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歌的行板》燕子凉州

1、第1章

　　【一】
　　从期末考试的教室里走出来，心中如释重负。学生们前前后后离开，伴随着细碎的声响，有几位学生还在低低讨论先前卷子上的题目，我的心情格外舒畅，先前的考试也算顺利，因为期末复习紧张的缘故，连续生病了一周，头脑发热，本以为这最后一场考试会砸掉，没料到竟然在考试过程中莫名的兴奋和清醒，几乎每道题都清清楚楚地答了下来。
　　如何能不兴奋呢？我在这异国他乡，已经呆了整整一年，考完这场期末，便可收拾东西，乘上回国的飞机。五月份，天气刚好暖起来，校园里面的花花草草，此刻开得正是艳丽。考试的教室在山巅，我顺着山路走下来，神清气爽，觉得心情已随着和煦的风飞扬起来。我所在的W大学，是一个在美国东北部出名的研究性大学，校园建筑古朴又有书香气。拌上天然优美的自然景观，临湖而成，湖边小道，山路，远处天空，无一不令人神迷其中。
　　原本还低烧着的我，从山上缓缓走下，到了山脚，一摸额头，细细密密的汗水，温度似乎都恢复了正常。我轻声笑着，果真是压力害死了我。我不敢耽搁，飞机就在10个小时以后，回到寝室。寝室是二人合宿，室友是一名叫做Amelie的当地美国女孩儿，个头在美国算是小巧，笑起来有个小小的酒窝，甜美可爱，头发天然打着小卷。我推开门的时候，她正跳来跳去的收拾东西，她的电脑放着一首听着复古的吵闹音乐，我说不出歌名来，她只管跟着哼哼唱唱。看着我进来，她扑闪着眼睛说道：“Hey! Anne! Congratulations on being done with your final! How did you do Are you feeling better （Anne，祝贺你期末考试结束。你怎么样？感觉好点了么？）”
　　Anne是我的英文名字。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她已经蹦到门边，一手搭在我的额头上。
　　“Hum... You seemed better.（嗯……你看起来好像好点了）”
　　“Yes, I think so too. Thanks Amelie. I think I have just put too much pressure on myself. Now I’m done with my finals. Everything is smooth and beautiful.（对，我也这么想，谢谢你Amelie。我觉得我就是太大压力。现在我考完期末，一切又清爽美丽起来。）”我笑着告诉她。
　　“You should learn how to deal with pressure, sister.（你应该学会面对压力，亲爱的。）”她打趣说。“Speaking of end of semester. Do you have plans tonight Alex is coming. Let’s have a farewell dinner together!（对了，你今天晚上有空么？Alex会来，咱们一起吃个告别晚餐吧。）”
　　Alex是Amelie的男朋友，正读大四。很快就要毕业。如今已经拿到一个医学院的通知书。两人在一起大约四个月，甜蜜万分。我和Amelie住了一年室友，后半年基本上天天听她唠叨Alex。
　　“I have a flight in 15 hours and I am feeling really tired.（我十五个小时以后就要坐飞机走，并且我觉得好累）” 我说，有点不好意思。
　　”We can just grab something really quick and eat by the lake. It won’t take long. I’d miss you in the summer.（我们可以买一些很简便的食物到湖边去吃，这不会需要很长时间的，我假期会非常想念你的）”Amelie一边将衣服放进大行李箱，一边跟我说。
　　这样的女孩儿，就是无法拒绝。我轻轻叹口气，然后答应了她。
　　Amelie跟着音乐扭起来，开心的样子好像有感染力，我越发理解Alex为什么喜欢她了。鼓点紧密地敲打，从她的电脑里传出来。我只觉头皮发麻，好像潮水般的压力又要来淹没我。我赶紧说：“Alright, I’ll go with you, on one condition.（好吧，我跟你一起去，除非你答应我一件事）”
　　她转过来，不解。
　　“I’ll play the music.（我来放音乐）” 说着我走向自己的书桌，拿出电脑，就准备打开音乐文件。
　　“Fine. I know you love classic music.（好吧，我知道你喜欢那些古典的曲子）” Amelie扣下自己的电脑屏幕，不打算跟我争。我们相处一年，各自的品味也算多少清楚。
　　“It does not have to be classic. Just good music.（不一定要古典，但一定要好的音乐）” 我说，一边打开了一个文件夹。
　　柴可夫斯基的第一四重奏，如歌的行板。缓缓的音乐如水一般从天外流来，小提琴的声音响起，我忽然觉得心中一阵舒畅。音乐，是我的精神食粮，脱离了音乐，我不知道人生当是如何缺失。
　　在这缓慢的曲调中，我和Amelie一边聊天，一边收拾着房间。我将所有的东西打包，有的要存在宿舍的储藏室，还要收拾回国的礼物、衣服、用具……这其实很是一个体力活。因为所学的许多课都是文科，所以书格外的多。我将它们好好放在纸箱子里，用胶带封好，再用记号笔在上面标上“books”。两个小时过去，我累得不行，前些日子的期末考试，已经疲惫至极，又恰逢这样的体力运动，只觉眼前昏花。我赶紧坐在椅子上。这时候传来敲门声，Alex走了进来。
　　Alex身上套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头发一如既往的乱乱的，脸上挂着幸福的笑容，一进门就与Amelie一个大大的拥抱，两人接着忘情地吻起来，我坐着正对着门口，赶紧把眼睛挪开。不久后，传来低声笑。
　　“Hey, Anne! How are you（Anne，你好吗？）”
　　“Good. Good.”我答，稍稍有些无力感。
　　“You look embarrassed. What’s wrong（你看起来很尴尬，怎么了？）” Alex明知故问到。
　　我瞪了他们一眼，用手划过耳鬓的头发，面不改色地说：“You guys should have a higher sense of privacy.（你们应当对隐私有更敏感才对）”倘若他们明白中文，我也许就会打趣说要注意影响。
　　他们笑，完全将此话作为赞赏。接着我拿上钱包，与他们一块儿出去吃饭。
　　“You know, Anne. This is what lovers do. When you’re in love,you don’t feel anyone around. You’re just with the one you love.（你知道，anne，这就是情人们做的事情。你陷入爱河的时候，你不能感觉到身边任何人，只有你的爱人存在。）”和上门的时候，Alex说。
　　我懒得和他争论所谓的存在感，只随意敷衍几句。

　　【二】
　　每人买了一个金枪鱼三明治，我们走到湖边，找了一个甲板坐下。彼时正要夕阳，西边有些微微泛红，阳光暖洋洋的，好不惬意。我和他们聊天，一边慢慢吃手中的三明治。他们二人一人一口，甜言蜜语不断，如胶似漆。
　　我望着湖，本也觉得这样习惯了。怎知二人很快又将话题转向了我。
　　“Anne. You should get a boyfriend.（Anne你应该有一个男朋友）” Amelie说，眼睛里闪烁着八卦的兴奋感。“I saw you with a Chinese guy the other day in the lobby. He seemed nice.（我那天看见你和一个中国男生在大厅里。他看起来不错。）”
　　“He is in my math class. We are just acquaintances.（他与我上同一节数学课，我们只是碰巧认识。）”
　　“You never talk of any guy with much interests. What is your type（你从来不透露出对任何男生感兴趣的样子。你喜欢什么样的男生？）”Alex也不忘凑个热闹。
　　还未及我回答，Amelie抢答到：“She wants to find a soul-mate.（她想找一个灵魂伴侣）”
　　“That’s romantic. Although statistically unlikely...（听起来很浪漫。尽管有些不大可能……”Alex半开玩笑的说。
　　我尴尬地笑笑，只觉得后悔曾经深夜与Amelie聊天谈及此话题，如今好像人尽皆知我的浪漫情怀，莫名做了情圣。
　　“But, seriously, what’s your definition for soul-mate（但是，严肃来说，你觉得什么是灵魂伴侣？）”Alex问道。
　　我喝一口水，目光渐渐飘向湖对岸。
　　“A person that understands me. A person that I can share a silent conversation with.（一个能理解我的人。一个能与我进行无声的交流的人）”
　　“silent conversation（无声的交流？）”
　　“I have this theory that people’s mind is bounded by language, or just words. How far our vocabulary goes marks how our knowledge expands. But truthfully, there are many things beyond words. I want someone who can understand me not in terms of words, someone who can share ideas with me not in a normal conversation.（我有这么一个理论。人的想法是被语言或词汇束缚的。我们的词汇有多广，我们的认知就有多广。但事实上，许多事情都是不言而喻的。我希望一个人能够用非语言解构的方式来了解我，一个能够与我用不同寻常的方式交流想法的人。”
　　“But what are the other forms of conversation（但除了语言外还有什么样形式的交谈呢？）”
　　“Well,”我的手指摩擦着三明治的塑料袋，轻声说: “music, for example. Music is beyond vocabulary.（音乐，比如说。音乐便不是由语言构成的。）”
　　Alex和Amelie不说话，也不笑，只盯着我。很快Alex说道：“I like how you always have a theory of everything.（我喜欢你总是对任何事情都有一套理论。）” 我也笑，晚风拂来，我的心绪随着风慢摇摇地飘到了湖上，在波光粼粼中游荡，又散落在空气中。
　　之后我们商量了一些暑假已经搬家的事情。八月底我会回来，到时候我也不会再住在学校宿舍，我还有这对小情侣一起租了一个套房，他们二人一个房间，我一个房间，有个小巧的客厅，在学校附近。他们答应在八月来接我，大家聊着到天黑，他们打算去看电影，我又回到宿舍。我将剩下的东西整理好。一看时间已经凌晨三点。飞机是清早，原本可以再睡一个小时，但兴奋感啃食着我，我走来走去，在空落落的房间里四处乱瞧。
　　这是我的坏习惯，患得患失。这个房间承载着我第一年的游学记忆，架起来的床还有书桌都与我有了感情。我的手指慢慢划过桌子表面，心中好是激动。我又放着歌曲。
　　很快天蒙蒙亮，料不到Alex竟然敲门，声称他要送我去机场。他的眼睛因为缺乏水面红肿，还一边道歉说Amelie玩累了，在他那里睡下了，但又都担心我一个人搬大箱子，于是他代表二人来送我。我连着谢谢，坐上他的车去了机场。
　　很快办理了行李托运，过了安检，我对他挥挥手。不久后登机，长时间劳累，我几乎立刻就睡了过去。
　　经过几番周折地转机和入关。我又回到了中国。望着四周熟悉的语言标牌，流动的人口说着我听得亲切的语言，心中忍不住砰砰跳。家人早已在门口等我。我看着熟悉的影子，跳起来挥挥手，推着手推车恍如隔梦一般，赶紧走过去。
　　来接我的有爸爸妈妈，我的表姐与表弟，姑姑，甚至连外婆都到了。第一次出国呆一年，回国的时候家里几乎全家兴师动众。一年没见，我们急切地说着话，他们一边说我晒黑了，一边说我身体反倒瘦了。我有一种被喜悦与关心淹没的感觉，也许一直都没有停止过笑，幸福的感觉充盈着大脑，即便是疲惫和腰酸背痛也不能阻挡心中的喜悦。

作者有话说

　　这章节写得比较早，也比较随便，当时就是想到英文对话就直接写了，后来才回来翻译的。今后再出现大量英文对话，就不再那么费力，会用中文直接盖过去了……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