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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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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是昭德十三年农历十一月初一。皇历上写,忌出行。
已是午后时分，冬日天黑的早，太阳已经西沉。暮色随着细雪一起坠下。雪越下越大，等到晚间，已是天地间飘白混沌一片。京城德胜镖局门口两个杂役笼着手跺着脚在檐下避雪。一个抱怨道：“又是这么大的雪。已经连着下了几日了，就不见放晴。”另一位叹道：“这么大的雪，今晚不知道又要冻死多少可怜人。看来今年又是一个难过的年关。”两人抱怨完，转身踮着脚点灯，忽听见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马蹄声显见是冲着镖局而来。两人惊诧立足眺望。风雪中渐渐看到一黑一白两匹骏马。马的脚力极好，转眼就到眼前，到了镖局门前方才减下速度。马上两位骑者，动作矫健，跳下马来，上前抱拳道：“江南林承北、宋怀秀，携江南承造局梁帮主书信，求见镖局常大镖主。还请两位大哥通传。”
两位杂役没有听说过江南承造局名号，慌忙入内报信。不久就有一位四十上下的汉子迎了出来：“我是镖局二当家黄忠。大当家的出门行镖，眼下不在京城。不过，二位的造访梁帮主已送书信与常大当家的。我已送快信禀报于他。他正在赶回京城的路上。两位还请先进来。外面风大雪大，我们进屋再谈。”拉着两位少年进了正屋。
屋内的炭火烧的正旺，温暖如春。两个骑者抖干净身上的残雪，脱掉外套斗篷。黄忠细细打量他们的面容。只见身形高大者年纪十八上下，内着灰衫，面相沉着刚毅，有超出年纪的成熟。另一位十六七岁模样，身着黑袍，身形纤细，容貌琦秀绝伦。明烛下他朝黄忠转眸看来。黄忠仿佛看见鬼魅，不由狠狠倒抽一口凉气。
黄忠按下心思招呼下人带两位少年去后院休息。等二位走远，他急急叫来心腹道：“速给大当家的送封快信，说，贵客到，速归！”
常轩生三日后回到镖局，一进门看到迎上来的黄忠，笑道：“什么贵客，催得我这么急？你可知道这大雪，路上没一处好走。”
黄忠凑到他耳边低道：“是有关老梁送来的人。他信里没说来的会是……”他话未说完，常轩生忽然生生站定了，瞪着眼看着檐下两位肃然少年。
两少年齐齐跪下给常轩生行礼：“晚辈林承北、宋怀秀唐突造访，拜见常大镖主。”黄忠偷看常轩生脸色，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雪色映着，一片煞白。他低咳一声，道：“大当家的，这两位就是江南承造局梁帮主信里提到的客人。三天前就到了，等了你这几日。”
常轩生这才缓过神来，在两少年脸上身上细细端详，却不说话。宋怀秀胆大，偷偷抬头看他。这位常镖主身材高大伟岸，脸庞线条鲜明，本因是俊朗长相，却布满疤痕，生生破了相。他不敢多看，低下头去，只听常轩生问道：“你们梁帮主可有书信给我？”林承北忙从怀里拿出一份书信，上前递给常轩生。
常轩生看的极快，一目十行扫完，并不说话。过了半晌，才道：“你们入京，是因为这位宋小兄弟想寻找失踪多年的父亲？”
宋怀秀局促回道：“是。我和爹爹已有十三年未见。”
“十三年未见……”常轩生轻叹：“做父母的，若活在世上，怎么舍得和孩子分开这么久？他也许已经死了。”
“他还活着！”宋怀秀忙道。
“你怎么知道？”常轩生奇道：“他和你有过联系？”
“没有。”宋怀秀低道：“十年里，音信全无。”
常轩生劝道：“十年渺无音讯，置亲生子女不管不顾。这样的父亲还找他做什么，就当他死了吧！”
宋怀秀跳起来：“常大镖主你可有子女？”
不等常轩生回话，林承北已经厉声阻止：“怀秀，不得无礼！”
宋怀秀却不依不饶：“常大镖主你若有子女，他们是否在你出远门的时候，在家翘首以盼？当年我父亲离开我的时候，要我一定等他回来接我。我那时虽年幼，却知道他是有担待的人，因为他从前远行从来都没有食言。他要我等，我便等。他离开的时间太长，我来找他。找到活人最好，若万一……”他咬咬唇：“至少让我知道他在哪里，好过让我每日怀着念想等一个不会再回来的人。”
常轩生叹道：“你一片孝心，世间难得。可是天地之大，为什么来京城？难道有人告诉你你爹在这里？”
宋怀秀摇头：“师傅要我来，说天下有本事的人都来京城，说不定我爹也来了。”
常轩生心里暗骂一声老梁多事，嘴上却叹道：“既是梁帮主托付，你且在我这里住下无妨。我也会帮你在京城里打听是否有你父亲的下落。”
宋怀秀道谢。常轩生又看向林承北：“你既叫承北，想必是梁帮主的东南西北四大弟子之一？”
林承北点头：“晚辈正是。”
常轩生笑道：“老梁这四大徒弟年纪虽轻，在江湖上却早有盛名。久闻不如一见，果然不俗。气宇轩昂，一表人才。”他嘴上虽是赞许，黄忠却从他脸上的笑意里感觉到些许不同。他心里一动，忽然意识到什么，不由又是倒吸一口凉气。
夜色渐深，大家各自回房休息。常轩生正在房里踱步，房门上有人轻叩。黄忠闪了进来，轻道：“两人都睡下了。”
常轩生点点头，恨道：“我跟老梁说过多少次了，京城险恶，处处陷阱。他却好，把两个烫手山芋一股脑都递过来。”
黄忠问道：“他信里怎么说？”
“说体谅我孤苦，送人过来陪我过个团圆年。” 常轩生终于微微一笑，不过笑容转眼即逝：“老梁最狡猾，话说得好听，我就不信他是这个本意。”
黄忠沉吟片刻，问道：“那个叫林承北的，会不会是……？”
常轩生道：“我也正琢磨这个问题。假如真如传言所说，老梁绝对不会无缘无故忽然把人送到京城来，况且是这么个关键人物。你派人打探下老梁那边的动静。”
黄忠应下。常轩生又问道：“你看林承北为人如何？”
“沉稳敏健，进退有度，难探深浅。” 黄忠道。
“的确如此。”常轩生沉吟：“再多看些时候。或许他自己露出底细；或许我们打探到什么。”他迟疑片刻：“……或者在怀秀身上下点功夫。他俩同门，也许他知道些内情。”
黄忠低道：“ 怀秀这孩子……我见他第一眼简直吓了一跳，怎么会这么像呢？”
常轩生脸上悲喜莫辨：“十三年了……我以为他什么都不记得。他却来了，口口声声说要找爹爹。他爹……”他顿了顿，冷笑：“他爹十三年前就死了，还找他做什么？”
黄忠没有接话，片刻后犹犹豫豫道：“怀秀既然来了，是否要给薛家去封信？”
常轩生脸色忽然一片铁青：“你不记得我说过的话么？别在我面前提起薛家！”
黄忠喏喏应是。常轩生却还是余怒未平：“父亲死的不明不白，他却只顾富贵，抛开忠孝廉耻而不顾，与狼为友，与敌为伴！这种人，该天诛地灭！”
黄忠不敢应声，坐了片刻，看夜色已深，便起身告辞。刚走出房，朔风卷着鹅毛大雪劈头盖脸打来，天地间涌动着压倒一切的力量。他仰望雪幕，心里莫名窜起一个念头——老天是否暗示着，这突如其来的两个访客会给京城带来一场怎样激烈突变的风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