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位之途》月莲城

15、第十四回 黑暗救赎（重写）

　　那夜夜深人静时分，轮到值夜的苏芳被林日王叫醒：“苏芳兄，换班的时辰到了。”
　　苏芳是一行中最贪睡的一个，被叫醒后哈欠连连泛着困，也没有注意到有什么不对。等他懒洋洋地跟着林日王走出帐篷来，混沌的大脑才逐渐醒来，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今夜值他之前那班夜的应该是桦茶而不是林日王。
　　此时的林日王身着一袭暗红色的紧身短打，又特意在短打之外加上保护要害的轻甲，配着嗜血和剧毒双刀，一副将要执行夜行刺客任务的精干打扮。

　　“你何意？”
　　“去干件大事。”林日王以低沉的声音平静地说，“有钱赚，说不定还能拿到宝贝，一起去吗？”
　　“嗳~~~去哪里？”
　　“夜袭敌队大营。”林日王显然早就计划好了一切，“我之前和桦茶换了班，等会儿叫他出来值夜，你我速去速回。”
　　苏芳的睡意立刻散了。因为林日王的无耻与弱小，队伍中的人都把没把他当成队友，而是当成对遥青摇尾乞怜的宠物来看待。没想到他今日竟然会因为同族女子被辱，策划一场远超他能力的复仇。苏芳有点感兴趣起来了：“就算夜袭能抢到宝贝，我为何要跟毫无本事的你搭档去冒险呢？”

　　“跟我在一起，你会比任何人都安全，因为我比你们所有人更惜命，考虑的自然是最不可能出意外的计划。至于我的本事，我刚才一个人去探了他们的敌营探查了路线，没有被任何人发现。”他从怀里掏出一根鞭子扔在地上，正是那个把人类女孩拉出坑底的年轻人使用的那根，“从他行李边拿来的。”
　　苏芳眯着眼睛笑起来：“没想到你还是个扮猪吃老虎的。虽然不知你为何选我，因为有钱赚，同去也行。”
　　林日王心想：既然知道本大爷善于扮猪，就该知道，选你就是为了吃定你。

　　林日王很明白自己现在的行为是在作死。如果不找个有实力的同伴同去，确保后路，那就死定了。杀人如割草的遥青自然是最好的盾牌，但根据林日王这几日的观察，她所杀的不是奸徒就是犯了她的人，并不会滥杀无辜。如果她想管今天的闲事，在坑边就会出手了，所以求她同行是不行的。至于琉珀，林日王蹬了他投靠遥青的那刻，就知道自己在他心中的好感度已经是负值，再求他只会自找其辱。杜若也是同样道理。
　　剩下可求的人选只有桦茶、苏芳和缁离。桦茶性格谨慎，还是个战斗力一般的奶妈，求他去还不如一个人去。不声不响的缁离一路上完全听从遥青的指挥，意外地是个相当敬业的小兵，求他的话，他一定会去报告遥青听吩咐。

　　所以唯一的人选只有苏芳了。
　　其实林日王第一个考虑的人选就是苏芳，他对苏芳的了解并不次于对琉珀。因为十年后的苏芳，是遥青麾下类似四天王的角色，经常出场——虽然他任性贪财，除了加负面状态的技能吊炸天，用Debuff就能虐死玩家之外弱得一逼，甚至是唯一一个在正经boss战中定住主角后放出一堆小怪围殴主角，自己欢快逃跑的坑爹货，但他仍然是《万魔殇》的反派大boss。

　　林日王到附近的石头后拿出了藏在那里的一卷缠着布条的麻绳背在背上，在帐篷外喊了桦茶出来。等桦茶出来，林日王与苏芳两人结伴往回赶了十里地，他在路上把自己的计划需要苏芳配合的地方说了一遍，两人隐了气息接近了敌队营地。
　　路过那个深坑的时候，两人见到追逐过女孩的百割已经被屠尽了，应该是敌队生怕夜长梦多才联合起来下的手。女孩拼死奔逃的场面又浮现在眼前，林日王眼神越发暗沉。
　　苏芳说：“如果后悔的话现在还可以回去。我不介意，只不过要你付一点让我跑腿的劳务费。”
　　“因为我辟谷不会饿，你们就连食物都不分给我吃，这样的我会有钱？”
　　“哼，遥青那么舍得给你花钱，你会没钱？以后她给你什么，我们一九开，你一我九。”

　　“好啊，遥青给我擦屁股的纸，给你屎多的那一半。”林日王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赖样：“对了，作为人类修真者的我可以活很久的，八成会比你久几百年甚至上千年，等你死了我把给你的都拿回来你还能跳出棺材咬我？你这辈子都别想占我便宜。”
　　“你真无耻。”苏芳鼓起腮帮，“我死的时候一定要拉你同归于尽。你不是最惜命么，我要了你命，就是占了你最大的便宜。哼，你等着瞧，我这辈子死也会占到你便宜。”
　　“在无耻的方面，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一番无耻的较劲之后，林日王心头翻滚的黑色/情绪有些平息下来。他心想苏芳莫非是察觉到他此时状态不对，为了提升行动的成功率，才不着痕迹地帮他调节情绪？
　　也许除了贪财之外毫无性格，被琉珀压得死死的状况，也是苏芳刻意营造出来的。苏芳必定也深谙扮猪吃老虎的道理，否则十年后，为什么今日陪遥青一起从最低点开始打拼的屠荒小队只有他一个人登上了四天王的位置，而杜若、缁离和桦茶却成为了连出场的机会都没有的炮灰；否则十年后，为什么牛逼度爆表的硬汉子，人气度爆表的女神，鬼畜度爆表的病娇，这三位虐了玩家一百遍的大boss们会容忍苏芳这货和他们平起平坐，成为四天王之一。
　　林日王心底的某个角落觉得，说不定苏芳和他有点相似，挺合拍。

　　之后的两人如计划的那样，苏芳埋伏在营外，林日王只身潜入了敌营，不怕脏地躲在远离住人帐篷，靠近营地边缘，供人方便的草丛中。
　　他埋伏了一炷香的时间，有三个魔人结伴来小解。没有出现任何林日王已经策划过的最坏情况，他很好地控制住了自己，默念清心诀，就连心跳都没有加快。魔人们皆没有发现不对，解手后离开了。
　　林日王心想还要再等一批。侥幸的是，三人中的一人对同伴说：“我有点肚子痛，你们先走。”

　　另外两个魔人离开了，而要上大号的魔人回到了草丛中。魔人不会想到在这片才到膝盖的草丛中竟然埋伏着一个刺客，更加没想到对方会忍受着脏污，直等到他最松懈的时刻，才如同鬼魅一般从背后抹了他的脖子。
　　林日王死死地抱着怀中还在抽搐的魔人，捂着他的嘴的右手手指甚至因为用力，指尖插入了对方脸上的肌肤中，抠出五个血洞。

　　把已经不再动弹的对方放倒在草地中，林日王伏下身，抽出嗜血刀又往他的脖子和胸口补了无数刀。直到还来不及飘散的血腥味都被嗜血刀吸收，林日王才感到心擂如鼓，肌肉发颤。尸体面色惨蓝，脸颊上还开着洞，死状甚惨。林日王不知道此人今日是否也对女孩施过暴。也许这家伙只是受了无妄之灾，但是林日王也顾不得了。他能力有限，今晚只能待着谁杀谁。
　　林日王死命调整气息。与发烫的身体不同，他脑中冷静得可怕，心想第一次杀人的感觉，其实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震撼。

　　此时埋伏在附近的苏芳竟然违反计划，摸了过来。林日王差点被他吓死，怒瞪他。都已经说好他会把尸体搜刮一下，把战利品给他了，这货为什么自己摸过来了？！
　　苏芳对林日王不痛不痒的眼神回以“爷怕你占爷便宜不行吗”的笑容，迅速把尸体摸了一遍，从尸体身上找了些东西出来塞在自己怀里，便又神速溜走了。
　　面对这为了钱财不知道会出什么状况的猪队友，林日王也不敢久留。他用带来的麻绳系住尸体的脚，扛着他快速冲入营地帐篷造成的阴影之中。

　　他守了片刻，看准值夜守卫的空隙，从藏身处一跃而出，几个箭步窜到营地中央那三层楼高的天然石柱旁。把尸体放在石柱下，他背着麻绳纵身跃起，足尖在石柱上几次轻点借力，身形拔高。他旋身翻过石柱上空，一手把从自己营地带来的铁桩插入石柱顶端，一手把麻绳绕过铁桩做了个支撑点。随着他下坠的重力，地面的尸体被麻绳吊起，挂到了石柱上方。拴在麻绳上的布条随风展开，粉色的月光照亮了上头用荧光石头粉书写的大字：
　　欠了，要还。

　　尽管林日王的动静在本就有各种声响的野外几乎算是悄无声息，但守卫还是很快发现了他的杰作。
　　林日王并没有逃走，背着手站在原地。不消片刻，被守卫发出的警告声叫醒的整个营地都醒了过来，衣冠不整的魔人们拿着武器包围了石柱。
　　在见到侵入者不怕不逃，神态自若地等在石柱下，魔人们反而不敢一拥而上把他剁了。
　　领头的留着山羊胡的中年魔人喊话道：“你是遥青队伍中的人类？”

　　“没错，林日王是也。”
　　山羊胡问：“我同伴与你们有何冤仇？”
　　“有仇啊，而且不只是他一人，你们全部都是同罪呦。”林日王无比装逼地冷笑，不答反问：“知道你们欠了就要还吗？”

　　周围的魔人还真不知道自己哪里惹到了遥青一行人。莫不是遥青想要那个人类女子，却被他们占了？可遥青想要，谁抢得过她，又有谁会为了一个卑贱的人类与真魔叫阵？她当时分明一点出手的意图也没有！
　　这么想来，有报复理由的，只有眼前这个与女孩同族的人类青年罢了。莫非他是独自来的，并不是受到遥青指使？
　　可也不对，他这个低劣的种族怎么可能悄无声息地杀死他们魔人，又怎么敢一个人和他们那么多人对峙，态度还那么有底气，完全不像在逞英雄送死。

　　四周的魔人越发不敢轻举妄动，皆放出魔识打算探测四周是否有埋伏。就在这个关头，林日王背在身后的手已经掐好了法决，刹那之间地下之水脉动，隆隆作响。林日王清啸一声：“遥青老大，动手吧！”
　　魔人们大惊。就在那刹那，听到林日王暗号的苏芳，吹起了笛子。趁着魔人们心神大震之时，他的夺魂笛瞬间就完全控制了五、六个魔人。他们整齐划一地喊着：“遥青他们来了！”开始朝三个方向奔跑。
　　魔人队伍大乱。

　　林日王趁此关头，朝没有魔人的方向奔跑。在上次探查之时，他已知道在那个方向的帐篷里，关着那个女孩。
　　他掀开帐篷门帘的瞬间，一股混合着汗酸，骚味和动物臭味的怪味扑面而来。林日王作呕了一下，才忍着生理上的不适闪入了帐篷中。
　　帐篷的开了个小窗，有月光透入。林日王适应了黑暗的眼睛看到了手脚被捆在一起，赤/裸着身体面朝内蜷缩在席子上的女孩。

　　林日王走到她身边，单腿跪下。她身上伤痕累累，满是青紫，气息微弱。他推了推她，她睁开眼睛，像个被弄坏的娃娃一样眼神空洞地朝他望过来，喉咙里发出了“啊啊”的不成语句的细小声音。
　　林日王的眼睛闭了闭，拔出了剧毒刀。
　　“我是为了让你解脱而来的。”也不管女孩是否还听得到他的声音，他低声说，“我帮你杀了一个，虽然也不知道是不是侮辱过你的人，但那已经是我能力的极限。我没办法把他们全杀了，也没办法在自身难保的情况下收留你，没办法再为你做更多了。”

　　林日王举起了刀。看起来已经神志不清的女孩却还是会恐惧死亡，往反方向瑟缩。
　　还在犹豫什么呢，杀了她才是慈悲。可是事到临头，手上却完全失去了力气。他像是要吐出在胸口翻滚的浓烈黑暗一般叹了口气，放下了刀：“我问你，你还想活下去吗？你很可能走不出这个巢穴就丢了性命，就算走出去，也会不断遇到今天的事。”
　　女孩的眼睛似乎恢复了一些神采。她静静地望着林日王流下泪来。突然她猛地往林日王的方向蹭过来，贴在他的膝头点了点头。

　　林日王走出去的时候，大营里已经乱作一团。在苏芳的笛声操纵下，局面甚至已经发展到他们自己人在打自己人，不少人都受伤了，但是苏芳仍然控制着局面，巧妙地削弱他们的战斗力，却没让他们之中出现死者，以免他们过于义愤而拼死追来。
　　林日王到与苏芳会合的地点，隐蔽在树冠中的苏芳才停了笛声，从树上跳下来。他看林日王背着那个人类女孩，还给她穿着他的外套，便好奇地问：“要把她也带回去？”
　　“只是带一段路。”

　　他们往回走到追兵需要花费一点时间才能追来的地方，林日王放下了女孩。“我已经仁至义尽了。”他对女孩说，“之后的路自己走吧。”
　　女孩傻傻地看着他，不离开。林日王头也不回地扔下她，往前走了。
　　他与苏芳的脚程很快，不一会儿，女孩的身影就被远远地抛到了再也看不见也感知不到的地方。

　　林日王找了个水泊洗脸洗手漱口，像是要把今晚沾上的所有脏污都洗掉。苏芳在一边点着他之前趁乱在营地搜刮的宝贝，心情颇好地说：“倒也不虚此行。”
　　“换班的时间快到了，你先回去。我再在这里待一会儿。”
　　苏芳也没有什么战友爱，怀揣满襟的宝贝哼着小曲回去了。

　　林日王把整个头都埋进了水里，却怎么也无法平息身体中的热火。当他因为缺氧而不得不从水里抬头时，他被站在身边的遥青吓得坐跌在地上。
　　“你今夜和苏芳所做之事，我都看见了。”
　　“呵。”林日王苦笑，“你睡着了也会挺直背脊端坐着，从不会有一点对四周的状况有一丝松懈，被你发现是早晚的事，只是我没想到你竟会为了我这种小人物的行动，浪费睡眠的时间。”
　　“因为有点介意。”
　　“没想到我会做这种事吗？”
　　“不，没想到的是你会不杀那个人类女子。那应该是你的行动目的。”

　　“是啊。”林日王笑得很难看，“因为不想惹麻烦，只能看着她被侮辱，却又良心不安，告诉自己一定要为她做点什么，哪怕弄脏自己的手也不退缩。可是事到临头，却还是没种背负杀掉同族的罪恶。明知道她没有人庇护，只有被抓回去继续蹂躏致死或是被大自然吞没的结局，我却还是选择逃避，把她推到了更残忍的道路上，还安慰自己已经仁至义尽了。真恶心，操，我都不知道自己今晚到底在干什么，给队伍找了麻烦，给自己找了满身肮脏，得到了，他妈的，这个像吃了屎一样恶心的结局。”

　　遥青有些意外。从认识林日王开始，他的态度一直恭敬谦和，不要说骂脏话了，就连说话的语气都是柔软毫无棱角的。就算他戴着一张讨好的面具，但不可否认，他会花很多心思在观察她的需要之上，嘘寒问暖，煮饭送水，比任何曾经照顾过她的人都要体贴，说不定是个很温柔的人。可这一瞬间脏话连连，眼神扎人的林日王颠覆了遥青的认识。
　　可能此时情绪外露的样子，才是他真正的样子。当然也有可能是，他确实被这个远超过人类认知的世界，逼到了某种界限。

　　在遥青心里，照顾部下是理所应当之事，她便说出了自认为最实际的安慰：“我不介意你给我找了麻烦。你今晚做的一切所导致的后果，我替你解决，你不用烦恼。”
　　“是啊，你当然能。像你这样注定要成为人上人的存在，不管在哪个世界，对我来说都他妈的一样碍眼！”

　　遥青沉默下来，尽管金甲掩饰着她所有的表情，但掩饰不住从她身上传来的冰冷气息。与连真面目都不能示人的她相比，他身为男子已是极大的幸运。他却说她生来就是人上人，真是最诛心的讽刺。
　　林日王意识到自己话太多了，其实在话语说出口的那瞬间，他已经开始冷颤，在心里骂着自己疯了，竟对自己的衣食父母撒气。可是他却没想停下。胸口仿佛有个冒着毒气的沼泽，止不住地要憎恨被穿成赫连月白之后走在钢丝上的破人生，不，止不住憎恨的是，成不了材料的屌丝林日王的破人生。

　　林日王永远都不想再想起，却又永远忘记不了穿越那天早上，他曾经见到的地狱。
　　那天早上的前一夜，寝室兄弟把他们各自的女朋友都叫到寝室打牌喝酒，开了个疯狂的派对。看他们要玩通宵，林日王到隔壁寝室借宿了。
　　第二天他打开门，发现整个寝室一片狼藉，到处是空的啤酒罐、包装袋、牌，纸巾和脱下来的衣物，散发着酒，汗和呕吐物的恶心味道。而他的兄弟们各自抱着一个白花花的女人或倒在床上，或滚在地上，睡得人事不省。
　　他的兄弟们抱在怀里的女人不全是对号的那个。
　　老三的女人黄娉婷睡在老大的怀里。
　　黄娉婷是林日王的初恋。

　　林日王这辈子就没奢望过什么美好的事能落在他的头上，所以黄娉婷选择同寝室的高富帅老三，而对他送出好人卡；黄娉婷被老三带回来过夜；黄娉婷疑似有孕打电话来求他借钱打胎，林日王都忍着刺痛接受了。
　　可此时眼前的画面，击碎了他已经低到尘土的自尊。
　　林日王深吸了好几口气，才让自己没直接抄起板凳砸死那个贱女人。一时之间，他的脑子里闪过了无数报复黄娉婷的念头：拍照片发网上留电话，广告词就写一次300，活好，可双|飞。

　　他告诉自己不值得为了她犯罪，去厕所洗了把脸冷静了一下。回到寝室，他冷静地把黄娉婷从老大的床上抱到脸最丑的麻子老五身边，让身边抱着老四女人的老五左拥右抱做出昨晚享受齐人之福的模样。随即他把自己那个音量大到几乎能吵醒死人的闹钟设定为十分钟后响。
　　然后林日王就回到桌边拿了钱包打算去食堂多吃两个肉包子，决定把这一切当做被狗咬了一口，全部忘到脑后。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因为林日王最终没有吃下肉包子，也没有回到寝室去看那想象中会很精彩的大戏。他在校园中徘徊到了中午才回到寝室。那时更加狼藉的寝室已经空无一人。
　　他就坐在那堆垃圾中打开了《万魔殇》，胸口涌动着和今日一样冒着毒气的沼泽，看琉珀灭了主角贺云城队伍99次，然后穿越了。

　　林日王其实知道胸口的沼泽是什么东西。它是“真相”，每当它出现的时候，就会强迫他认清现实：你以为你聪明，你以为你能在这个社会活得很好，其实，你什么想要的东西都抓不住，你一无所有，你是个loser。
　　所以他用卑微的思慕拦不住黄娉婷去犯贱；所以他用低微的实力保不住那个女孩被侵犯；所以他现在会因为丑陋的嫉妒而对遥青乱发脾气。

　　林日王深吸一口气，对遥青说：“如果冒犯了你，杀了我吧。麻烦痛快一点，我不是英雄好汉，怕痛也怕死。”
　　遥青安静了一会儿，听不出情绪地问：“你在夺赫连月白的舍之前，过着受强者欺压的生活？”
　　“现在也不见得高端洋气上档次。”

　　遥青心头的怒意渐消，大概是因为林日王和她一样，在这个魔界他们都是很难摆脱弱者标签的存在：“在你眼中我或许很强。可我若是生来就是人上人，不用努力就能登上顶峰，何必来屠荒。也许因为身世、天赋的原因，有些人在功名这条路上能比别人行更久行更快，但有一个道理是亘古不变的，每个人都是从零开始，迈的步子越多，去的地方自然就越远。真正的弱者并不会因为自己是弱者而愤怒、抗争，只会顺于天命碌碌一生。幸而，你不是一个弱者。今日因为自己的弱小所尝到的悔恨，受到的屈辱，把它们全部都转化为你行走的力量，变强吧。”

　　这是什么？老土的Jump漫画式说教？热血的笨蛋教师台词？明明是反派boss，这么正能量这么燃，是要抢正派主角饭碗吗？也许是为了掩饰内心疯狂滋生的酸楚与热情，林日王心里拼了命地吐槽，可仍然可耻地感到眼眶那里热热的。
　　“你难道也有过很弱，以至于回忆起来感到羞耻的时期？”
　　“嗯。”遥青没有一丝茫然地说，“我要去的地方很远，以后一定也会再遇见很多让我觉得自己分外弱小的时刻，就如你一样。”

　　林日王很明白，明白她的女性身份会让男人鄙视，明白她若是想闯入男权社会会遇到阻碍甚至是侮辱。此时此刻知道遥青秘密的林日王，也许是这个世界上最贴近她内心，最了解她的人。
　　所以她的所有话语，都带着一股强烈的魔力，深深地触动了他的心灵，让他产生了共鸣。
　　林日王从来没想到，麻木地活了混混沌沌20年，竟会在这最黑暗的地方，从最不可能的那个人那里，得到了类似救赎的时刻。