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夷歌》珍珠贝

31、第三章 殊途（2）

　　一入梁州我便迫不及待的要去找万神医，对于我的要求，严亭颂从不多问，总是吩咐下人按着我的意思去办。
　　到达万神医的医馆时天色尚早，但已有不少人守在他门前求医。医馆内坐诊的是万神医的几个徒弟，几个抓药的伙计也忙个不停。
　　我忍着伤痛下了马车，脚步有些虚浮，严亭颂上前，自然的扶住我的肩，溢于言表的担忧暧昧得夺人眼球，“你的伤还没好，别那么急。能走路吗？来，我扶着你……”
　　严亭颂的容貌太过出众，与我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暧昧的举动，瞬间便引来无数好事者围观，有的年轻女子仰慕的目光紧紧锁在他的身上，有的会哀怨的瞪我一眼，无奈的叹息。
　　“严公子，我可以自己走……”我微微侧身避开，将手自然的扶住了身后跟上来的菊清。
　　他盯了我一眼，没有言语，永远一成不变的笑容让我猜不到他的想法。
　　医馆内突然传来一阵不合时宜的喧哗，吵闹中不时夹杂着几句乌蛮话，我心中大惊，循声望去，人群中没有逻盛炎，却有另一个人——蒙舍诏世子。
　　虽说以前我没看清他的样子，但他那身蒙舍诏的衣服我定然不会认错。更何况，他的模样还是与逻盛炎有几分相似，毕竟是亲兄弟，哪怕不是一母所生。只是他的身形微胖，眼睛远不如逻盛炎清澈，那种显而易见的狂妄让人非常的反感。想起逻盛炎对我说过的话，心里对这世子多了几分恨意。
　　“咱们花了大钱，是找万神医看病的，你算什么东西，也配给我治病？”世子用乌蛮话骂骂咧咧，一旁的几个随从一句不漏的翻译。
　　“家师年事已高，一般不亲自出诊，我是他的大弟子袁清河，已坐诊十余年，你的病我也可以治。”一个清瘦的青衣男子站在世子对面，不卑不亢的答道。
　　世子不依不饶的叫嚣着，“我来你们医馆，就是冲着万神医的名号，你无非就是想要银子，开个价吧，让万神医亲自来！”
　　“对不起，有的病，再多银子也请不动家师。”袁清河冷冷的答道。
　　砚书在我身后轻哼了一声，冷笑道：“这蛮子，拿着皇上的赏赐，到处挥金如土，真把自己当成皇亲国戚了。不过瑞阳公主的嫁妆可真不少，咱们皇上仁慈呀，把‘孤鸾煞星’嫁给了人家兄弟，就多赏赐点宝贝来补偿吧。”
　　我转过头小声问砚书，“你认识他？”
　　砚书不以为然的答道：“从长安到梁州，谁不认识这蒙舍诏的世子呀。一个没见过世面的蛮子，整日花天酒地，还想结交我家公子，哼，什么玩意。”
　　严亭颂锐利的目光向砚书一扫，没有说话，砚书立刻收声，规规矩矩的上前，向接引的小厮递上了严家的名贴，“烦劳转告万神医，顺庆严亭颂求见。”
　　或许是因为严亭颂的名号太过响亮，医馆内顿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的转到我们的方向，惊艳的目光和低声的惊呼充斥在整间医馆。
　　世子眉开眼笑，带着一副无赖嘴脸凑了过来，“严公子，原来是你！没想到咱们居然在这儿遇见，真是有缘呢。”
　　他转过头，色迷迷的目光停留在我脸上，“这位是？”
　　我心中厌恶到了极点，真是个纵情声色的小人，连我是谁都不知道，眼中就只剩下我的这副皮囊。若是他知道了我就是让他闻风丧胆的瑞阳公主，不知道又会是什么表情。
　　我倒不担心他会认出我来，因为当初在长安，他根本就不敢抬头看我，更何况那时我还画着浓妆，脸上描满了花钿，与我如今略施脂粉的样子判若两人，他没有那么好的眼力。
　　严亭颂高大挺拔的身影挡在了我的面前，替我隔断了那让我不安的目光。声音冷静、平淡，却有逼人心魄的威慑力，“世子，别来无恙？”他回头看我一眼，眼光中一抹我看不懂的神情，镇定自若的答道，“这是舍妹。”
　　“哦，原来是严公子的妹妹，怪不得如此绝色。”世子哈哈大笑，那眼光简直是放肆的要将我生吞活剥。
　　我努力克制着自己，紧握成拳的掌心中已满是汗渍，恨不得甩他两个耳光。
　　“哎呀，贤侄，真是你来了？稀客，稀客呀！”一位鹤发童颜的老人从内室冲了出来，想必就是万神医，还没等严亭颂行礼，他已急切的握住了严亭颂的手，爽朗的大声笑着，“几年不见，愈发的气宇轩昂了，走，随我去内堂说话。我新得了一斤君山银针，咱们边品边聊……”
　　万神医已久不见客，这一出现，引得求医的人都拥了上来，纷纷恳求他亲自出诊。
　　万神医向众人拱了拱手，有些歉意婉拒了，“多谢诸位抬举万某，可是万某已是古稀之年，实在力不从心。我已将毕生所学尽数传授给这几个徒弟，他们替我为诸位诊病，也是一样的，望诸位体谅。”
　　众人虽有些失望，也都没有多言。偏偏那世子不要脸的挤了过来，一把拖住了万神医，“万神医，我可只相信你一人呀，你既然来了，就替我治了吧，大不了我多花银子。对了，我还是严公子的朋友呢……严公子，你倒是替我说句话呀！”
　　他一身蛮夷装扮，又如此粗劣的举动，万神医脸上闪过一丝反感，有些难以置信的望向严亭颂，似在奇怪他为何会有这样的朋友。
　　严亭颂脸上的笑容未减，上前在万神医耳边耳语了几句，万神医的表情渐渐柔和，出人意料的向他的徒弟问道：“清河，这位公子到底是什么病？”
　　袁清河不屑的瞥了一眼世子，故意大声的答道：“花柳病而已，我告诉过他师父不治这种病。”
　　砚书率先笑出了声，惹得周围所有人一片哄笑，世子的随从本来还强忍住笑意，后来也破了功。世子虽不懂汉语，也明白这人们笑的原因，脸上苍青一片，表情僵硬。
　　万神医平静的向世子说道：“既然是我贤侄的朋友，我就破例给你开个方子，清河，你拿我这方子给世子抓药诊病吧。”
　　袁清河原本有些诧异，但在看到万神医开的方子之后险些笑出了声。他按方抓药，然后让世子一人跟他进了诊室内，不久，诊室内传来杀猪般的嚎叫。
　　他们不会弄出人命吧？我只是想找逻盛炎，不想节外生枝。我有些担忧的望向严亭颂，他没等我发问，小声在我耳边说：“放心，万神医治他的病不是难事，只是他轻薄你，要给他点惩罚而已。”
　　我感激的看了他一眼，心中暗想，如果世子这样都算是轻薄的话，那毒物对我的所作所为就应该被千刀万剐了。
　　他带着我跟万神医一起到了后堂，还没坐定，他便向万神医介绍道：“世伯，这位李姑娘是我在路上结识的义妹，她被野兽所伤，烦劳世伯替她……”
　　“不，我的伤没事。”我不合时宜的打断了严亭颂的话，直截了当的问道，“万神医，我是来寻人的，前些日子是不是有西凉人来求你治过伤？”
　　万神医愣了一下，有些惊诧的望着我，“是有西凉人找过我，送来一个全身是伤的蛮人，难道是你要找的人吗？”
　　我使劲点头，泪水已溢满眼窝，“他在哪儿？”
　　万神医更加惊讶，但随即摇了摇头，叹息道：“他全身筋骨尽碎，送到我这儿的时候，只剩一口气，神仙也救不了他呀……”
　　“不——”我歇斯底里的喊声响彻四围，象是当头一棒，击碎了我所有的希望。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泪，象个傻子般喃喃自语，“他不会死……一定不是他……”
　　万神医吩咐下人取来一个包袱，送到我的面前，“西凉人把他的尸首抬到城外葬了，这是他留下的东西，你看是你要找的人吗？”
　　包袱在我面前展开，我瞬间被无边的悲痛吞没——包袱里是一件披风，独一无二的火狐皮，我自己的针法，全天下找不到第二件，虽有些破旧，却绝不会认错。那是我送给逻盛炎的唯一礼物，是我亲手披在他身上的。我似乎还能感觉到他残留的体温，他怎么会死？
　　撕心裂肺的痛楚从胸口蔓延，一口腥甜漫过我的喉间，天旋地转，无法承受的心痛让我的视线模糊起来。恍惚中严亭颂扶住了我摇摇欲坠的身体，关切的呼唤着我的名字，我却不想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