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夷歌》珍珠贝

23、第二章 惊鸿（6）

　　离开白马城，我是最卑微的婢女，小心的跟在毒物身边。他根本不担心我会逃跑，没有给我任何束缚，丝毫不加防备，因为他很清楚，凭我一个人，根本不可能从他手中逃掉。
　　我们不走驿道，不愿招摇，毕竟苗疆的毒物恶名远播，避开人群自然少些麻烦。我跟着他一路翻山越岭，除了累些以外，他倒对我没什么恶念。
　　山路陡峭崎岖，不能骑马，他健步如飞，翻山越岭如履平川，哪怕他已经放慢脚步，我也跟得非常辛苦。他不知疲倦似的，走了大半天，也没有停下来休息片刻。我又累又饿，嗓子干得发痛，渐渐有些体力不支。
　　直到我实在支持不住，跌坐在地，剧烈的喘息着。毒物冷冷的瞥我一眼，威胁道：“如果你不想露宿荒野的话，最好走快一点，运气好的话，还能赶在天黑前到前面的村落里，找户人家投宿。”
　　“我会跟上。”我的声音有些嘶哑。
　　毒物轻哼一声，也许是终于动了一丝恻隐之心，将马背上的水袋扔给了我。
　　顾不得礼数、矜持，打开水袋，我迫不及待的猛灌了一大口。顿时，呛辣灼喉，灼得我的唇舌发痛，我“噗”的一声全喷了出来，眼泪花直冒。
　　原来这水袋中装着的，不是水，竟是穿喉的烈酒。
　　毒物并不管我的死活，赶紧将水袋抢了过去，望着我的目光像是看一个疯子，“这可是苗疆最好的酒，被你这样浪费掉，真是暴殄天物！”
　　我咳得说不出话，只用目光狠狠地瞪他，我真的非常讨厌他。
　　夜幕降临时，见到了一个小村落，村前的石碑上写着“击鼓村”。
　　毒物的余光扫了我一眼，脸上的表情依然是那样冰冷与不屑。他面不改色的进了村，我也精疲力尽地跟在他身后。
　　小小的村落，居然家家户户有哭声传来，满村一片素白，人人披麻。附近的农田荒芜得厉害，及目所见都是一座座惊心的新坟。偶遇的道士在路上驱鬼做法，念着咒语，求天君将瘟神带走。
　　打听才知这场瘟疫来得突然，附近的几个村都遭了灾，一个月不到，半数村民因此丧命，至今也没有可医治的药物，若是染上，只能等死。
　　“一入中原，我就听说‘孤鸾煞星’煞气极盛，凡人见上一面也会倒霉三年，如今看来，这传言倒不全是空穴来风。”毒物盯着我，嘴角微绽，无尽地嘲笑与鄙夷。
　　这样的话，早听习惯。
　　我淡淡地别过头，没有说话。心中庆幸这里的百姓不知道我的身份，否则又该把我当成瘟神处死吧！
　　现在，再没有会舍命保护我的人了。
　　不远处，一间农舍中冲出来一个中年男子，踉跄着倒在了地上，痛苦的抽搐着，不时在地上翻滚。他一张脸憋得通红，呼吸异常急促，随时都要气绝身亡。跟来的亲属一个个只是远远的看着他流泪，没有一人上前扶他。
　　不少村民也都在围观，叹息着摇头，没有人施以援手。
　　“快走，快走，他身上都烂了，被他碰到就会染上瘟疫的……”人群中有人惊叫道，顿时，人们四下逃窜。
　　我身边有个十多岁的少年，跟我讲了这瘟疫的症状，“这温血症刚开始只是发热、胸闷、流鼻血，到后来越来越热，就象把人放在火里烧一样，高烧不退，直到把全身的血都烧烫，皮肤都烧成青紫色的瘀斑，一碰就皮开肉绽，最终气绝而死。要是谁碰了他身上的瘀斑，就会惹上这疫病的。这病不知有多痛苦，有好些人因为实在受不了疼痛而自尽。”
　　话音未落，却见那染病的男子突然站了起来，扯着嘶哑的嗓子，跌跌撞撞的向农舍的墙上猛撞上去，顿时头破血流，一命呜呼。人们痛哭哀嚎，久久没人敢上前收尸。
　　我的心一阵阵紧抽，后背一阵发凉，脸色苍白，不由得望向毒物，正撞上他的目光，他唇角一扬，低沉的声音带着愚弄：“怕了吗？”
　　原来，他想看到的是我的害怕、痛苦、求饶，他是个怪物，没有心的怪物，以别人的痛苦为乐。
　　我只是还想留下一条命回到逻盛炎身边。
　　我迎着他刺人的眸光，笑得坦荡，“你怕了吗？别忘了，离我太近，会不得善终。”
　　他微微一怔，“是吗？我倒要看看跟你在一起，还能遇上些什么怪事？”
　　既然他找死，我就成全他，克死了他，算是为民除害了。
　　毒物找了一间最破败的农舍投宿，与我同住一室。村民见他一身蛮夷装束，又与我形影不离，脸上都对我有些鄙夷之色，这样的情形，我早就见怪不惊。
　　屋内只有一张床，我下意识的后退了几步，抬起满是戒备的目光，虽极力想伪装平静，还是不由自主的掌心渗出冷汗。
　　他瞥我一眼，很不屑，“我对你这种女人没兴趣。”说完自己合衣倒床就睡，看都懒得看我一眼。
　　没有了床，我在冰冷的地上枯坐一夜，若不是有个火炉，怕早已冻死。我心里挂念着逻盛炎，不知道西凉人有没有找到他，是否无恙？是不是也一样挂念着我？我坐了一夜，想了一夜，第二天，眼睛红得象个兔子，又被毒物好一顿嘲笑。
　　启程之前，我用自己的珠钗向借宿的农家换了些水和干粮，我不愿一路忍饥挨饿，更不想被毒物戏弄。毒物没有阻止我的举动，只是奇怪的一笑，不知暗藏什么玄机。
　　接连两三日行程都大同小异，路过临近的村子时，见到瘟疫更加严重，甚至有无数的尸体无人掩埋，有的村子整个村子几乎已没了活人。不时飞过的乌鸦让我汗毛倒立，又不想被毒物嘲笑，只能硬着头皮一路狂奔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