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夷歌》珍珠贝

24、第二章 惊鸿（7）

　　走过那几个村庄，又翻了一座山，这一天午后，总算是进了一个不知名的小镇，正好赶上镇上有个大集，往来的人熙熙攘攘，无数商贩在沿街叫卖。
　　见到市集，毒物兴奋的笑道：“总算是有卖酒的地方了，快去把我的水袋灌满。”
　　他这个人实在奇怪，一路上都是以酒代水，却从不见他喝醉，还总说中原的酒没有苗疆的酒够劲。
　　毒物只顾着寻找酒肆，我心不在焉的跟在他身后，突然被不远处的两个人对话吸引了注意。
　　“三哥，你回来了？不给西凉人带路了？”一个农夫打扮的中年男子问道。
　　那个被他叫做“三哥”的，象是个猎户，身上带着弓箭。他摇头答道：“白马城都打下来了，还带什么路呀。西凉人要护送一个什么要紧的人去梁州，听说那人伤得不轻呢，不知道梁州的万神医能不能治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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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到这一句话，只觉得浑身的血脉都冲上了头顶。
　　西凉人，护送一个要紧的人，那人受了重伤——所有的线索，只有一个答案，他们找到了逻盛炎，逻盛炎还活着！
　　我带着狂喜奔到毒物面前，“他还活着！他在梁州，你听到了吗？”
　　毒物眼睛半眯，冷漠的答道：“与我有什么关系吗？”
　　象是一盆凉水从我头顶浇下，毒物怎么会关心逻盛炎的死活？
　　我知道梁州是去西南边陲的必经之地，不管是去蒙舍诏还是去苗疆，只要是走陆路，都要从梁州经过。我不死心的说道：“既然我们也要路过梁州的，我想去见他一面，只要他知道他平安无事就行了。”
　　毒物又是冷漠的回答，“求我是要付出代价的，你现在拿什么求我？”
　　我无语，他是冷血的！在他眼中，其他人命如草菅，他不会同情任何人。我死心了，我不会再求他，但我会想尽办法逃跑。
　　当晚，我们终于没有再投宿农舍，而是在镇上的一间小客栈住下，毒物依然与我同处一室，没有丝毫的避讳。
　　半夜时分，我听到毒物发出了均匀的鼾声，我赤着脚，蹑手蹑脚的走向门边。
　　毒物的皮鞭象灵蛇般从身后缠上了我的腰身，用力带回，野蛮的力道让我疼痛，我不由自主的向后倒下。
　　“如果你认为我的蛊术都是吓唬你玩的，你可以再试着逃跑一次。”黑暗中，毒物的声音象是来自地狱，阴森而又冷血。
　　我不得不回到自己的床上，有些不甘的望向门外，我要赶紧另找逃跑的时机。
　　也许是心事太重，我失眠了，不仅睡不着，还突然觉得浑身发热，口渴得厉害，将桌上的冷茶喝了好几杯，还是渴得难耐。为什么我的呼吸有些急促了？头也有些晕，鼻子里突然有一股暖流涌出，我伸手一摸，是粘稠的血！
　　温血症！
　　我象被雷击一般猛的一颤，瘫坐在地，手中的茶杯应声落地，摔了个粉碎。
　　黑暗中毒物的影子风驰电掣的向我靠了过来，手已伸到我的面前，“你是不是很想被我下蛊？不成全你都不行？”
　　“别碰我！”我尖声叫着避开了他。
　　他有片刻的怔愣，然后点亮了桌上的油灯，又向我靠了过来。
　　“别过来！我染上了温血症，会传染的。”我抬起头，脸上未干的血迹，证明我没有骗他。
　　借着昏暗的灯光，我第一次在他眼中看到了无比的惊讶，但那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又恢复了一贯的冷眼旁观，没有给我下蛊，而是自己继续倒头大睡，象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呆呆的望着自己滴落的鲜血，各种念头一起涌上心头。
　　或许，我的确是不配拥有幸福的“孤鸾煞星”，我不配与逻盛炎白头偕老，还好，死的那个人会是我，没有连累他，只要他平安，我死而无憾。
　　我眼前浮现出有关逻盛炎的一幕幕，生命中有过他，也算没有白活。
　　炎，你可知道我有多想你？
　　那一夜我被烧得有些昏昏沉沉，但还不算特别难受，天明后毒物照旧早早启程，我也强打起精神，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适。
　　可是我太高估了自己，这温血症不是一般的瘟疫，刚刚走出不到一里，便觉得五脏六腑都燃烧了起来，我剧烈的喘息着，一步也迈不开。
　　毒物站在我旁边，冷眼看着我，半晌才冷冷的说道：“实在走不动的话，就留下来休息几天吧。”
　　我费力的摇头，染上温血症，顶多能拖上十多天。既然必死无疑，那就要在死之前赶到梁州，去见逻盛炎最后一面。如果能死在他的身边，也就没有遗憾了。
　　“希望我能撑到梁州。”我喘息着，继续往前走，隐约见到毒物微微皱眉。
　　我艰难的捱过了第一天，几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当夜里在客栈落脚的时候，我倒在床上，几近虚脱。
　　迷迷糊糊中，毒物站到了我的床边，声音冰冷，“如果你求我，我可以救你。”
　　到这个时候，他还不肯放过我，明知这是不治之症，他还想看我痛苦无助。我无力睁眼，喘息着说：“别开玩笑了，我是快死的人，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你走吧，别管我，别把你也连累了。”
　　毒物久久没有答话，只听到他一声极轻的叹息。
　　我被剧烈的疼痛折磨得无法入眠，体内好象有一把火，疯狂的燃烧着。又象是有无数烧红的烙铁，一寸寸烙烧着我的肌肤。全身的水份象被蒸干，喉咙干得嘶哑，嘴唇干裂。痛到无法忍受时，我拼命撕扯着被子，指甲一根根断裂，我竟浑然不知。
　　“我不能死，我要撑到梁州，我要去见逻盛炎……”混沌中，我不知道这话是在心中默念，还是虚弱的喃喃自语。
　　终于又熬过了一夜，天明时分，我强忍着剧烈的疼痛爬下了床。毒物虽已起床，却没有象往常一样早早出门，而是坐在桌前，静静的看着我。
　　“走吧。”我一开口，喉咙便象被利刃割破，痛得噤声。
　　我全身滚烫，肌肤象被火烤过，钻心的疼痛令我颤抖。我紧咬着唇，不顾那剧烈的疼痛，摇摇晃晃的走向门边。
　　毒物象风一般挡到了我面前，脸上有几许怒容，“你觉得你这个样子，可以走到哪儿去？”
　　“梁州。”我坚定的回答出这两个字。
　　他一怔，让开了道，冷笑着说：“我倒要看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
　　我跌跌撞撞的上了路，每走一步，都是将皮肉撕开一般疼痛，虽是寒冬，却痛出了一身冷汗。
　　我呼吸困难，走不了几步就要停下喘息一阵，不多时已经头晕眼花，全身无力。
　　毒物一直在身边冷眼看我，我走他也走，我停他也停，既不催促，也不离开，那种冷漠的眼神，就象是在欣赏我的痛苦。
　　因为疼痛，我走得太慢，哪怕用尽全力，半日也走不了二三里，我心中着急，拼了命的加快脚步，却感到一阵更加猛烈的疼痛袭来，我无法压抑的尖叫出声。
　　或许这才是温血症最痛苦的时候，那把火，不知是在体内什么地方燃烧，却似乎可以把全身都烧成灰，我只恨不得撕开自己的胸膛，将心里的火给抓出来，身上的疼痛比之前加重了数倍，如果以前感觉是烙铁烙在身上的痛楚，现在就是将烙铁烙破皮肉，烙上骨头的疼痛。我全身抽搐，蜷缩在地，冷汗早已浸湿了长发。
　　伴着那无法承受的疼痛，我的皮肤上已经出现了清晰的青紫色瘀斑！
　　“怎么会这么快？怎么会这么快？”我不敢相信病情会发展得这么快，出现瘀斑则表示命不久矣，而我之前一直认为可以撑上十多天，撑到梁州城。
　　毒物居高临下的看我，那眼神分明是在嘲笑我的不自量力，“患上温血症，若是安心静养，还能拖个十天半月，可是象你这样不要命的赶路，只会加重病情，看样子拖不过三天吧。”
　　我目瞪口呆，三天时间，怎么能赶到梁州？
　　那就更不能耽搁了，我艰难的撑起了身子，颤抖着双腿，一点一点挪动着。
　　毒物在我身旁，眼中满是惊讶和不解。
　　我突然一阵眩晕，跌倒在地。毒物扶住了我，声音中隐约有一丝愤然，“你现在求我，我还可以救你！”
　　我没有看他的表情，狠狠的推开了他，“你不要碰我！我反正都快死了，你要的神蛊，你拿去好了，能成全你一个人，也算是件好事……”
　　我剧烈的喘息着，再也说不出话，眼前一片混沌，只感到他强健的臂膀支撑着我，却不知要将我带到何处。
　　当我的神智渐渐恢复，才发现我又被毒物带回了客栈。我已经时日不多，他怎么能让我走回头路呢？我愤然瞪了身边的毒物一眼，撑起已经虚弱不堪的身子，摇摇晃晃的向外走。
　　“你这样走出去，今晚就会死在外面。”毒物冷冷的威胁着。
　　我没有理会他，继续迈开脚步，身上无一处不痛，象是被人剥皮抽筋，千刀万剐。我的脸早已痛苦得扭曲，呼出的气火一般热。
　　他又一次挡住了我的去路，眼中怒火狂焚，“你宁愿死都不愿意求我吗？我说过你只要求我，我可以救你！”
　　我费力的顺了顺自己的呼吸，眼中一片朦胧，却丝毫没有退缩，“我以为我可以撑到梁州，见他最后一面的，看来我做不到了。好吧，如果你可以让我活着到梁州，我就求你吧，你还想我付出什么代价？”
　　狂傲不羁的毒物第一次闪现出那样震惊和不解的表情，眼底满是我猜测不到的意味，一向犀利深邃的目光变得有些疯狂，一种被灼烧的触感清晰的窜过我的心。
　　“逻盛炎对你就这么重要吗？你不为自己求我，却肯为了他一次次的求我。”他的声音变得有些清郁，带着几许不易察觉的伤感。
　　“他比我的命重要，因为，他是这世上唯一真心对我好的人……”我的眼前一片模糊，最终被黑暗吞噬。
　　“他是唯一真心对你好的人？谁说的？我偏要做比他对你更好的人！”恍惚中，这话是毒物的声音，却完全不是他寻常的口气，有些不服，有些孩子气，也许我是在做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