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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

  •   第十三章

      天地是一色的白。午后的时辰,日光轻暖,晒得人恹恹欲睡。

      抱琴的人缘着小径,转过九曲回肠的长廊,步入中庭。转过中庭就到了楼阁幽深的后院,房间虽多,却难得的质朴典雅、错落有致。

      游琴卧房的门大开着,有人声相对细语,轻软且动听。琴师生生刹住了脚步,在屏风之后静立,无声的微笑仿佛盛开的莲花。

      两道不同的声线在说着什么,琴师细听却窥不得原意,只能隐隐约约听到几个字眼。“初七”,“解药”,“竭力隐瞒”……看来游琴又在出什么馊主意了。

      不过片刻,屋内的人便讨论完毕达成共识,另一道不熟悉的女声轻轻的喊,低沉悲壮又饱含决意:“游琴,记着你答应我的。”

      “我记着,绝不食言!”

      而后有人大大的叹气,椅子被推开,珠帘相撞音色泠泠,这是要离开的表示。

      琴师身形一闪,在那个女子从屏风另一侧跨出房门时,隐到了视线的死角处。两人虽然都在一个房内,却是共处而不相见,一眨眼错身而过。琴师的眼光抓到了她离开时的一片衣角,凝神想了想,慢慢轻阖眼眸,心内自问道:“陶夭夭?她怎么还会出现在这里?”

      室内传来游琴惫懒的脚步声,绕着偌大的屋子慢慢悠悠的走,一步一步都像是走在风头大胜的悬崖绝壁,好像下一刻就要坠入崖底,再也爬不上来。

      琴师不做声的望着屏风,左手托住琴,右手拇指倒按在琴弦上,用力一拨,琴身嗡鸣作响,一声凄切惨淡的商音攀上房梁,久久环绕不去。

      游琴吓了一跳,随即勾起一个无谓的笑:“我娘不过是禁止我出门,你带了琴来找我,是怕我闷死在屋里吗?”

      琴师躲在屏风后闷头大笑,眉眼弯如晃荡的春水,底下却是孤寂:“游琴游琴,天生的名字里都带了琴字,不该学么?”

      游琴坐在椅上含笑不答,眼睛骨碌骨碌转过两圈就换了个话题:“你什么时候回京城?”

      “不知道,你父母说可以走了我就走。”

      “那得等过了初七,我娘说生辰要再办一次。”她垂头叹气,“劳师动众!”

      她等了许久都得不到他的反应,不由向外看去。屏风是琉璃的质地,上面又打过多重磨砂,面孔肯定是看不出来,只能看清大致的轮廓和深浅不一的黑影,在屏风上一晃一晃,姿态纤细绰约。真是可惜了,这等妙人,却没有个与之相称的面容,老天果然公平。不过她怎么记得初见的时候,好像比现在好看多了?

      六年前的冬天,她跟母亲乘车路过京畿,还没到郊外,烈马忽然停下狂奔的蹄子,任驾车人如何鞭打都不挪步,只是不住的嘶鸣。空气中有浓重的血腥味,母亲一掀开车帘就这么对她说,然后命她乖乖的呆在车内,自己亲身下去查看。她乖巧的点了点头。不多时便听到母亲惊呼一声,她忍不住偷偷钻出车外,一棵森然壮观的古树前卧了一个血人,腰间汩汩的冒着鲜血,一头如漆的墨发纠结如稻草,满脸都是血污,根本看不出原本的样貌,只有眼睛还在幽幽的泛着光。

      她听到母亲担忧的问:“你是谁?怎么会倒在这里?遇到仇家了吗?”

      那人似乎很吃力的屈手一指,正对着几里外富丽堂皇的楼阁:“我要逃离……那里……”

      母亲吃惊的极目望去:“那里不是……别苑?”风声大到她听不清其中的音。

      再后来,她就在她十一岁的生辰上得到了一个琴技精湛的琴师,可是等她从别的事物上收回兴致,正正经经打算学琴的时候,琴师却再次回到了他想逃离的地方。是被抓回去的,母亲轻声告诉她。她不止一次的询问母亲,抓他的人到底是谁。母亲摇头不答,只说事不关己,能够救人于水火就是最大的善行了。她便也渐渐的沉默起来,再不去询问他的来历。

      自此,她就冷眼看着那可笑的戏码:不断的逃跑不断的抓回,一年到头都要重复数次,偏偏被抓与抓人的对此仿佛都乐在其中,不会腻烦,只是他每次遍体鳞伤的逃出来,跑到游家时,母亲都要准备一副新的补药药方。

      …………

      游琴从回忆中收回思绪,琴师正一声声漫不经心的拨着琴,琴音跳跃动荡,将这把极难控制的琴拨弹的与手掌浑然一体。

      “那个一直缠着你的人,今年好像意外的沉得住气。”游琴突然说道。

      琴音一顿,继而悠扬沉稳:“人总会腻的。再好看的一张脸都会看腻,何况是驯服不来的玩物。”

      以为他是在明嘲暗讽自己以貌取人的天性,游琴陡然生出怒火:“就算是哥舒明朗?”

      琴师一愣,揣摩出她的心思,垂头应道:“就算是哥舒明朗那样一张脸,你也总会看腻的。”

      游琴听完这话怒气上涌,收都收不住,咬牙跺脚,直到气红了眼直接拿过桌上的茶杯,对着屏风就砸过去,用了十分的力道,茶杯脱手的瞬间,手指仍在不住的震颤。

      茶杯触上屏风的刹那,琴师抱稳了琴,脚尖踩地一个猛地借力,脚后跟仿佛生出清风,倏然便向后掠去。屏风碎裂如同片片雪花,他长袖一拂,转身挥袖旋开巨大的弧度,再奋力一收,那些碎裂的琉璃汇聚集中起来,统统收于袖中。

      “……”游琴抚着心口急急的喘气,一看到琴师的脸又厌恶的别开眼,“现在别让我看到你。”

      “告辞。”琴师转身就走。

      “等等!”游琴沉下气,不停的告诫自己:你现在不能出门不能出门,只有他能帮你了!转过头言笑自若:“腊月初七,母亲要为我重办生辰贺宴,你去帮我请哥舒明朗。”

      琴师背对着她,眼里的光一明一暗,光华大盛的瞬间,明艳的让人不敢直视:“知道了。”

      哥舒明朗的了物园啊……琴师心道真是个出尘的名字。他站在园外看内里的建筑,说不上富丽堂皇,至少也是独出心裁、不落窠臼,而且粉墙黛瓦看起来普通,可真正建造才会发现耗工耗时,比之镀金镶银,省不了多少钱财。

      这种不动声色的张扬,和静王不相上下。果然是父子天性吗……

      他向门房报了游琴的名号又说明了来意,不多时就有一个十六七的侍女领他进去,那侍女边走边笑,一边还要偷偷的看他。

      “怎么了?”他不由摸了摸脸,难道是人皮面具露出了什么破绽?

      “没事没事。”侍女摆摆手,“就是觉得好巧。您是游姑娘府上的琴师吧?方妍前几天还跟我念叨着等公子眼睛好起来,要再去看看您呢!没想到今天您就来了,就不劳公子多跑一趟了!”

      “你是说哥舒明朗现在已经看见了?”聪明人每次都能在一大段似是而非的话中挑出重点。

      “是啊,昨天傍晚开始就能看见了。”侍女点头肯定他的疑问。

      那可真让人期待了。琴师跟着她走到哥舒明朗卧房门口,有过几面之缘的方妍端了碗,不知是要进还是要出,一抬头看到他来了,展颜弯眉的笑道:“琴师!”

      淡淡的药汁味冲向鼻腔,他盯着她手中空空如也的碗,皱眉问:“不是说哥舒明朗已经能看见了吗?”

      方妍托起药碗:“是啊,可是最近几天公子不知道怎么了,身体突然不适,气色不好不说,每日都还昏昏欲睡的,天昊少爷让她找游琴再来看看,他不肯那也没有办法,只好抓了风寒的药煎了喝。不过我猜啊肯定就是风寒了,这天寒得能冻死一匹马,公子大病初愈,再病倒也很正常。”

      琴师敷衍的点点头:“你去忙吧,我进去找他就行。”

      方妍躬身一拜,捧着药碗步向厨房。

      琴师在哥舒明朗房门前提起手扣了扣房门,没人应答。再扣三声,还是无人应。他口中默念“失礼了”,手上力道一松,推门而入。

      哥舒明朗躬身在房里寻找什么,听到脚步声也没有回头,还以为是方妍又折返回来:“妍儿,快帮我找找看,游琴放在案几上的那幅画在哪里?”

      琴师暗暗敛了容色,五指攥在手中蜷得煞白,他即将要看到一个完整的恢复了目力的哥舒明朗,这该是怎样一种心境?一瞬间仿佛有无数的声音在责问着他,你究竟是不是把他当做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要不然怎么会抛弃他那么久,害得他被全天下背离?

      哥舒明朗听不到回答,手上却仍旧急切的搜寻着那副对他而言极其重要的画:“妍儿?”

      “我不是。”琴师蹙眉憋出几个急促而痛苦的音节。

      哥舒明朗翻找的手顿住,定了定神,慢慢的转过身来,风头猛然大胜,从大敞的门一路无阻的灌进来,他的广袖被风绾起,摇晃得如同跌跌撞撞的蝶。

      两双相似的美丽的眼,目光只是刚刚对上,便震撼的像是冰山相撞,眼底汇满了冰凉的泉流,怦然炸开,悚然心惊。

      琴师别开眼,有些出神的望着地毯:“是我。游府琴师。”

      哥舒明朗也从震惊中回过神,但他仍紧盯着琴师的眼,眸底有疑惑焦虑的情绪一一翻过,面上却不现分毫。他眉眼含笑,静如晨曦下雾气褪去后的湖水:“终于得见……”说了四个字又说不下去,眉眼失去强撑着的笑意,转瞬支离破碎。

      琴师双手环袖,扼着手腕咯咯的颤,还好这些都被长袖掩盖。他脚跟离地,侧身对着哥舒明朗,平淡的陈述事情:“琴儿上次生日错过了,腊月初七重办一次,还请哥舒公子赏脸来一趟。”

      哥舒明朗垂下头,低低的问:“冬月初七是什么日子?”

      即使冷漠如他,也不能把人心底最真实的感情断的干干净净。然而琴师很快冷静下来,挥袖展眉一派恣意:“也不是什么大日子。”他看着一脸期待和绝望交织的哥舒明朗,勾起一个残忍的笑,又轻又软的补了一句:“不过是琴儿生日罢了。”

      哥舒明朗似乎是不可置信般向后退了两步:“为什么只记得她的生日……我的事情都忘得一干二净了吗……”

      琴师冷眼看着他,笑容越来越艳丽,言语之伤有多可怕?伤敌亦自伤,但他不能回头,只能这样孤注一掷的把他推开。普天下的愚民啊,怎样才是绝情,怎样才算深情?眼前之人是他的血肉至亲,从他一出生开始就割不断的血缘,但这错由他而起,这人因他而饱受颠沛流离之苦,如今,他要狠下心来不认他!
      所有的罪罚,所有的因果都让他一个人来背,千万不要……不要来伤害哥舒明朗……

      良久的沉默,沉默到空气都快窒息,爆炸。

      哥舒明朗低下头,眼眶下的青黛愈发明显,青白交杂的脸色说不出的骇人,仿佛下一刻就要摔倒过去一样。然而事实确实如此,他往前走了两步,脚下像踩着炭火,摇摇晃晃的跌坐在案几上,一双眼睫上下翻飞,就快要倒过去的模样。

      琴师克制着加倍鼓噪的心跳,俯身低问:“你还好么?”

      哥舒明朗掐着手腕,低低的回答:“我没事……”刚想站起来,感到脚下有什么蹭着自己,他伸脚将那东西踢出来,是游琴从墓室摸出来的那幅画。他躬身解开画轴,画身一松,整张画面展现眼前。

      两个人都愣住,画面上清冷俊朗的人,有着和哥舒明朗一模一样的相貌,同时,还有和琴师如出一辙的眼睛。

      “这是父王画的……他死了都想有人陪着。”

      琴师蹙眉盯着那幅画,确认笔迹后长长的吁了一口气:“静王好痴情。”

      “这两个人爱的太自私太极端,明明重视对方却还要不停的质疑不停的审问,互相逼迫互相伤害,他们怪对方从未显露过爱意,可是自己呢?对爱这个字根本就是绝口不提!”小腹猛地一痛,哥舒明朗按住后腰,面色不改。

      琴师静静的听哥舒明朗讲下去,像是透过旁观者在看他们一生的痴缠。

      “父王手掌大权,凡是看中的必要得到,哪怕不择手段害人害己;他却骄傲锐意,随心所欲,凡事带三分真心七分假意……这样的两个人碰在一起,不是玉石俱焚,就是分崩离析。”小腹痛得更厉害,如割似绞一般撕扯着疼。

      琴师默然无语。这些他都知道,可是一旦被命运困进局中,要想脱身,简直难如登天。

      哥舒明朗的额上有汗涔涔的落,他顾不得拂去,待腹痛稍稍平息了一些,他冷下脸色:“可是现在我知道了,他们自以为爱着对方,其实只是自欺欺人,只是为一时的目乱神迷找的借口!”

      琴师转身欲走,终是狠不下心,淡淡的说:“你也是局中人,同样看不清。”

      “我不是!”哥舒明朗暴怒般低喊,“我眼睁睁看着他们决裂又和好,和好又决裂,他们就是这样把感情当做儿戏!”

      琴师无话可说,他抛下一句“告辞”,提步便走。走了才几步,就听到身后传来闷实的重响,他急忙转过头:哥舒明朗双手一松,整个人重重的磕在了案几上。

      “你到底怎么了?怎么会这样!”琴师环抱住哥舒明朗,近在眼前才发现他的眉头颦蹙的有多厉害,额上的汗落如倾盆大雨,在这样的天里,哥舒明朗背上的冷汗打湿了几重华衣。

      哥舒明朗按住痉挛的腹部,咬着牙说不出话来。

      琴师一惊,只道一声“得罪”,便搭上哥舒明朗的脉门。他只会看一种脉象,上天保佑千万不要是那种!

      结果,同样的事,发生过一次,竟然还要发生第二次!这是父子之间脱不了的联系吗!琴师脑袋炸开,瞬即仰头笑得撕心裂肺,他把头埋到哥舒明朗脖间,一张口便是耸人的笑,一笑便是满声的哽咽:“不要怕……不要怕……告诉我你爱着谁好吗?”一旦知道,他不确定自己会不会愤怒到对另外那个人痛下杀手。

      哥舒明朗现在的身体里住了不止他一个人,这话说了,他会信么?他能接受吗?

      恐怕只会大笑一声,冷声叱责这个单薄的笑话吧。

      可是,只有关于这一点,我绝不骗你。

      琴师渐渐露出一个麻木的笑,宛如被剖开胸膛取出肺腑,那般的鲜血淋漓。
      TBC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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