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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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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似乎走得很慢,但是逐渐,肖云鹤就发现自己想要跟上他已经有点吃力。
那人仿佛脚下生风,宽袍大袖随着行走展出一个微小的弧度。那盏符纸灯笼的火光仿佛暗了些,更让那人本就模糊的身形更加融入到黑夜里去。越往里去林子越深,顶上密密麻麻的桠杈几乎已经不能透进来一丁点儿的月光,脚下的碎石断木也越来越多,需要时刻注意着脚下才不会被绊倒。树林里还有一点点低微的虫鸣,肖云鹤跟在他身后,看见一群细小的飞虫围着灯笼打转,像是一片淡淡的阴影,但是忽然之间,它们就消失了。
空气中飘来一股很难闻的味道,有点像是动物死后几小时发出的腐败的酸臭气息,味道最初很淡,而后越来越浓,让肖云鹤不得不掩住口鼻才能继续紧跟下去。就这样走了有十来分钟,前方总算出现了一块开阔的空地。地面很平整,铺着细沙,仔细看的话连一丁点儿的碎石都看不见,细沙吸附了月光呈现出一种淡淡的银白色,在黑暗中潜行了一段时间猛地被这月光一晃,肖云鹤几乎有些睁不开眼睛。
只是心跳变得快了,像是在某个地方存在着一块吸力强大的磁石,不由自主的就想靠近过去。
那人的身形慢慢地矮下去,然后就不见了。
肖云鹤赶忙追到那片空地的边缘,看清脚下的情况才松了一口气。并非是如同殷鸿正那样忽然消失的把戏,地面上有个一米见方的入口,边缘修葺着整齐的石阶,显然是人为。
这个小小的入口似乎又通到另外一个世界似的,肖云鹤定了定神,洞口已经看不见火光,那人显然已经走出不远,肖云鹤也只能摸索着通路一侧的墙壁,拾阶而下。
他脚步放得很轻,但还是不免有一点儿噗噗的鞋底蹭动表面浮土的声音。下行的通路很迂回且还有分岔,遇到岔路的时候肖云鹤也只能凭借着那种隐约的吸引感再加上一点运气去选一条路,走走停停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总算在通过一间狭小的石室之后,听到了不远处传来的语声。
那声音苍劲雄厚,肖云鹤很快就辨别出来与方才和殷鸿正交谈的是同一个人。那声音里已经明显地带上了一点威胁的不耐:“秦少爷,你若再不自行兵解,可不要怪我手下无情了。”
肖云鹤只觉得全身上下都出了一层细汗,一时之间听不到回答,几乎都想要直接冲出去了事。可是脑子里那根叫理智的弦还在紧紧地绷着,告诉他敌我不明的状况下冲出去无异于找死。背后贴着墙又朝前慢慢地蹭了几步,肖云鹤总算找到一个合适的角度能够让他看清里面的状况。
他手一抖,又死死地握成拳。
里面的空间远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大得多。正中一个八卦方台,齐整的八边形边缘由下自上竖起一道淡金色的屏障,将整个方台牢牢包裹。半弧形的顶上则垂下一条约有三指粗细的铁链将秦致双腕死死锁住,将他整个人半吊起来。
并非悬空,只是让秦致刚好可以在方台上保持着一种俯首的跪姿,有点像是一种无声的凌辱。
秦致的头微微垂着,没戴眼镜,额角一处碰伤,被卡死在镣铐里的一只手腕上也卷着染血的里衣衬布,血沿着手臂滑下来,在袖口处堆出一团暗暗的红。然而最让肖云鹤心惊的还不是这些,秦致胸前五个暗红色的血洞,流出的鲜血几乎染红了整个胸膛。昭示着曾有一只手毫不留情的戳进秦致的胸口,用手指狠狠肆虐之后,再抽出来。
肖云鹤又想起那天下午曾让他有一瞬间意识崩溃感觉的痛楚来,几乎恨不得立时就把现在正背对着他的人碎尸万段。
压制下他这种冲动的,还是秦致。
秦致睫毛微微一颤,没有睁开眼睛,却在无声中在唇边扯出一个嘲讽的笑来。他声音有点嘶哑,语调放的很低,然而那种仿若浑然天成的气势,却远在对方故意威胁的语气之上。
“你还以为你能杀得了我?”他说,语气里含着一点微弱的笑意,又像是挑衅似的补了一句,“那你就来。”
秦致漫不经心的态度似乎很让那人恼火,不觉厉声喝道:“你以为我不敢!?”
“你不敢。”秦致抬起眼睛,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对方的装束,“你要是敢,罗家的人就绝不会活命到今日,你要是敢,就应该早早把你那侄女儿的命一块儿要了,免得夜长梦多。可你都没做,所以你不敢。”
他说的仿佛洞悉一切的笃定,嘴角一点笑意,更让观者觉得讽刺。
张衡之头顶莲花冠,身披一袭明黄道袍,只做地仙打扮,原本衬得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神气,此刻却被秦致说的脸上尽是惊怒交加的狰狞神色。
“那又如何,反正我已杀了三弟,不过是为了少做些孽罢了,你以为我当真不会杀了他们灭口?”
秦致失笑,却不说话,眼里的嘲讽神情没有收敛下去反倒让人觉得是变本加厉,更是激得张衡之一声怒喝:“你笑什么!?”
“笑你道貌岸然。因果循环你又并非看不透,在外头还知道拿来教训别人,到了自己身上偏偏就当局者迷了。”秦致停了一停,压制不住的咳嗽了两声,“你八劫都过了,居然唯独对这一道死劫还看不透。”
“就是因为八劫已过,这一道死劫才不能功亏一篑!”
“你想成仙?想永生不死还是呼风唤雨?”秦致又笑,似乎是听到了一个很大的笑话,“先不说能一直活着是不是真像你想的那样——你杀过人,执念太重,你以为哪里会要你这样的仙家?”
家庭加之性格使然,张衡之五岁开始学道,灌输的思想又或者是潜移默化让他认定了自己一生的目标也唯有度过九劫修成散仙毕生不死而已。从童年建立起来的信仰如今被秦致如此不当回事儿的加以嘲讽,也无怪他会恼羞成怒。
“住口!”他袍袖一展,那淡金色的屏障就在一瞬之间朝内收拢,八道光幕像是重逾千斤的钢板一齐朝秦致压去。
这一击之下让秦致胸前的伤处再度崩裂,直流下五道艳红的血来。牵扯着手腕的铁链也嗡嗡作响,震荡之声不绝于耳。嘴角垂下一道血线,秦致仿若未觉,神情依然自若,仿佛发生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不知好歹!”看着眼下自己在力量上仍占优势,张衡之总算觉得出了一口闷气,“该说的我都说了,那就别怪之后的一切是你咎由自取!魂梦录已经在我手里,你真以为你不自行兵解我就没办法让你魂飞魄散?”
“你只不过想找个替死鬼。交换命数是逆天而行,你还真以为所有人都是瞎的?”秦致把嘴里的残血吐尽,又停一停,忽而笑道,“再说,你要换命,总该先知道你想换的这是个什么人吧?”
看着张衡之脸上因为这一句话而惊疑不定的神情,秦致缓缓开口,不无讽意:“一万六千二百八十一条人命——你这命一换且不说渡劫天雷,单是人命债就能把你劈的连个渣都不剩。”
张衡之登时静了,片刻后斥道:“你胡说八道——”
“有人清楚我是不是胡说八道。”他一笑,但这句话显然不是对张衡之说的,“还有你要真相信那本书有用——我真觉得你这么多年都白活了。”
他不给机会让张衡之开口:“宛城地宫始建北宋,既然有办法传到今天还能为人所知,千百年来肯定也不乏旁人知道,你倒是说说,这书要真是有用,这么多年怎会没留下有关于它有用的只言片语——”
张衡之脸色阵红阵白,秦致所言不虚,近些年来因为掌门放权他得以知道魂梦录的存在,一时之间也只是坚信着因缘际会上天能给他这一个出头的机会,几乎完全就没有考虑过秦致所说的可能。而如今这层窗户纸被秦致给揭破了,虽然不想承认,但他仔细一想也觉得这种解释比上天独独眷顾他一个合理的多。
他先前一直把这本书当做自己最后的救命稻草,如今想到这本书到了最后可能就是废纸一叠,几乎让他发狂。
他的眼球周围慢慢溢出一圈血红色的痕迹,眼球也像是失控了一样在眼眶里不住乱窜。肖云鹤只闻得铿然一声脆响,张衡之腰畔长剑已经出鞘。剑身裹挟着一层粘稠的血雾折射出森冷的寒意,朝着秦致当胸击下。
如果说先前肖云鹤还能因为有那么一点冷静和好奇而按兵不动的话,眼下这个时候,却是想再旁观下去都不能了。
抬手放枪,残余的三发子弹尽数没入张衡之的胸口,却全然对他造成不了一点儿伤害。剑光逼近的一瞬间,肖云鹤扬手,硬是用手掌将劈向秦致的一道剑光徒手挡下。
“云鹤!”
鲜血四溅。
他听见有人喊他。
掌中浸出的鲜血带着滚烫的热度,滴滴答答的落在地上,带来有着温度的血腥气。
那些缠绕在剑身之上的血雾被鲜血吸引,本身仿佛有生命又极其畏寒似的,一旦找到了一个温暖的巢穴,就纷纷不顾一切的朝着肖云鹤掌心的伤口钻了过去。
像是被用刀生生劈开了这副皮囊在壳子里又硬塞了另外一团东西似的,肖云鹤只觉得有什么黏糊糊的东西堵在口鼻处,整个人有种溺水的憋闷,血雾窜进体内横冲直撞,在眼前带出一片血红。
像是某个遥远记忆里的模糊场景,漫天的烈火与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连河水都被染成一片赤红。
黑衣黑发的男人神情淡漠,掌间一张弓被拉的好似满月。
男人修长的手指把玩着一块鹤形的白色玉璧,握在掌心,再松手时,已经是玉白色的齑粉从指缝间簌簌而落。
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是,你看错我了。”
肖云鹤只觉得内心深处猛地窜上一股复杂到难以言喻的感情,愤怒和惊悸交织着,几乎已经让他无法思考。双掌之间像是燃烧了起来,一合一展之间,已于掌心之间已经现出一把几近透明的薄刃,激荡出的煞气直接把张衡之掀出好远。
不同于之前淡金色的虚影,真真实实暗青色的利刃,刀身略弯,光华流转间,溢出一股冰冷的寒气。
肖云鹤眼底暗金色流离,密密织就一层暗金的瞳色。强烈霸道的气焰迸发而出,在周身卷出一个巨大的风旋儿扩散开去,扬手将兵刃握在掌中,刀身微微嗡鸣,似乎在欢迎主人的回归。
肖云鹤轻抚刀身,一侧,在边缘映出自己面无表情的脸。
淡漠的神情仿佛与当年男人对待自己的别无二致。
然后他听见身后一声低低的像是叹息的呼唤:“衡青。”
肖云鹤回头,男人的面容与记忆中没有半分分别,就连狼狈也都狼狈的叫人目眩神迷的好看。伸出两指略略抬起秦致的下巴,四目相对,肖云鹤嗤笑一声,语调森冷的接近于无情。
“我真没想到,你秦琅寰还会有这么一天。”
伸手在秦致唇边微微一抹,肖云鹤伸出舌头舔了舔指腹上的血痕,淡漠的神情破开化作一丝冷笑,几乎是质问道:“你居然还敢跟我定契?”
“我现在还有什么不敢的?”秦致微微一笑,回应却只此一句。
背后响起张衡之疯狂的嘶吼,长剑再次砍下撕裂了风声,肖云鹤连头都没回,扬手一挥,兵刃相接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声,肖云鹤反手一压,张衡之的一口长剑便应声而断,碎裂成几截。
“破铜烂铁。”肖云鹤冷笑,再不理会狼狈摔出去的张衡之,手腕一翻砍断铁链,下巴微微一扬,正欲说话:“秦琅寰我……”
话没说完,被吻封住了。
灵巧的舌头撬开齿关,长驱直入,捉住肖云鹤的舌头细细纠缠。肖云鹤本想推开他,只是秦致的怀抱带着不容拒绝的暖意,无论过了多少年都像是当年那个清风徐徐的荷塘夜晚,情不自禁的就让他沉溺其中。
万劫不复。
他想。
可惜呀可惜,还没什么理由可以原谅他。
秦致箍住他的后脑,压下来,试图让这个吻变的更深。肖云鹤抬脚去踹他,唇舌纠缠间牙齿捕捉到秦致的舌,狠狠地咬下去。
细微的血腥气冲撞着神经,肖云鹤戾气上涌,暗金色的瞳色猛地深暗下去,更显出漠视一切的无心和无情。
“秦琅寰。”他退开几步,说,“别逼我杀你。”
“滇城一万六千二百八十一条人命,是我欠你的。”
肖云鹤神思一恍,只觉得他从来没有见过秦致如此郑重的神情。下一秒,幽蓝色的魂火铺天盖地的燃起,遥远天幕中的某颗星辰也像是感知到了什么一样,在昏暗的夜晚中迸发出刺目的光亮。
秦致的身形也在这火焰中渐趋虚无,像是一幅燃烧着的残像,啪的一声,那块鹤形玉璧掉落在地,小小荷包上绣着的秦字在漫天的火焰里格外的耀眼。
还记得男人似乎从不离身的小小挂饰——白色玉璧被雕成展翅欲飞的鹤形,下方挂着一个小小的荷包,荷包上绣字的手艺却是差的很,一个“秦”字被绣的歪歪扭扭,活像是一条扭曲的金色爬虫。
却也还记得男人强忍着笑意半真半假的赞道:“我很喜欢。”
“你!!”
淡漠的表情在一瞬间碎裂,肖云鹤难以置信的看着那块掉落在地的玉璧:“你不是——!!”
“我总想找个机会还你……”秦致笑一笑,似乎有点感伤,“可惜不能……”
“你别怪我。”他轻声说。
那一瞬间,茫远时间里的记忆回溯,男人言语里带着那一点浅浅的脉脉温情,他说:“衡青,我喜欢你。”
当时觉得不过是柔情蜜意里随口道出的情话,兵刃相向的一日更只觉得讽刺和决绝,然而直至今日,他忽然又有一点冲动,觉得这一点真心又不像自己想的那样狼狈不堪。
“琅寰!!!!”
肖云鹤失控般的大吼,情急之下在掌心聚拢起一道淡金光芒在刃上随手抹开,扫出一片巨大的光幕试图把漫天大火尽数压下。淡金色的光芒与幽蓝色的火焰逐渐融为一体,变成闪烁着的破碎光点,缓缓聚拢到一处。
肖云鹤忽然觉得很疲倦,手一松,兵刃落地带来咣啷的一声轻响,他觉得自己被拢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里,秦致喃喃的低语传入耳里:“衡青,我对不起你。”
两个人抱在一处,星星点点的火焰像是盛放在午夜的热烈烟火。
张衡之的双眼已经全数被那种妖异的血红所占据,原本整齐的发冠也在数度狂风中被吹成杂乱的一团。他的嗓子里发出一声类似野兽的咆哮,对眼前的异景似乎毫无畏惧,一张淡白色的纸片一扬,竟从半空中随手召唤出一只赤色大鹏。
那赤色大鹏厉声长嘶,朝着二人直扑过来。
秦致一手拢住已经昏迷的肖云鹤,朗声喝道:“玄珏!”
空气微微颤动,似乎刚才还从远远处传来野兽的嘶吼眨眼之间就到了近前。那鹏鸟面对野兽的嘶鸣显然胆寒,只在原地拍着翅膀任凭张衡之再怎么驱使也不愿向前半步。一道黑色的影子不知道何时就已经出现,早已无声地默守在秦致身侧。
一只通体漆黑的豹子,琥珀色的瞳仁散发出凛冽的杀气,几乎是在跃身的同时就咬断了那只大鹏的喉咙。
张衡之仿佛遭到了一记重击,瘫倒在地,再也起不来了。
那只黑豹清啸一声,扑过去仿佛泄愤似的对着张衡之又挠又踩,直到连秦致都看不下去了,哭笑不得的说了一句“你别把他给我弄死了”,才恋恋不舍的从张衡之身上跳下来,屁颠屁颠儿的跑回来,讨好似的用大脑袋蹭了蹭秦致的腿。
秦致摸了一把豹子的脑袋,挠了挠豹子柔软的耳朵,才笑说:“给我看门儿去。”
然后额头抵着肖云鹤的额头,轻轻吻下去。
豹子很非礼勿视的转了个身,跑去看门儿,在门口威风凛凛的一蹲,留下一条尾巴在身后晃来晃去。
肖云鹤迷迷糊糊的醒了。
脑子里乱七八糟,全身上下跟被拆开重组过一遍还忘上润滑油似的,每个关节都觉得别扭。
他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场梦,又不太像,觉得也许是自己的事,但有时又有错觉是别人的。只记得上元节的灯笼,底下坠着个木牌写各色灯谜,黑衣锦袍的男人一身卓然贵气,却肯屈尊到路边摊上去给他买一支糖葫芦。
“唔。”他睁眼,森然之意褪去只留下一双墨黑的眼,懒洋洋地挨着秦致的嘴角咬了一下,“你可真会算计,有了血契还不够,还敢骗我跟你定魂契。”
“你自愿的。”秦致微微一笑,伸出手去在地上摸索那块鹤形玉璧,“我只不过跟自己打了个赌,看看你会不会来,又会不会眼睁睁的看着我死。”
不说这个还好,肖云鹤闻言一声冷笑,先是一记肘击把秦致撂倒在地,翻身压过去揪着秦致的领子,“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死不了”,而后又停一停,“你魂魄呢?”
“散了。”云淡风轻的表情似乎仍旧不是在说自己的事。
“散了!?”
“被天雷劈的。”
“什——!”
“一万六千二百八十一条人命,一个你,一个夜睿,还有阎罗第一殿里的两千鬼卒。”他低声数来,“逆天改命,强开鬼门,你以为哪个老天爷还会饶我?”
“你——!”肖云鹤立时静了。
秦致一笑,说不清是坦然还是自嘲,片刻后说。
“还你。”
肖云鹤低头一看,是那块白鹤玉佩。
“我不要。”
“衡青。”
“叫我肖云鹤。”他松开揪着秦致领子的手,漠然道,“衡青已经死了。”
秦致无话,只得先行把东西收好,手蹭过胸前的伤口,低低的咦了一声,才发现又是满手的血。
“你怎么还没止血——!”肖云鹤觉得头都大了,手忙脚乱的想去给秦致的伤口按压止血,这才发现自己的手上也不怎么好看。
“又死不了,最多浪费点医院的血浆……”
“秦!致!”肖云鹤咬牙切齿,真想直接上去给秦致脑袋上来一巴掌。须臾又静了,在指尖凝聚起一点淡金色的光芒,缓缓地覆盖在伤口上。
“是那个——”肖云鹤这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自己还不知道找秦致麻烦的是什么人,也只能扬起下巴朝那边苟延残喘的张衡之指了指,“他干的?”
秦致没说话,但是默认了。
“找死。”
“玄珏已经快弄死他了,你就别折腾了。”眼看着肖云鹤漆黑的眸子里又有暗金色流过,秦致赶忙出声阻止。
肖云鹤这才发现在门口还蹲着个大型猫科动物。
黑豹耳朵一竖,听见有人叫它的名字,又颠颠儿的摇着尾巴跑过来。肖云鹤给它一顺毛,黑豹就趴在地上从嗓子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呼噜的响声。肖云鹤嘴角一抽,心说看着威风凛凛的怎么个性跟只猫似的。
等到秦致胸前的伤口不再流血了,肖云鹤才总算松了口气。松了松手腕站起来,走过去踹了张衡之一脚,顺便弯下腰掰开他攥的死紧的手指把那本已经被捏的皱巴巴的魂梦录抽出来:“这什么人?”
“张衡之。齐云山张家的。”
一说名字肖云鹤就知道了:“他不是——”
“不失踪怎么给我扣帽子,外头都传疯了吧,说我杀人夺财……”秦致嗤的一笑,“六十多年能过了八劫他也算可以了,未必过不了那一道死劫,你说他打我主意干什么?”
“他打你什么主意?”肖云鹤随手翻了翻书,奇道。
“他想换命。把我的命数换给他,他的换给我,然后让天雷把我当成张衡之给劈死。”
“……急功近利罢了。”肖云鹤得出结论,又感叹了一下,先不说张衡之没换成,真换成了那真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了。随手把魂梦录丢回到秦致怀里,“没什么意思。这书什么来头?”
“许庆的书。”
“许庆?”
“许绍成。”秦致说,“北宋人,道法上因为另辟蹊径很有些造诣,只是人个性太直还有点狂妄,不太受别人待见。怀才不遇反被斥为邪门歪道,一怒之下就耗尽家产以毕生所学修了宛城地宫,最后被所谓的名门正派围殴致死。《魂梦录》据说记载着他毕生所悟,修地宫的时候就被当成最终机关封印在地宫最深处了。”
“之后呢?”
“也没什么,名门正派害怕他死后阴魂不散再出来害人,就世世代代派人守在地宫门口……你知道魂梦录为什么叫这个名字么?”
“嗯?”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肖云鹤想了一下:“晏几道的词?”
“嗯。”秦致随手翻了翻书页,忽然一笑,“那许绍成也真够可以的,拿这破玩意儿蒙了他们好几百年。许绍成的发妻作为唯一支持他的人却早亡,这书不过就是他悼念亡妻的随笔罢了,谁知道口耳相传竟被传成不出世的秘籍。也不知道他如今知道了后会怎么想,连名门正派的后人都为它争得头破血流,他真是九泉之下也能安息了。”
“……”
肖云鹤没话说了,忽然间觉得谣传真是害死人。
秦致把书卷了一下让豹子叼在嘴里,而后淡淡道:“走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