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景闲草》5224k

3、第 3 章

　　我睁眼时看见唐景的脸。意料之中。
　　“楼缓，你怎么，这样任性？”他问我。
　　我偏开目光，头还疼得要死要活的，一定睡了好久了：“先出去吧你，我还得再睡一会。”
　　他没有理会，温柔的说：“楼缓，你以为我受了那一剑就受不了了？那一剑在我身上形成不了致命伤，可是你知道，在你身上，离心脏有多近么？我不会像你这样没出息，生死未卜的睡了整整五天五夜。”
　　我不太相信他的话，五天五夜？怎么会？
　　尴尬了半天，我找话题开口：“我好像看见唐允晕过去了，现在没事儿了？”
　　“嗯。”
　　“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我问。
　　他又笑了：“你怎这样急？你身体没恢复，就暂时搁一搁吧。”
　　我又实在接不下去，只好不出声。
　　他的气息忽然就近了，贴在耳边，热热的扑面而来：“楼缓，你可知道，本王真就以为你过不了这一关。你连骑马都那样不佳，身体一定不好吧。你说，你若真过不了这一关，本王该如何做呢？”
　　我推开他，坐起身：“托荣王殿下鸿福，楼缓过了这关。殿下不必再费心。”
　　他忽然笑出声：“你要本王如何不费心？你这条命，差点是为我丢了。”
　　我垂首敛眉：“楼缓不过是尽保护殿下的义务罢了。殿下既信了楼缓，放心与楼缓看戏，楼缓必然要为殿下的安全负责。”
　　“楼缓，我们何时能不如此说话？你到如今，还是在怨我么？”
　　“楼缓不敢。”
　　“楼缓，我有我的苦衷，全都说给了你听，你不能理解么？”
　　“楼缓不敢。”
　　他叹了口气，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我：“有些事，做了便再无法挽回了是么？”
　　我微微一怔。是么？我说不出话来。
　　“楼缓，你究竟为什么替我挡了那一剑？别拿要负责我安全的借口搪塞，我要听真正的原因。”他陡然靠近我，一张脸近在咫尺。
　　我的身子向后靠了靠，冷静道：“你要听什么真正的原因？没有什么真正的原因。”
　　他看着我，眸子漆黑明亮：“你当真不知道我想听的是什么吗？你这么聪明，怎么会不懂？”
　　那唐允呢？你为唐允赴汤蹈火，九死一生，又来跟我说这些暧昧不明的话作甚？换言之，唐景你真心待我，我也不可能给你任何回应。如你所言，有些事，做了便无法挽回。
　　“回答我，楼缓。”
　　“殿下多虑了。舜天盛行男风，可极北并没有这样的习俗，楼缓亦未往那方面想。”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唉，楼缓，你这样的性子，打不得骂不得，对你好也不领情。在极北的时候，你就这副冷若冰霜的样子么？”
　　“殿下，楼缓还未曾耳闻他人说楼缓冷若冰霜。极北人民都说楼缓待人温和，平易近人。”
　　“看，你又这样硬生生的顶了回来。越是平和的人，越是不愿与他人深交。楼缓，你与生俱来的距离感和警惕性，让你信不得他人，你不会有朋友。”
　　我的心被扯得很疼。孟尝君扶着我的肩膀说“你是极北的英雄，你有你的苦衷”的时候，我都想抱着他大哭一场。没有人看懂我的冷漠，此时此刻，异国他乡，甚至作为一个人质，说出我心声的人，却是他。
　　我翻然愤怒：“你凭什么说我没有朋友？极北的人民都是我的朋友！孟尝君是我的朋友！”
　　他伸出手来，捉住我的手：“可是楼缓，他们没有人了解你，只有我。你是最好的谋士，你的心里，只有我一个人看得清。”
　　我又躺下，把头埋在臂弯里，眼泪无声的留下来。
　　唐景说：“罢了，楼缓，你累了，我出去了，你先休息吧。”

　　身体恢复得比我想象中要快，宫中的药物，自然名贵，药效也好。
　　唐景进了宫，每天例行的课程。我以为不会再有人来看我，便早早睡下。半睡半醒中，有人推门而入。
　　“唐睿……”
　　唐睿笑了，阴森森的说：“我听说老七的府上来了个美人，果然。”
　　他走近我，说：“真是绝色。”
　　我推开他的手：“卫王殿下，楼缓身体欠佳，恕不能请安了。”
　　他又走上前，抓住我的手腕：“我让你在床上给我请安。”
　　我用力推他，可是身体没有恢复好，即使恢复好，我也必定没有他力气大。
　　“卫王殿下，您请自重。”
　　他又笑：“老七说用你跟我换唐允，我当是什么人值一个唐允。没想到，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唐景……我不是你的狗。就算是，你凭什么随便拿你的狗给别人享用？
　　我的手再没了推脱的力气，他开始在我身上嗅来嗅去。我恢复神智，用力的打了他的脸。这一举动很明显激怒了他，他更加用力。
　　“卫王殿下！你松手！”
　　“楼缓是么？最好的谋士也没练过武功么？这么小的力气，呵呵。”
　　我的神智渐渐模糊，看不清身上的人。恍惚中有人把他从我的身上拖起，然后再也记不得什么了。

　　醒来时又是那张脸，是唐景。
　　“你终于醒了。”他笑着说。
　　我翻了个身，不再说话。
　　“怎么了，身体还不舒服么？”他要伸手探我的额头。
　　被我一把推开：“你给我滚。”
　　他愣了半晌：“怎么了楼缓？”
　　我转过头紧紧盯着他。笑出声来。
　　唐景，你好演技。怎么可以做了对不起我的事还若无其事？你无辜给谁看？
　　我冷笑道：“哼，唐景，你问我怎么了？你不知道我怎么了？”
　　“对不起楼缓，是我没有保护好你。你为我挡了一剑，身体尚弱，我没有想到唐睿他竟混蛋到这种程度。”他一脸的自责。
　　我咬牙切齿，说不出话来。感觉就要散架了。
　　“你滚出去吧。我要休息了。”
　　唐景半天没说话，坐了一会儿，便出去了。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遭人背弃的滋味我尝了一遍又一遍。无非是一个唐允，唐景，我已打算要帮你，你怎么能对我做出这样的事？

　　晚上时他又气势汹汹的回来，捞起我说：“楼缓，我就知道他知道了你的身份后不会就此罢休！你跟他达成了什么协议？光复极北？有我在，你们休想！你不要太得寸进尺！我给你的条件已经够优厚，你若耍这些鬼把戏，我现在就出兵灭了极北！你信不信！”
　　我甩开他的手，顶着高烧的额头瞥了他一眼：“你在这儿放什么屁？”
　　他逼近我：“楼缓，开始我就不该信你。告诉你，若是唐允做了皇帝，我让他第一个灭了你！”
　　我冷笑：“殿下您现在就可以灭了我，何必等到那时呢？”
　　“楼缓，若唐允得不了幸福，我不会让你死。你得帮我。”
　　如此一来，我心上了然。唐睿无非是要挑拨，恐怕当日他说唐景要以我换唐允也是唬人的吧。我信了，聪明如唐景竟也信了。唐景，在你心里，我是这样不堪的人么？
　　我挑眉道：“唐景，你信他的话？”
　　“楼缓，现在是我问你真相，你究竟有没有背叛我？你当真恨我入骨？要这么伤我！”
　　我笑了一下：“荣王殿下你我是盟友，各取所需而已，合作结束后便无后话，何来恨你？”
　　唐景静下性子来，似是识破了唐睿的谎话，又道：“各取所需，再无后话？”
　　我撇了撇嘴，讥讽道：“殿下想要什么后话？殿下有命要什么后话？”
　　唐景沉默下来，自然明白他已经把命给了唐允，半天又慢悠悠的问：“我若有命，会有后话么？”
　　我心中发堵，嘴上又不饶人的说：“你若有命，后话也是唐允给的吧。”
　　唐景低下头，眼中晶莹：“我和唐允终究是不可能的。有半分希望，我也不会做到这步。”
　　我看见他眉目间一片萧索，心中怅然若失。
　　“教条毕竟是教条，谁都违反不了。”
　　许多年后，我还能清晰无比的回忆起当时他的神情，无奈却坚定，嘴角挤出苦涩的笑，事隔多年的今日，也还能让我动容。

　　唐允被他的侍从小伍带到了荣王府上，面色惨白，我不知道他身上有多少伤，只有胳膊能看见淤青，和几道血痕。
　　唐景心疼的扶他进了厢房，然后二话不说的进宫，必是要状告滋事。我没有拦，我一定拦不住。
　　“七弟，不要去。”唐允虚弱的拉住他恳求。
　　唐景冲他微笑，把他的手又掖进被子里，深情看着他的双眼：“哥哥，没事的。”
　　小伍在唐景走后不久又来找我：“楼公子，卫王殿下带着人来了，荣王殿下又不在家，福伯根本拦不住。只有您能上去说句话。您快去救救我家王爷吧！”
　　笑话，我一个局外人，你们看了这么多年，个个比我有发言权，什么时候轮到我说话了？到这时候来推给我，莫名其妙的卷进去，我似乎又看见唐景闪了又闪的双眸，咬了咬牙，跟着他走到厢房外时，已经看见卫王在里面，捉着唐允的衣领。
　　“唐允，你身上受了这些伤，竟还有力气跑到荣王府来？勇气可嘉啊。”他阴森森的说。
　　“五哥……你先松手。”
　　唐睿更生气，贴近他的脸：“老七那小子怎么碰你都行，我只抓一抓你的衣服边让你不自在了？你知不知道每一次看见你对他笑我都疼得要死？你什么时候能对我笑一笑？哪怕一次，你有没有过？”
　　我看着唐睿的背影，背部微屈，似一只受伤的兽。
　　似是注意到背上的目光，唐睿回过头来，看见我，他松开了手，在唐允耳边咕哝了几句，站直身子，忽然笑了，神情好似唐景，看着唐允，深深地像要把他嵌进眼里，然后走了。
　　唐允的目光直直的，我没开口，转身便回了房间。
　　唐景，你也觉得吧？唐允的事，不能再耽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