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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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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紫的蔷薇笺,封面细银烫字:弈云阁。
叹口气,将其并一张药单收入怀中,提了芦草纸的中药包,给里间的掌柜打声招呼,便撑一把青色油纸伞推门上了街。
雨仍淅沥的下着,微风将几滴雨水和一缕青草香送入怀中,我微微地打了个寒颤,拢拢青布衫的那不高的领子,在行人稀少的石板路上加快了脚步。
已经认识快一年了,自从去年仲夏的一天清早,我才揉着眼睛打开店门准备开张,他一身黑衣蒙着面巾像鬼魅似的窜进门来,吓了我一大跳,原来是比武受伤来开药,怪不得急成那样。他匆匆提着药包付了银子正准备离开之际,突然若有所思停在门口转过脸来看着正在起门板的我好半天,直到我还以为脸上是不是沾到什么而去摸脸时,他才收回目光,几番跳跃就不见了踪影。后来就总是偷偷的派手底下的一个侍从送药方到铺里来,掌柜抓好药后让我给送上城郊烟雨山上去。几个月去这么一次,每回,也说不上几句话。但心底里还是将他当成个有点交情的朋友。
除了在药铺初见他外,他总穿着月白的衫,对襟绣着莹石或包丝的扣子,袖口衣袂绽开大朵大朵银白的莲。乌亮的青丝用一只碧玺簪子绾起来些,余下的垂在脑后,披在肩上。手中闲闲持着把沉香木的细骨扇,淡金粉红的描着桃花流水,缀一块羊脂糖玉的坠子,银色流苏像月色下的波澜,晃晃悠悠。
俊朗的公子,有着显赫的家世,又有极好的性情,一副潇洒倜傥的世家公子做派,温和又拒人千里的态度。
自己不过从僻静小镇来这城里投奔亲戚,在偏街上谋到这一个药店跑堂伙计的空缺闲职,掌柜是个刚过不惑的男子,姓贺兰名箬。因为店里生意平淡,所以就只有我一个伙计在帮他的忙。他脾气温和,待我有点像待他儿子一般。我和他闲聊时问怎么没见过他的妻儿,他苦笑,说自己乡下的爹娘早逝,只留下一小笔钱够他开个门铺做点小生意,因为父亲生前就是个郎中,自己年少时跟着他好歹还学了点看病的手艺,于是就开了这个药铺。我每月的工钱是三钱银子,这还是因为他照顾我,于是每月我还能托人给爹娘捎回去两钱补贴家用。自己是家中老二,大哥前年被抓去做壮丁打仗,自己底下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也知道爹娘生活的不容易。自己没什么会做的,只能跑跑腿出出力气来赚点钱。
又想到那人的伤,明明很谦和的人,却总是去打架,带回一身并不很严重的伤。自己问过他,缘由总是因为要无可奈何的暗中奉陪要切磋的一干侠士。阁主和夫人知道他受伤肯定会生气,他又要忍受娘亲无尽的唠叨和老爹的吹胡子瞪眼。因为他的侍从下山取药还需出山令牌,于是为了掩人耳目,只能麻烦我每个月走这么好几里路来送药。
伤口总是利器所致,自己竟有些害怕去想那细窄的泛着冷光的铁刃划过他温热的皮肤,将血肉拉开。去年偶尔碰到苏烟,就是他的那个侍卫回老家办丧事,我替他包扎过一回胳膊,技术当然是学徒式的马马虎虎,而且还因为紧张,手一直在抖。自己有点纳闷的问他:“别人用刀剑,你呢?”我还从没见过他腰上佩着兵器。他轻笑,摇摇手中的扇子,打开又合上,用温和的目光看我惊诧着。于是我就认定,扇子再结实,也是木制的,用它和铁刃比划,受伤是他活该。
这回也一样啊,还开了红花这一味,铁定又见红了。
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到山脚下,又由石阶小路往进走,路右边的坡上筑着一所木屋,我也不去敲门,只耐心的坐在一旁歇息,不到一盏茶时间,那个面瘫的看路人就戴着竹笠低着头出来了。我走上前递上花笺,感觉到他的目光审视我片刻,毫无特色的声音响起:“过去吧。”
崎岖的小山径,穿过这漫山的华箬竹林,微光穿过轻透的竹叶和湿润的空气投在竹根旁淡蓝的花丛上,我恍然的停下脚步,看那微小花朵边缘的淡淡光晕,这样的小生命,自在的存活着。风在林中穿梭,竹子的枝叶便一下一下沙沙作响,雨滴从竹叶尖上滚落下来,在青布衫上濡湿几点深色。于是空气,都仿佛变成微微的青色。
在微弱的雨声和中,内心好似被净化,如此的平静,只有一只云雀在我看不见的枝头上,响亮又欢快的叫了几声。那声音便像湖面上的涟漪,一圈圈的在心中扩散开来,不断向外延伸,延伸,像要将我带出这水墨似的江南。
直到思绪远到寂寥,我闭闭眼,又睁开,继续向前走。
有人已在半山腰的草亭中等我,我远远地望着他的背影,直觉他比几个月前清减许多,这微风几乎都能将他吹到极远处去,再也回不来。
“药带来了就给我吧,天色虽尚早,你不还得回去照应铺子里吗?”依旧一身月白,他从石凳上站起身,转过脸来。
我看着他略有些苍白的面容,没料到这样有些生疏的语气,愣了愣,将药包换只手递给他。
“伤得挺重吧?为何不让阁里的大夫给看看?”虽然要躲避的是爹娘的责怪,可是相比之下治疗伤口才是更重要的事吧?
“他向来不过只会开些金创散,止了血就算,哪管的了以后的调养。”
“你也该回了。”短暂的沉默后他又说到。随后便拎着药包匆匆上山去了。
我站在原地好半天,回过神,发现连他发间碧玺钗上清泠的微光也消失不见了,就怅然收了伞垂着手又拐回去往山下走。
我一路上回想半天,总觉的他变得有些陌生又奇怪,但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沉浸在回忆中,连经过木屋时,那个面瘫的看路人就站在我几步之遥的地方也没发现,自个儿溜溜达达回了铺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