,递给怀秀。

      怀秀大惑:“梁山伯与祝英台是谁?司马相如与卓文君又是谁?”

      薛明哲只是微笑:“管他们是谁呢?你喜欢这面人就好。”

      两人慢慢随着人流往前行。怀秀毕竟年少,心里再有心事,被花灯人流吸引,慢慢也忘了,拉着薛明哲看得高兴。两人正兴致高涨,前方有人忽然道:“哟,这不是薛大人么?”

      怀秀看去,只见花灯下一张面孔眉目如画,正是当日饭庄偶遇的世子。世子笑道:“皇上今日放薛大人的假了?也是。正月十五不就是阖家团聚欢庆佳节的时候么?”他的眼风扫到怀秀身上:“这位小哥儿,身上的伤可好了?”

      “蒙世子关心,我兄弟的伤都好了。”薛明哲替怀秀回话,然后又道:“正如你说,今日应阖家团聚才是。世子难道不用在太后膝下承欢?”

      世子懒洋洋道:“才从宫里出来。”他看看四周,叹道:“还是这里热闹。”

      薛明哲不想和这人多纠缠,便道:“此夜方长,世子慢享。”拉了怀秀就要离开。

      世子却对怀秀道:“这位小哥儿如何称呼?你上次在饭庄救我性命,我一直想着怎么报答呢。”

      怀秀连忙回绝:“举手之劳,不需答谢。”

      “受那么重的伤,一身的血,怎么能说是举手之劳?”世子似笑非笑道:“你若是有什么闪失,我范锦陵只怕要一命换一命才能报答了。”

      “世子说笑。”薛明哲脸上毫无表情:“身为臣子草民,为皇廷受伤舍命是份内之事,哪里说的上报答二字。”

      “薛大人我说不赢你,你老是拿皇上太后这顶大帽子来压我。”世子一笑,压低声音:“我最讨厌的就是听到皇廷这两个字!”

      “既然话不投机,请容臣等告退。” 薛明哲带着怀秀回身就走。这回世子再没有纠缠。可是薛明哲却牵着怀秀走得极快。直到两人走到人流稀少的地方,薛明哲才慢下脚步来。

      怀秀心里奇怪,问道:“为什么你每次见这个世子,都不给他好脸色看?”

      薛明哲阴沉着脸:“因为他着实讨厌。”怀秀再问,他却不说,只道:“明珠想必已经回府了。我送你回镖局么?”

      怀秀摇头:“我想去和明珠说说话。”

      他们回到薛府,明珠果然已经回来了,看到怀秀便嚷道:“你怎么能就那样跑了么?即使你有武功又如何?京城里坏人可多了,骗了你你都不知道。”

      薛明哲笑道:“你把我训你的话倒记得熟。”

      明珠不理他,拉着怀秀进了自己房,关上门,只捧着脸笑。怀秀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承北……我说你师兄……”明珠面色如妍:“我们……”

      怀秀急道:“我师兄怎么你了?”

      “他……”明珠忽然扭捏起来:“他牵了我的手……”她又捧住自己的脸,过一会儿忽然道:“也许他是因为人多,所以才牵我的手?”说完忙又摇头:“可是他到人少的地方也牵着?……”她一把拉住怀秀:“你回去探探你师兄口气,看看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怀秀只是笑,把手上的面人递给明珠:“送你的。”

      “这是谁?”明珠瞪大眼睛。

      “司马相如和卓文君。”怀秀回道:“本来我是要买梁山伯和祝英台的。可是你哥说不吉利,非要买这个。”

      明珠想了想,哈哈笑起来:“我明白了。”

      怀秀问:“你明白什么?梁山伯与祝英台是谁?司马相如与卓文君又是谁?”

      明珠看看她迷惑的双眼,笑得更欢:“哎呀,明珠暗投!”

      不管怀秀怎么问,明珠也不愿意说,只问她:“那小贼到底偷了你什么东西,让你这么慌张追出去。”

      “没什么,一个荷包而已。”怀秀忙道:“那小贼看荷包里没什么贵重东西,丢弃不要,我又捡回来了。”

      明珠伸出手:“把荷包给我瞧瞧。”怀秀摇头,她便说:“你给我看看,我把面人的故事讲给你听。”怀秀还在犹豫,明珠却已一伸手,把荷包夺了过去。

      荷包里果然没什么重要东西,只有一个小小的玉佛,体如凝脂,通体碧绿。明珠识货,看出这玉贵重,便道:“还说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奇怪,那小贼怎么不拿了玉佛去?”

      怀秀心里有鬼,便敷衍道:“他一个小孩子,大概不识货,或者大晚上的,他没看清楚。”

      明珠又捧着玉佛看了片刻。怀秀生怕她看出什么来,忙道:“明珠,我问你一件事。这京城附近可有什么白塔?”

      “白塔?”明珠漫不经心道:“是东山上的太白塔吗?”

      怀秀心里一阵狂跳:“东山上?”

      “我再想不出京城里还有什么白塔了。”明珠把玉佛还给怀秀,看怀秀小心翼翼摩挲玉佛的样子,笑道:“谁送的?不会是你什么情郎吧?”

      怀秀红了脸啐道:“我回去告诉师兄去,明珠天天只想着情郎。”

      怀秀心里有事,和明珠又聊了一会儿,便回了镖局。第二日她单独出门,雇了车去东山。

      东山很远,在城的另一头。怀秀和车把式聊着天,问起太白塔。车把式笑道:“这个塔小,没有什么名气。这么冷的天,小哥儿去那里干什么?”

      “闲着无事,去看看。”怀秀回道,过了大半个时辰,听到车把式道:“小哥儿往外看,那就是太白塔了。”

      怀秀掀开车帘往外看,只见一座积雪皑皑的山上有座孤零零的宝塔,果真十分矮小,形状也难看,远看去就像一个放歪了的酒壶。

      她只觉脑里哄然一响,全身顿时汗毛倒竖。她缩回车里,开始瑟瑟发抖。

      “小哥儿没事吧?”车把式问道。

      她艰难积聚呼吸,道:“大叔,我不想去了,麻烦你,回头吧。”

      回到镖局,怀秀只觉得全身发冷,到了午后,更是糟糕,居然冷的坐不住,发起抖来。常轩生请的郎中给的药甚是凶猛,怀秀吃了后,只是昏昏沉沉,捂在被子里发梦。梦里一片黑暗的尽头出现一丝亮光。光亮里一位和自己酷似的年轻女子,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女童正在嬉笑。

      女童指着前方:“娘,看,酒壶倒了。”

      怀秀顺着女童的手指看去,赫然正是白日里看到的太白塔。女子温柔的声音在耳边道:“阿宝,那可不是酒壶,那是一座塔。”

      她听到女童稚嫩的声音道:“那是酒壶!等爹爹得胜归来,我给他倒酒!”

      年轻女子在她耳边愉悦的笑着。笑声里,忽然满天火光,她站在一片残砖烂瓦里,遍地都是尸首。她认识这些人,她的奶母,母亲的丫鬟,厨子……他们的血流过来,打湿她光着的脚。她哭喊着娘亲,没有人答应她。

      她抬头看去,火光里的长白塔,仿佛要从远处飞过来压住她。她又是一声尖叫。

      然后有一个男童的声音在她耳边道:“玉能避邪,佛保平安。愿这佛能保佑你,再不受恶鬼孽障烦扰。”然后又是一个少年的声音轻轻诵道:“稽首本然静心地,无尽佛藏大慈尊。南方世界涌香云,香雨花云及花雨。宝雨宝云无数种,为祥为瑞便庄严……”她渐渐觉得祥和,慢慢重又沉回无尽黑暗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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