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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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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管怎么说,颜回生那里还是有跑一趟的必要。询问这就算是结束,肖云鹤又简单安慰了唐澜两句,无非是什么节哀顺变一类,再让隔壁组的女警把人家好言安慰出去。宋观潮那边儿也就那样了,舒凌说还是找个机会和宋寒的父母再接触一下比较好,毕竟宋寒在家里的很多情况是唐澜和宋观潮不知道的,不过眼下宋母的情况并不很好,肖云鹤也就放弃了立时跟进宋家的念头,准备去会一会那位所谓的颜医生。
颜回生的诊所就在A市一幢名气上和百业大楼不相上下的写字楼的十八层,离警局并不很远,开车就算遇上交通拥堵半个小时也能到了。舒凌离开办公室的时候顺手顺走了门口架子上的早报——这早报也不知道订了多少年了,每天早晨都雷打不动的搁在那儿,反正留着也是卖钱,舒凌偶尔就会顺过来看看。
肖云鹤开车,舒凌就坐在副驾驶上看报纸。早报头条花里胡哨的一堆图片说时事政治,再翻几页就是折腾来折腾去的娱乐新闻,舒凌把报纸翻得哗哗响,趁着等红灯的时候把一面折了给肖云鹤晃了一眼。
“最近过劳死的人可真多。”舒凌感叹了一句。肖云鹤开着车没什么心思看报纸,扫了一眼大标题似乎是说年末工作繁忙导致猝死人数增加,嘱咐人们合理安排作息云云,不过这话跟警察说似乎就是个摆设。肖云鹤耸耸肩,看着红灯过去再次踩下油门:“你觉得跟我们有借鉴意义么?”
“……好吧。”舒凌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和自己的无关性,随手把报纸卷了扔到后排座位上去了,“你就说咱们这几个人吧,沈组先不提了,乔源一个夜猫子又怕鬼真不知道他晚上自己怎么过的,还有你……今天早晨四点多就来了?”
“睡不着而已,你以为我乐意天天四点过来上班打卡?”
“你失眠?”
“失眠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没怎么……就想有一天我们会不会因为过劳死上报纸……”
两个人持续了一会儿无营养的对话,最后把车停在写字楼楼下。
阳光正好,玻璃外墙像是一面巨大的反光镜,多注视几秒就会让人的眼睛感觉到隐隐的刺痛。肖云鹤和舒凌进入大楼,一层很空,但是修建的很是敞亮和整洁。舒凌在电梯前默默地站住脚,打量了一下奶白色漆的电梯门:“敢坐么?”
大概是因为宋寒的电梯事故被当成一个很典型的个案在电视台正经报道过了的缘故,但凡看了电视的A市人这些天都有点谈电梯色变的意思,平时净想着躲懒少走几步路三四层都要坐电梯的小白领们倒是很任劳任怨的开始爬楼,肖云鹤眼神一错,看见正有个小姑娘背着电脑包哼哧哼哧的从楼梯间下来。
“有什么不敢的。”肖云鹤抬手按下上行键,电梯门很平顺的滑开,直奔十八楼而去。
十八楼只有颜回生的诊所,能在这种精英云集的地理位置盘下一整层楼的,理当也不是什么寻常的角色。颜回生,三十三岁,八年前出国深造心理学,挂在名字上的学位都眼花缭乱的让人数不清。颜回生博士毕业后先是在英国当地的一家疗养院工作了一年多,而后回国开了这家明心心理诊所。
颜医生在心理诊疗这个圈子里似乎还颇负盛名,很多大医院都想聘请他去本院的心理科但是都被他给婉拒了。真要上门看病的话似乎也并不是漫天要价,如果不是跟诡异的命案扯上关系的话,肖云鹤还真想由衷的赞叹一句真是业界良心。
颜医生本人也长的很端正,整个人看上去很正派,不像是医院里有的医生穿个白大褂挺着啤酒肚看来一个病人就掂量能从人家身上捞到多少钱的那类。三十三岁,单身,可年纪也并不算很大,恰好符合现在不少女孩择偶要求有安全感一点的标准。总而言之,一个长得不赖,有才又多金的单身贵族,简称大概就是只差家庭圆满的人生赢家了。
不过论相貌大概是因为有秦致的珠玉在前,肖云鹤再看颜回生也只能给他个长得十分端正的评价了,也不是说他这人有多木讷,就是眼神里总是少那么一点活泛的神气儿,什么时候都一个表情的——肖云鹤勉强把这理解成为心理医生的素质。
尤其是在面对面的时候,颜回生那种毫无感情波动的沉静就愈发明显了。
“不好意思肖警官,能允许我打个电话么?待会儿有个和病人的预约,我觉得还是把时间延后一点比较好。”
“不用麻烦,我们问几个问题就走。”
“不,还是延后一点比较好。”颜回生在这点上还是很坚持的,“在能避免的前提下,我不希望我的病人有任何可能会产生心理压力,还请肖警官谅解。”
大概没有哪个内心郁结的病人会喜欢自己的心理医生被警方调查——肖云鹤也只能做出请便的让步。
颜回生给人打电话还是很客气的,先是很委婉的表达了时间可能延后然后又很诚恳的表明自己的歉意,不会让人产生任何一点有关于单方面爽约的不满。放下电话后颜回生还顺便斟了两杯茶放在桌上,并很大方的表示有什么问题尽管来问。
肖云鹤推了一张照片过去:“你认识宋寒吗?”
照片是唐澜提供的宋寒的单人照,颜回生扫过一眼,随即道:“认识,她是我的一个病人。”
“她前两天刚出了电梯事故——电视和报纸上都报道过了,我相信你也了解一点,现在来向你确认一下,事发当晚她是不是有个和你的预约?”
“对这件事情我表示很遗憾。”颜回生很快回答道,“那天晚上我的确跟她有个预约,但到了约定的时间她并没有过来,为此我还专门打了电话准备和她确认,可是她的电话根本无法接通。我一边整理资料一边等她到晚上九点,直到下班回家后我看了新闻才反应过来电视里报道的那个人可能是她——虽然电视上并没有说名字,但是她的年纪和职业我还是知道的,可这种事情我也不好贸然确认,也只能暂时搁置下来了。”
“她来找你咨询什么?她有心理问题?”
“并没有很严格意义上的心理疾病。只是关于她家里的一些问题,有关她妹妹和母亲的关系方面——我想你们能来找我应该是联系上了她那个叫唐澜的朋友,关于她家里的事她朋友可能知道的更多些,我这里也并不方便多说。”
“当天下午两点半到三点半这个时间段你在哪里?”
“我在诊所,当时正在给人做心理咨询。”
“你有没有给过宋寒你的名片又或者联系方式之类的?”
“名片……这个我应该没给过她,倒是她那个朋友唐澜来的时候说她想让一个朋友也来做做咨询,我就给了她一张名片。联系方式的话……她的手机里应该存着我的电话号码和诊所地址。”
“……还有……”肖云鹤顿了一顿,“你有没有听宋寒提起过一本叫魂梦录又或者是梦魂录的书?”
“书?应该没有,她跟我说的都是一些她自己的事。怎么了?”颜回生一脸茫然的表情不似作伪,当然也有可能是演技不错,肖云鹤原也不打算从颜回生这条线上去追查这本至今不知道庐山真面目的破书,只是顺口提了一句。
“没什么。不知道颜医生方便不方便给我们一份你的病人目录?”
“这……”颜回生显然觉得有点为难,“这恐怕……”
撇开医生的职业道德不说,肖云鹤也知道直接问颜回生要这个可能有点不妥。宋寒的案子毕竟不能作为凶杀案来查,那颜回生这个相关人员的身份也落不到实处,肖云鹤本来是没有权利找他要这些私密材料的。颜回生不笨,自然也在疑惑这一点,因此在这个问题上的回答也就并不爽快。
肖云鹤突然提起这一句也纯粹是灵光一闪,于家损兵折将,警方安插在里头的内线往外传递消息自然就松快了一点,原本只是监视于家的动向比如说是不是预谋要做什么大案子之类的,现在也能传递出一点别的消息。于克柔——就是传说中那个突然发狂拿一把手枪让于小锋身首分离的于宝生的侄女儿,据说之前就跟一个医生的往来挺密切的,为此于小锋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还专程上门砸过那个医生的场子。肖云鹤想起这个茬儿来又不能直接问颜回生你认不认识于家的人,有没有被□□大少找上门来砸过店,只是想着能不能从病人资料这方面入个手了。
不过考虑到这事关病人隐私,自己现在又没有明确的立场能二话不说的强行问颜回生要这些东西,因此也很快补充了个折中的说法:“不需要详细的资料和病历,名单就可以了。”
这次颜回生倒没提出异议,走回到办公桌前取了个资料夹,递给肖云鹤。
这本资料只是简单登记了一下病人的姓名性别年龄等基本消息,肖云鹤简单翻了一下,很不算意外的在前几页一眼就扫到了于克柔的名字,看了一眼后面的备注日期大概是在两年前——那应该是颜回生刚回国后不久。
接上了这条线似乎既有用又没用,现在似乎是能表明他和两起诡异的死亡事件有着一点联系,但是你又不能肯定颜回生一定是做了什么。肖云鹤把有于克柔的那一页翻过去,没有细问,心里到底还是觉得那张消失了的疑似原本属于颜回生的名片有点可疑。
“没什么问题了,谢谢。”肖云鹤把资料簿还给颜回生,“能不能要一张你的名片,以后好联系。”
“稍等。”
颜回生回身从名片盒里抽了一张,递给肖云鹤。
很普通的样式,白卡纸,正面是颜回生的身份信息,反面印着的是诊所地址。肖云鹤看了一眼,随手揣进口袋里,想了一下觉得没什么可问的了,见舒凌也合上了记录本,两个人和颜回生道别后离开。
能从颜回生这里查到于克柔,肖云鹤也不知道这是不是个值得庆幸的消息。回警局的路上肖云鹤简单的梳理了一下思路,某种直觉告诉他颜回生一定与这一连串的事件有着某些关系,但是现在还不到要动他的时候。可如果不照着颜回生查下去的话案子显然又陷入到瓶颈中去,这又让肖云鹤觉得有点矛盾。
车子还没开进警局大院,就听见从里边儿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肖云鹤略敞了一下车窗,就看见大楼前门聚集了大约有二十来个人,年纪稍微轻点儿的身上多多少少都带着点白,一个老太太被搀在最前头哭的昏天黑地的。
“这怎么了?”
“不知道,绕后门吧。”肖云鹤一向不喜欢这种有话不好好说就知道到警察局门口折腾的人,为了避免下车让人家觉得“嘿赶紧抓活的”,还不如多绕半个圈儿去走个后门。
结果上了楼还没等进门,办公室里又不知道在吵吵点什么。推门一看许愿正不知道在那儿跟谁生闷气呢,一张娃娃脸皱的跟包子似的,仔细一看眼角似乎还有道擦伤。何其昭居然也在,一向好脾气的老法医先生难得露出一点无奈和恼怒的表情,乔源正端着茶送过去预备给何老头顺顺气。
许愿自打殷浩私自行动被沈恒骂了之后对这个案子的积极性就不是很高了,倒也乐得整天蹭到何其昭那儿去交流经验多加学习。眼下局里最重量级的俩法医都不知道在这儿生什么气,肖云鹤还真是觉得挺稀罕的。
“怎么了?外头怎么闹上了?”
“我操还说呢!”许愿一听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那点儿火又窜上来了,也顾不得什么涵养了,“见过不讲理的没见过这么胡搅蛮缠的!老子都检查了八百遍了这他妈的就是个猝死他们还想怎么着啊!非检查出来是被人害死的才甘心是吧?为了点破钱上赶着招惹凶杀案脑子被驴踢了吧这是!”
“啊?”舒凌听得一头雾水,“这怎么了这?这么大火。”
“有钱了不起啊!?警察怎么了警察?什么叫‘查不出问题是你们无能’啊?警察局又不是他们家开的!不把警察当人也有个限度吧?还他妈的打人!何叔这么大岁数了让人推个跟头你是来‘报案’还是来踢馆的啊!?真想踢馆等殷浩回来揍不死你丫的!”
“哎呦我说许哥你先冷静点吧……”乔源一边儿劝一边儿还得顾着对舒凌和肖云鹤使劲打眼色“你俩先别问了待会儿我再跟你俩说”。组里整理资料的小女警也捧着块热乎乎的毛巾颠颠儿的跑回来了,乔源看见赶紧给接过来,撩开何其昭的衣裳先把冷毛巾拿走,换上这块热乎的给捂在老头腰上了。
“何叔你没事儿吧?”肖云鹤凑过去一看,发现何其昭腰上青了一大片,似乎还扭了,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这伤势放在一个年纪不轻的老头身上还真是有点触目惊心了。
何其昭捂着腰只冷冷地叹了一句“老了”,肖云鹤立马就反应过来老头这是生气了。就着毛巾给老头揉了两下也不见好,肖云鹤最后也只能皱着眉说:“何叔我看你这还是上医院好好检查一下吧,万一再出点什么毛病……”
想到何其昭那倔脾气,舒凌乔源连着刚才气的跳脚的许愿也都纷纷来劝,费了好一番口舌才让老头点头同意先去医院看看。肖云鹤背着何其昭下了楼从后门出去,送上警车,觉得眼下这情况组里不能一个人都不剩,就只让许愿跟着上了车,留下乔源这个目前看着最冷静的人留下来说明情况。
“赶紧说吧这到底怎么了……”舒凌走到窗户那儿撩了一下帘子,发现下边那一群人似乎还没有短时间内准备离开的打算,有几个年纪看着稍微大点的脚边居然还搁着凳子,眼看是准备在这儿耗一阵了。
“别提了……”乔源这时候总算是能喘口气儿了,“就你俩刚走没一会儿,沈组也接了个电话出去了,我就跟那儿查资料呢,就听下头有人在那儿折腾。小顾上来的时候说是有一群人抬着个死人过来了,嚷嚷着死了的那个是被人给毒死的,还指名就要何老头过来尸检……反正最后尸体是被送到何老头和许哥那儿了。为了保险起见许哥和何老头还各查了一次,他们法医说的那堆名词儿我也不懂,反正就是死了的那男的就是因为什么长期工作强度太大引发脑出血导致的猝死,没半个人害他!”
“那之后呢?”
“底下那帮家属一看就是情绪激动啊,传了话出去也不信非说要见法医,闹不过他们许哥和何老头就说出去看看吧。他们俩出去本来打算好言好语说的,结果那帮人就是死咬着‘他就是被人给害死的查不出来是你们警察无能’不松口了。你们也知道咱这俩法医在专业领域上绝不松口,一来二去的就跟他们有点言语冲突,结果那帮人冲上来就打,做警察的这还不能还手,结果许哥眼睛那儿被个女的给挠了,何老头直接被人给推地上了,就成这样了。”
“他们到底什么人啊?连警察都敢打?”
“可不是么……我看一楼不太保险干脆就让他们俩人来咱这儿避难了。他们俩过来一说我才闹明白——何老头不是医科大的教授么?他有个学生和他关系不错,在第一医院的心脑血管科,就六月份还专门跑来警局看他的那个姓莫的大夫,说是那天他收了个急诊,有个男的原本好好吃着饭呢忽然就倒了,送到医院之后因为是突发性的就没救回来,当时这帮家属就不依不饶的说他是故意不治据说还跟医院的人动上手了。后来不知道从哪儿知道何老头是他老师,就一路闹到警局来了,估计何老头也不能看着他学生被冤,就接手了。回来我一查才知道死了的那男的是个什么公司老板,正跟别的公司不知道竞争什么呢……反正涉及到经济利益了,要是这男的真是被人害死的大处可以诬陷竞争对手害人小处他们家里不对付的也能相互抹黑……里头的事儿太麻烦,我也说不清。”
“他们这么折腾有意思么?”
“那可不好说……万一引来什么媒体注意了,再给警局胡乱安个什么医生学生和法医教授联合制造被害人自然死亡证据什么的……”乔源越说越觉得这有可能,“等等等等为了以防万一我能不能先以妨碍公务罪把他们逮捕啊?”
“……交给人事部处理去,反正是他们动手在先,何叔那绝对能验伤了吧?还是说打警察就不犯法了?”肖云鹤冷笑。
“啧……我倒挺同意许哥说的把殷浩放出去把他们都打趴下……”
“不过最近猝死的人可真多啊……”舒凌想起在路上看的报纸,感叹道,“果然是年末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